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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雀花果脯铺保卫战 ...

  •   街角,格里高利蜜饯铺橱窗里摆着琥珀色的杏脯和裹糖的姜块,甜腻的香气混着壁炉的柴烟,在冷风中勾住行人的脚步。

      可店主老格里高利的眉头却紧锁着,眼睁睁看着这个行人一转头,就走进了对面那间名叫‘金雀花果脯铺’的商铺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怀抱着一磅的腌橄榄,迫不及待地丢进了嘴里——

      “该死!”

      老格里高利的蜜饯铺子里糖霜结成了僵硬的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就像老格里高利的神色,此刻他缩在柜台后,指节发白地攥着一把铜勺,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铜铃叮咚响个不停的店铺。

      他想起面包坊坊主的遗孀,卡特琳太太——他的老主顾,如今却提着绣花手袋,笑吟吟地迈进对面的门槛,当他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在街上拦住她,问她怎么许久不来的时候,后者的回答让他恼火万分。

      “以前我总是面临失眠的痛苦,所以才会屡次光顾你的店铺!但现在我发现我更需要润喉的甘草糖和腌橄榄,因为我需要缓解嗓子的不适,虔诚念诵一百遍《圣母经》之后,我的嗓子简直要冒烟!只有腌橄榄才能拯救我的嗓子!”

      而她还说出了一个重要原因:“关键是,腌橄榄的价格真的便宜到不可思议!就是一天吃一磅也不心疼!而且,里面还蕴含着很多稀罕的香料!你可以想象吗,用来煲汤简直浓香四溢!”

      老格里高利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猛然拉开了柜台上方的小抽屉,并在孙女玛丽莲的惊呼声中抓出了一把青橄榄,但他却没有功夫责备孙女,而是将这几枚橄榄放在鼻子底下,细细嗅着。

      “爷爷,好吧,我承认我偷偷去对面买了一点橄榄……我也只是想换个口味嘛!”

      老格里高利哼了一声,却没理会她,而是细细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没错,没错,甘草、陈皮、丁香……要多少的香料,才能浸泡出这么浓郁的味道?”

      “爷爷?”

      玛丽莲不解地看着爷爷:“如果当初您同意售卖这种果脯,而不是一次一次故意提高佣金的话,对面的铺子根本不会开张的,爷爷,说白了是您的顽固错失了商机!”

      玛丽莲说出了心里话:“因为这其实是非常新颖而且回味无穷的果脯!肉桂和豆蔻的香气完全不是热糖浆的甜腻能比的!”

      “走私!”然而老格里高利根本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他捏碎了腌橄榄的表皮,对他召唤来的警察和税务官员示意,“这些香料的来源十分可疑,在大陆封锁明令禁止与英国贸易的当下,这家店铺竟然有来自英属东印度的香料!香料早已消失在法兰西人民的餐桌上了!”

      老格里高利兴奋到整张脸都泛起了红色:“他们一定在进行秘密走私,背后一定是庞大的走私贸易!说不定,你们还能查到停留在港口没有海关火漆印的货船呢!然后发现批次‘橄榄油’的税单,桶底藏着肉豆蔻!”

      ……

      金雀花果脯铺里,架子上最显眼的就是腌橄榄,那是拿侬精心炮制的杰作。拿侬看着每个三四个小时就得补一次货的架子,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当然旁边的苹果干,还有用盐和蜜烘焙出来的板栗干也卖的好,只不过冬季的应季水果还是缺乏了很多——拿侬早早做好了盘算,等三四月青梅、杏子下来的时候,她一定要专门备几间库房来囤积,这样‘金雀花果脯铺’很快就可以推出话梅和甘草杏了,这也是主打产品。

      拿侬分析自己的核心优势在于价格低廉而用料扎实,对比老格里高利蜜饯铺那种近乎昂贵的蜜饯,拿侬的橄榄连兜里只有几个生丁的小孩也买得起。

      至于用料,她深知用料足才能腌出味道的道理,这就是为什么葛朗台的香料库消耗地很快的原因,所以,当库房存货不足的时候,拿侬会这么发愁。

      不过她遇到了亨利先生——一个有点神通、无视法律而且甘冒风险的海商,愿意给她提供香料,而且是数额庞大的香料,关键是,这家伙给出的价格远低于市场均价。

      拿侬深信这世上除了欧也妮小姐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慷慨良善愿意毫无目的助人的人,事实证明她的认知没有错误,这个亨利愿意这样提供香料也有他的目的,以拿侬的角度,这家伙似乎对法兰西即将到来的战争很感兴趣。

      也许他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呢绒,因为呢绒如果作为军需品的话,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这个走私犯也不枉被吊在河滩广场整整三天了——但拿侬却总觉得这个人身上似乎披了一层令人看不透的轻纱。

      就在拿侬思索的时候,突然,一群人如乌云般涌进了铺子,为首的税吏大腹便便、满脸横肉,身后跟着几个警察,个个神情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人举报你们店铺,正在进行非法交易!”

      税吏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尖锐得好似一把利刃,划破了果脯铺里弥漫着的香气:“请配合检查!”

      拿侬原本露出的招待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赶忙从柜台后走出来:“大人,这是查什么呀?我们这小本生意,一直本本分分的,怎么会有非法交易呢?”

      税吏冷笑一声,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停在装满五项橄榄的货架前,伸手从上面抓起一把果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什么?这是香料的味道!丁香、豆蔻、桂皮!你们竟然敢无视皇帝陛下亲自颁发的大陆封锁令,进行香料的走私交易!”

      “大人,我们没有走私香料……”

      “抱头,蹲着!老实待着,再敢乱动就把你抓起来!”税吏却根本不听拿侬的解释,大手一挥:“都给我仔细搜!”

      拿侬和小亨利被摁在角落里,就见这群警察便如狼似虎地开始在店里翻找起来。他们粗暴地将货架推倒,果脯散落一地,原本整齐有序的店铺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拿侬透过落地玻璃,看到对面一闪而过老格里高利那得意洋洋的脸。

      “你走私的香料放在了哪里?”

      税吏很不满意地走了过来,他翻遍了整个店铺,甚至掀开储存着苹果干的陶罐,但预想中的成捆的香草荚沾着泥土、胡椒袋上还留着东印度公司的封条残片的情景却没有出现。

      “带我们去你加工橄榄的地方!”

      拿侬被带上了马车,身后小亨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在哀叹他刚刚才过上的零食自由的日子马上又要化成泡影。

      但拿侬却一点也不畏惧,她紧紧盯着那个蹿到街上装作看热闹的人影,冷哼一声:“有些人如同影子,不敢在阳光之下堂堂正正地较量,却热衷于在黑暗中摆弄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为了那虚无的胜利光环,不惜用谎言编织成网,用谣言化作利箭,肆意射向那些凭借真才实学谋生的人……这种行径,就像是一场拙劣的闹剧,而这种毫无底线的竞争手段,简直就是对公平竞争的亵渎,瞧他们多像阴沟里的老鼠啊,注定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

      葛朗台老宅。

      警察和税吏们大概是没想到一间小小的果脯店,背后关联的竟然是葛朗台大人,虽然葛朗台在巴黎的名声决没有他的堂弟纪尧姆响亮,但在索漠城这个小地方却完全足够了,作为索漠最大的葡萄酒商以及拥有良好声誉的前区长,葛朗台就算是不再担任政府职位了,依然拥有对地区决策的影响力——

      这些当地税吏和警察们不得不改换面貌,从凶神恶煞地查抄搜检,变成彬彬有礼的上门拜访。

      他们停在门口,而拿侬孤身一人走了进去,一见到葛朗台,拿侬就嗷嗷哭诉了起来。

      “老爷啊!您知道外面来了谁?一群穿着警察衣服到处敲诈勒索的黑皮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缺德玩意儿,去上头举报您违背禁令私藏香料,这些黑皮狗就过来抓您了!我听了这消息,腿都软了,赶忙就来跟您报信。”

      还不等葛朗台反应,拿侬就拍着大腿‘痛哭流涕’了起来:“老爷,您平日里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这点香料,那可都是您辛苦盘算着才有的,是您用葡萄酒跟那些海员们换来的,这哪能被人这么盯上,还跑去举报了呢!”

      “他们就是眼见咱们家积累了一些财富,就犯了红眼病了!找着由头侵吞您的家产呢!如果今天让他们搜查成功了,那之后保不准还有人听到这风声,上门来查,到时候可查的不是香料,恐怕是珠宝、是田产,是老爷您毕生心血了!”

      看着被一番话说得脸红脖子粗的葛朗台,拿侬心知奏效,继续拱火道:“老爷!您还在呢,他们就敢这样放肆!您才卸任区长几年啊?他们就敢上门来搜查了!这到底是查香料呢,还是借着查香料的名头,搜查您当区长那几年的案底啊!”

      拿侬知道葛朗台当区长那几年手头绝对不会太干净,不然这大片的园林是怎么突然纳入葛朗台的产业的,就是大革命时期,社会动荡不安,当时许多贵族和教会的产业被充公拍卖,而葛朗台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些葡萄园、修道院和农田,这就是葛朗台的财富积累和变现的过程之一。

      这个过程可绝对不干净。

      “岂有此理!”

      果然,葛朗台刚才还怀疑的眼神顿时变得凶恶起来,“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怀疑我的产业不清白?!谁给他们的权力,竟敢搜查我的住宅?!”

      拿侬觉得差不多了,一骨碌翻起来,声情并茂:“老爷,他们刚才抓住了我,说闻到了我身上香料的味道!我心里头乱糟糟的,就怕给您惹来麻烦,您说这可咋办呀,老爷?您赶紧拿个主意,可别让那些人把咱这点家底给弄走了,”

      看了一眼闻讯从楼上下来的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拿侬最后一把火终于烧了出来:“我愿意跟着您一起想办法,不管多难,我都陪着您,老爷,这把您可得稳住啊!您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您身后,可是三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没有任何依靠只能依靠老爷您,您可一定要保护我们啊啊啊!!!”

      一群税吏和警察站在门口,为首的税吏看着披着长袍、拖沓着脚步向他走来的葛朗台大人,刚摆出了一张礼貌的笑脸,就听葛朗台道:“索漠城最新鲜的事情来了,还不到我的生日,区政府派来慰问我的人已经到了,但好像和去年不一样,今年来的人带着税吏的三角帽,难道他们给我带来的是准备减免商税的好消息?”

      税吏不由得有点尴尬:“葛朗台先生,您想错了,我们不是来慰问您的,有人举报您涉嫌违背禁令,藏匿香料。”

      税吏手中挥舞着一份文件。

      “葛朗台先生,按照帝国法律,我们有权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他身后的警察大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葛朗台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他微微抬起头,用那尖锐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搜查?搜什么?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问题?这张纸可不能随便让你们进我的家。我在索漠城经营了这么多年,给当地带来了多少福祉,堂堂索漠城前区长的家,竟然被你们这样无端查抄!你们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税吏冷笑一声,说道:“葛朗台先生,虽然您是索漠城拥有良好声誉的前区长,在动荡的时间里庇护了索漠的居民,但帝国的法律无视任何阶级,别以为您的名声能挡住我们,有人举报您走私香料,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进行搜查。”

      葛朗台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向前跨出一步,双手叉腰怒吼道:“走私香料?多么愚蠢而可笑的指责!难道所有出现在我厨房餐桌上的香料,就是走私而来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香料来源于走私?”

      就听他道:“我的香料是跟玛格丽特号商船做生意换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说明来历!至今我还保留着交易凭证,玛格丽特号商船从安的列斯群岛运来的肉桂,从摩鹿加群岛带回的丁香,跟我换了二百桶葡萄酒!我还免费帮他们送上了船只!这些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船员,很难想象他们能在宿醉中辨明航海的方向!”

      最关键的是:“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年前,也就是大陆封锁政策还没实施的日子里!”

      面对葛朗台甩过来的账本和交易凭证,税吏仔细翻阅了起来,没想到他把所有的账目审核一遍之后,仍执意要进去搜查。

      “虽然你有凭据可以证明你之前购买了一些香料,但香料的数额和海关清单仍要当面清点,因为根据我们的经验,这其中仍然有做手脚的可能!只要您让我们进去,我们自然能分清香料的原产地,只要不是英国就行!”

      “好啊,好,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解释清楚证据确凿还不够,竟然还想要闯入我的住宅,告诉我你们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连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都不放过,非要罗织罪名给他扣上走私和叛国的罪名!”

      葛朗台简直要暴怒了,他不得不考虑起拿侬刚才的哭诉来,香料什么的只是用来搜查的名义,这些人真正想做的是搜查他额外的田产。

      葛朗台像一只守着财宝的恶龙,然而当他看到身后瑟瑟发抖的妻女,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更像一只护着巢穴的老兽,势必要挡住这帮试图闯进来的敌人们。

      “老爷,要不就让他们进来吧,”没想到拿侬忽然改口道:“这帮家伙拿着鸡毛当令箭,谁也抵抗不了,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吧,最好是仔仔细细地查,把供给皇帝陛下的礼物也一并查了,看到时候杜乐丽宫来人,他们怎么交代。”

      最后一句话拿侬贴在葛朗台耳边说的,税吏和警察听到的只有前半句。

      葛朗台神色动了动,眼里露出一丝蓄谋看好戏的神色:“你说得对,拿侬,既然心里无鬼,又怎么害怕搜查,看来是我想错了,我不应该阻挠警察执法办公,”

      葛朗台慢腾腾让出了一步,三角眼精光四溢,照射着眼前这帮蠢蠢欲动的警察:“那么你们就查吧,我的庄园挺大的,但库房离得不远,你们可以从那里查起。”

      他不说,这些警察们也会从库房和马厩查起,他们冲进库房中四处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连一袋袋的谷物也要被他们捅破袋子确认一下。

      为首的警察不信这些库房里只有谷物,就见他揪住一个打扫库房的佃户:“还有其他存储东西的地方吗?”

      佃户下意识指向外面:“那里……”

      “很好,那一片房子确实像是个秘密仓库,那里存放着什么,告诉我?”

      ……

      税吏和警察局促地站在葛朗台面前,当初他们是怎么颐指气使地带人进去搜查的,在发现真相之后就如何地悔不当初。

      库房中确实有东西,但那是给皇帝陛下准备的100万平方米的呢绒,当他们看到呢绒的封签上打着皇室的徽章的时候,才发现问题的严峻。

      巴黎的葛朗台跟皇室做了一笔生意,连带着索漠的葛朗台也受益,唯独受到牵连的是这些没有头脑、恣意冲进去搜查的警察和税吏,因为擅自撕毁封签,他们很有可能会获得来自巴黎的宪兵队的盘问——

      问他们怎么敢随意搜查皇室专用呢绒。

      所谓的香料没有见到影子,实际上就算他们查出了香料,在巴黎葛朗台皇商的名号下,这笔香料的出处和来历,也会被人无视。

      税吏和警察后悔地只想扇自己两耳光:“葛朗台先生,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不该无端怀疑您在非法走私,您一直是本地遵守法规的士绅,我们对您进行那样的调查,实在是对您的冒犯。”

      警察也赶忙接上话:“是啊,葛朗台先生,我们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诬告就上门打扰您的清静,还对您的住所进行了不必要的盘查,这完全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必须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们粗鲁无礼的行为。”

      警察一边说,一边脱下帽子致歉。

      葛朗台坐在那里,眼睛微微眯起,明显余怒未消:“哼,你们以为道个歉就完了吗?你们的行为不仅浪费了我的时间,还损害了我的名誉。我在这镇上的名声,那是用一辈子的信誉换来的,容不得你们这样轻易地践踏。”

      税吏和警察听了脸色更加难看,赶忙又解释道:“葛朗台先生,我们知道这次的错误给您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我们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情况,并且会在镇上公开澄清您的清白,恢复您的名誉。”

      葛朗台冷笑一声:“公开澄清?说得倒轻巧。我这被你们这么一闹,精神上都受到了影响,你们得给我个实实在在的补偿。”

      就见他伸出了食指、中指还不够,又叠加了无名指:“我要三千法郎!”

      税吏和警察对视了一眼,颇有些为难,“这也太多了……”

      拿侬站在葛朗台身后,按照来前跟葛朗台的约定,这时候的她应该唱红脸,主动提出将赔偿降到两千,然后让他们税务和警察一家一半——

      但拿侬看到葛朗台伸出的手,不知怎么,忽然一怔。

      葛朗台双脚碰了碰,暗示身后的拿侬差不多该讲价了,但他伸出来的三根指头就这样晃动了半天,也不见拿侬搭话,这让他心里着急起来。

      “那好吧,三千法郎,”谁知拿侬没有说话,说话的是警察长,就见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如果能让您息怒,并不再追究的话。”

      葛朗台:“?”

      意外之喜!

      葛朗台趾高气扬地走出警察局,对拿侬这次的表现很满意:“不错,拿侬!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他们绝不肯掏这笔赔偿金呢!”

      葛朗台看着心不在焉的拿侬:“拿侬,你说你是怎么被举报的?他们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料的味道吗?”

      拿侬咽了口唾沫,她还没做好向葛朗台坦白自己开了个橄榄铺的事情。

      没想到葛朗台眼珠子一转,完全会错了意,就听他命令道:“拿侬!回去你就用香料洗个澡!我看你不应该只在索漠城逛,你也应该往巴黎走走!”

      拿侬:“?”

      葛朗台露出奸猾的笑容,“去把巴黎那些闻风而动的黑皮狗也带来!我们用这个办法,还可以敲诈……哦不是,是合法获得更多的赔偿呢!就这么干了,拿侬!现在那个香料库属于你了,只要你能给我带来更大的收益!三千法郎,啧啧,这么容易就到手了!什么名誉,就算这帮黑皮狗一天到晚来查抄十次都可以,只要他们能给我三千法郎的赔偿!”

      拿侬:“……不仅碰瓷儿,还钓鱼执法啊?”

      拿侬大怒:“无、良、老、人!”

      六十岁的老头儿了就不能好好做个人,都这把年纪了,还有要成为诈骗界新秀的趋势。

      要钱不要脸啊。

      ……

      痛斥了目瞪口呆的葛朗台之后,拿侬二话不说返回了自己在维埃尔大街的7号店铺。

      小亨利无精打采地坐在台阶上,长吁短叹着。

      “叹什么气呢,”就见一辆马车飞来,拿侬仿佛人从天降一样跳了下来,一脸轻快:“还不赶紧起来收拾,咱们的店铺叫人家弄得一团糟,都没法做生意了!”

      “老板!”小亨利惊喜道:“你回来了!他们不是搜查你的香料去了吗?”

      “事情已经解决了,警察很快就会在这里贴告示,澄清这件事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乌龙,”拿侬将店铺的封条撕开,看着对面店铺探头探脑的人影,哼了一声:“记住了亨利,咱们做生意,靠的是产品质量、服务水平,还有诚信经营,可不要想着怎么独占市场,更不要想着行不正当竞争之事,扰市场之清平,坏行业之风气,这样的人实乃商业公敌,人人喊打。”

      维埃尔大街,金雀花果脯铺中,小亨利一边将推倒的货架和陶罐放回原位,一边听拿侬讲述事情是怎么平息的。

      “原来是这样!这帮警察是被皇室的徽章吓退的!”

      小亨利万分惊奇:“没想到小小的索漠城里,竟然有为皇室存储的货物!可以想象他们看到蓝色雄鹰的震惊了,他们竟然敢乱翻皇帝陛下的私有物!”

      皇室徽章是皇帝拿破仑登基之后正式采用的标志,在官方文件、硬币、建筑(如凯旋门)上广泛使用。这个徽章是由蓝色雄鹰、蜜蜂、王冠和权杖组成,鹰是古罗马帝国的象征,代表权力与征服,而鹰爪持雷电,则是皇帝军事力量与不可战胜的权威的显示。

      饰有蜜蜂图案的金色皇冠则是拿破仑的个人象征,代表勤奋与永恒,代替波旁王朝百合花,象征新王朝的诞生。

      拿侬沉吟了一下,其实在这批呢绒到来之前,她好像见过这个徽章。

      她指的不是凯旋门上的标记,也不是金路易上的花印。

      在两三个月前,她去巴黎,除了买债券她还去巴黎圣母院领了圣餐,抬着四框面饼她坐上了马车——结果没走多久,马车被撞得险些侧翻。

      那辆撞他们的马车出乎意料地高大,马儿出乎意料地神骏,而马车的主人出乎意料地温和,竟然亲自下车帮拿侬捡面饼。

      拿侬还跟这位绅士说了一会儿话。

      然后偶然瞥见了这位绅士的马车车门上的金色立体浮雕,虽然只有半个巴掌大,但图案奇异,当时让拿侬多看了几眼,等她发现这个标记仿佛跟凯旋门的一样的时候,她只以为这是车上的装饰,并没有多想。

      但后来她才知道,这是皇室特有的标记,除了出现在硬币、建筑、文件等公众场合之外,这个标记决不能私人使用,只能被授权——

      也就是呢绒商纪尧姆葛朗台这样的,当皇室将呢绒采购的任命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货物的封签上,才可以出现蓝色雄鹰的徽章,作为和其他货物的显著区别。

      而普通人的车马上,绝不可能出现这个徽章。

      除了皇帝陛下自己,或者他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其他皇室成员。

      小亨利没听到老板的声音,不由得转过头来:“老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见拿侬放下算盘,忽然道:“小亨利,你有几个兄弟姐妹来着?”

      “我有三个,”就见小亨利伸手比划道:“我是老大,我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拿侬看着他的手势:“你最小的弟弟几岁?”

      “三岁!”

      小亨利说起来又高兴又不满:“他吃的多,拉的多,每天一睁眼就要给他喂饭,晚上睡觉还要含一个汤匙在嘴里呢!”

      小亨利的父母都是农民,孩子养多了有些吃力,所以小亨利早早就计划着出来当学徒了,哪怕他年纪还不到十岁,但留在家里就只能照顾弟弟妹妹,还不如出来打工多挣一份收入。

      但拿侬看着伸出来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神色一顿。

      她发现不管是葛朗台还是小亨利,在比划‘三’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势都是完全相同的,就是大拇指和小指蜷曲,伸出三根剩下的指头。

      在法国这是流传自中世纪的计数传统,法国、德国等国家习惯从食指开始数数,食指=1,中指=2,无名指=3。

      拿侬自己比划数字‘3’的时候,也会下意识比出这个手势,这是来源于拿侬本身的肌肉记忆。

      但有个人不一样。

      拿侬伸出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分开,然而这个动作被小亨利看到了,他大声叫了起来:“老板!你怎么做出了这么粗俗的手势!”

      拿侬就道:“这个手势不是比划三吗?”

      “比划三?只有英国佬才会这么比划吧!”亨利大叫道:“伸出大拇指,源自英法百年战争时期,那帮可恶的英国佬对法国弓箭手的侮辱!”

      拿侬一愣,她再三确认:“你说这个手势,只有英国人会比划?”

      “当然!只有英国佬数三,才会伸出大拇指!”

      拿侬神色微微一变,她见过一个人就这么比划三的——那个人站在猪圈前面,在拿侬提到马卡尔提出的百分之三百的利润理论的时候,他就这样伸出了手,比划了这个手势。

      拿侬又摇了摇头,自己会不会太过武断,那个亨利毕竟去了一趟新英国,美洲大陆那边的人大都是英国清教徒,他在那里做生意,估计是受到了英国人的影响。

      拿侬感觉自己的思绪飘地太远了,这时候她忽然透过落地窗看到了一辆漆得锃亮的四轮马车停在了街前。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裹着丝绒的脚踏出,接着是一截纤细的、被鲸骨束腰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腰肢,最后才是一张苍白而傲慢的脸——另一个女人也一样,看起来像贵妇人的两个女人先后从马车中跳了出来,一出来就用扇子捂住嘴角,发出这地方简直穷乡弊壤的感慨。

      拿侬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继续看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客人,这种身份高贵的人不会看得起自己一磅几个苏比的便宜橄榄的,平民吃得起的东西她们绝不会吃,对面老格里高利蜜饯铺才是她们稍稍能入眼的地方——

      看着老格里高利殷勤地打开店门热切迎候的模样,小亨利撇了撇嘴:“老板!看他谄媚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出去拉客:“老板!我出去吆喝一声吧!”

      拿侬却制止了他:“不用,你就算吆喝也拉不来她们,人家是奔着奢侈品的名头去的。”

      这就是顾客的定位的问题了,拿侬的橄榄价格低廉,受众是夜班工人、普通农民、小商小贩,总之就是普通百姓。

      高消费群体什么的,跟金雀花果脯铺无缘。

      对面,老格里高利蜜饯铺,老格里高利高兴地看着这两个贵妇人一边抱怨一边挑剔,说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跟她们平时吃的口感差远了——

      但一边却拉开手包,扔出两枚金路易来,轻而易举就把老格里高利几个招牌蜜饯打包走了。

      “您真是慷慨大方!品味高贵!”

      老格里高利发自内心地恭维:“您真正懂得鉴赏,我们铺子里每一颗果脯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每一滴蜂蜜,都是卢瓦尔河茂盛蜂源的结晶!糖霜则是我老格里高利二十年的家传绝学!糖渍杏仁、香草杏脯、裹着金箔的柠檬皮——每一样都像是为您这样的高贵的鉴赏家而存在的,”

      老格里高利用一句话升华:“您的品味,生来就是为这世间的珍馐加冕的。”

      两个贵妇人看起来被恭维地很是心满意足,就见她们更是挑剔地挑选了起来,就见她们捡起了晶莹剔透的杏仁糖:“这是什么?”

      “这是皇后之泪。”

      “皇后之泪?”两个女人猛然变了神色,就听她们厉声质问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在听到老格里高利解释这是修道院的约瑟芬掉下的玫瑰色的眼泪的时候,两个女人的神色才稍稍恢复了一点,“你说的是约瑟芬,不是新皇后?”

      老格里高利似乎也觉察了一些异常,他急忙道:“当然是约瑟芬,我们制作这个蜜饯的时候,只是觉得它的形状像泪滴,如此而已!”

      “那个老女人……”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了几声,随即她们放下扇子,露出嘴角的两颗大痣,这两颗大痣随着她们吊起的嘴角而上下晃动:“乡下这种破地方,竟然也敢诽谤时事!简直是胆大包天!你知不知道巴黎的警察多么厉害,哪怕是醉汉喝醉了酒敢吐出一句大不敬的话,也要被抓进牢房蹲大狱!”

      老格里高利擦着汗,有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个女人踩着如风的步伐离开了自己的店铺,然而还不等他盘算自己的招牌可以打得更响,就见这两个女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忽然又朝着对面的橄榄铺走了过去。

      “该死!”

      格里高利伸长脖子,简直恨不能自己的头颅跟着这俩女人一起进去:“有钱人怎么可能多看那铺子一眼!”

      实际上的确如此,这两个贵妇人本来对对面的店铺视若无睹的,门口的招牌上一磅腌橄榄才二十五个生丁,谁要消费这种便宜货色——

      然而其中一个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亲爱的,我忽然想念我们在美泉宫吃的皮夸尔橄榄了,还记得吗,只有安达卢西亚地区产的橄榄果味浓郁,带有青草、番茄叶和杏仁的香气,我们有时候会将这种橄榄炒一下,做成橄榄酱,有时候会用迷迭香和大蒜做成腌橄榄……有一段时间我们吃得很疯狂,宫里甚至明令禁止我们含上这种苦味和辣味的腌橄榄去跳双人舞!说是会熏走舞伴的!”

      “老板!”

      拿侬听到小亨利惊喜的声音:“两位尊贵的客人到店了!”

      拿侬抬起头一看,就见这两个脸上涂着一层粉的贵妇人竟然真的提着厚重的裙摆,推开了金雀花果脯铺的大门。

      “欢迎,尊贵的客人!”

      拿侬也愣了一下,“您需要点什么呢?”

      这两个贵妇人大概对自己竟然提脚进入了这么个店铺而感到后悔,事实上这个店铺不仅比不上刚才那个蜜饯铺装潢豪华,甚至里面也乱糟糟的,就像是刚刚被洗劫了一样。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其中一个女人甚至都不想迈步了,不过小亨利关键时刻卖力地举起了一陶罐新鲜腌制的橄榄:“夫人!来都来了!您赏脸尝尝吧!真的很好吃!我们不打广告!”

      两个女人不屑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橄榄,勉为其难地拿起了一颗,打算发出最尖锐的批评。

      然而果脯进入了她们的口中,将一切讥议融化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惊讶之色:“咦?”

      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在奥地利的美泉宫,哈布斯堡王朝的中心地带,她们从小吃的就是西班牙风味的腌橄榄,这种橄榄对香料的运用是独一无二的,可她们却没吃过这种味道的橄榄——

      自从来了法国巴黎,她们就像自己服侍的主人一样,对巴黎的食物很难适应,就拿普通的果脯来说,西班牙和奥地利的果脯加工底色是酸咸,而法国巴黎的果脯除了甜没有别的味道。

      所以当她们在距离巴黎一百多公里的索漠吃到了五香甚至辣味橄榄,心中的震惊可谓非常剧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金雀花果脯铺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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