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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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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州在国家版图上只有颗粒大小,地处戈沙最西端,汇聚了各色古装沙漠戏码的剧组,号称沙眼城。
简衿坐着剧组的车一路颠簸来到七沙镇,头伸出窗外,能吃一口灰。
禹邹白出了机场没同她一样坐剧组大巴离开,而是坐了一辆车牌连号的黑色越野车走了。
到了酒店,简衿浑身骨头几乎快散架,托着行李强打精神听从剧组工作人员安排住宿。
七沙镇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因受影视业的垂青,拉动了当地的旅游业,成了不少旅客的打卡之地。
小镇上大部分酒店都被前来拍戏的剧组团队占领,人来客去,人员更替速度快,导致酒店环境并不是很好。
除了剧组大牌演员,工作人员的住宿环境更差。
简衿推着行李进了房间,屋里整齐干净,比预期得要好上许多。
“简衿?”
身后传来清脆俏皮的声音。
简衿正弯腰在收拾行李,闻言转过头,看到一个脸颊肉嘟嘟短发的可爱女孩,朝气蓬勃,简衿不由笑着说了声你好。
“我叫向欣,生活制片助理,跟你一个房间。”向欣晃了晃胸前的工作牌,笑着说:“吃喝拉撒都可以找我。”
“抱歉,房间有点乱。”向欣指了指另一张堆满衣服皱巴巴的床,眨眼羞道:“晚上我回来收拾。”
小姑娘年纪不大,笑得很喜庆,跟剧组几千人打交道,确实需要这样开朗的性格。
简衿将行李推至一边,走上前:“没事,大家都挺忙的。”
酒店的窗是老式的推拉窗,正午的阳光折射上来,尘埃下有闪烁的光点。
简衿站在光里,就像会发光一样。
向欣歪着头失神几秒,嘴巴张得大大:“你好美,比我见过的女明星都要美。”
这样不掩饰的夸奖,简衿早听了不计其数,温声回应:“你也很漂亮。”
被温柔的美女夸漂亮,不管是礼貌还是敷衍,向欣还是很高兴。
“这个是美工组的工作牌,你拿好了,我还要给其他人送。”
工作牌上写着简衿的名字跟工号,简衿接过来道谢:“麻烦你跑一趟了,你快去忙吧。”
向欣走得时候,把门给她关上,“楼下有餐厅,下午两点剧组大巴带你们新人去拍摄区。”
简衿下楼简单吃了一些,小憩了一会,剧组大巴就在楼下催人。
这趟来的新人,大部分是华盛影业美工组的员工。
从七沙镇到达拍摄点长达一个小时路程,简衿坐在窗边看着连绵起伏的戈壁沙漠,能感受到狂风拍打在耳边地呼呼声。
下午两点,火辣的太阳悬至正空,戈沙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金色下。
车里的人三三两两凑到一块闲聊,聊最近的八卦,也有人上来与简衿攀谈,见她寡言少语,说上一两句,也就不再贴上来。
“简小姐。”
简衿刚提着小包下车,一个穿着冲锋衣,头戴防沙帽跟防沙镜的人上来打招呼。
像是专门在此处等她。
对方裹得太严实,简衿一时没能认出来,等对方摘了眼镜,她才看出是明显黑了两个色度的毛文轩。
“毛制片,您好。”
毛文轩重新戴上防沙镜,“走吧,我带你去洞窟。”
今天风沙很大,说话都得眯着眼,简衿裹紧头上的丝巾,亦步亦趋走在黄沙里。
历史上莫高窟光洞窟就有七百多个,拍摄点即便为了还原也不可能搭建这么多洞窟,结合场景转换跟经费,剧组只搭建了两个三米高的洞窟。
就算只是简单搭建的洞窟道具,依旧带着历史厚重雄伟的残影。
这次美术组主力军来了五位,分别是美术学院的教授跟敦煌研究所的前辈,剩下的几十人都是古壁画的临摹专家。
像简衿这样寂寂无名的人物扔在这里都不够看的。
毛文轩跟所有人都介绍了一番。
“简师傅。”美术学院教授王建忠伸出手握住简衿,“一直只知道中京堂的简师傅制颜料技术登峰造极,这几日才知道你画技了得。”
简衿睫毛微微垂下,谦声道:“王教授过誉了,简衿画技拙劣,还望各位前辈不吝赐教。”
这几位美术学院的教授是中京堂常客,第一次知道简衿还会国画。
一人说道:“我在山水画研究会见过你的水墨画,笔触浓墨,虽在技巧上略显不足,但意境悠扬。”
谈及过往那些事,简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胀。
那人接着问:“为何后来不作画了?”
简衿神色微僵。
毛文轩适时开口,转移话题:“国画与国画颜料本就相辅相成,有简小姐的加入,相信各位前辈能畅所欲言,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
话题被岔开,也没人真的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无非是聊到哪算哪,画家们心思普遍单纯,眼中只有方寸之地的画笔。
毛文轩诸事缠身,没有多加停留,交代几句就走了。
洞窟内壁早在上个月第一批美工进场前,刷好了淡红色的胶水,打磨了墙壁。
拍摄点还在搭建的时候,美术学院教授已经在此处工作了半个多月,作好了勾草图。
剩下的工作重心就是着色。
简衿差人空运过来的国画颜料早已摆在长桌上,朱砂、赭石、石青、土红,颜色绚丽,看着就觉得漂亮。
任务繁重,没人闲聊,简单分布好工作,各自开始作画。
简衿负责《普贤变》壁画的水墨山着色,她绑着安全带,坐在高架上,一手执画笔,一手托着调色板。
教授们主攻部分是佛像画,《普贤变》以线描为主,重墨轻彩,工作量相对没有其他人重,这也是先看看简衿的绘画能力。
两个洞窟壁画放在平日里,也需要半年时间绘制完成,因剧组下月开机,他们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
时间很紧。
一个下午,简衿沉静在绘画中,完成了天、地、云雾深色部分。
禹邹白淌着夕阳进来时,看到得便是她聚精会神歪头作画的身影。
洞窟里亮着一盏很明亮的灯,跟白日光线没多大区别,橘色夕阳从洞外溜进来,落满她暖绒的脊背。
“禹老板。”
几位专家发现禹邹白进来,纷纷打招呼。
简衿没什么反应,禹邹白看了她几眼,转头跟专家们聊了几句。
画完驾云渡海的一部分,简衿见颜料不足,爬着梯子下来,一抬头,瞧见站在暖色光影里望着她浅笑的禹邹白。
周围人来人往,洞窟里乱糟糟堆满杂物,颜料粉末混合在尘埃里。
这样动态的画面,在简衿眼里,只有禹邹白是静态柔美的一簇。
好似他在遥远的石窟站了很久。
禹邹白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擦吧。”
简衿一愣,忙将画笔搭在调色板上,抬袖子擦脸颊,“谢谢,颜料很难洗的。”
禹邹白也没觉得难堪,泰然自若地收回手帕,“还习惯吗?”
“挺好的。”
简衿看了一眼下午的劳动成果,原本单调的石壁,因着了青红几色,人与景一下子鲜活起来。
禹邹白细细观察眼前的壁画图,低语:“你的画技还是同以前一样,不曾丢失。”
简衿一愣:“你说什么?”
禹邹敛去眸光的情绪,转头温声道:“我方才说朱砂之华美,赭石之厚重,流芳百世的盛名当之无愧。”
简衿松开蹙起的眉心,想着方才或许是她听错,乱了一瞬的心思很快回到正题上,“这还只是临摹,真正的敦煌壁画更加绚烂,色彩勾勒了千年历史的脉络,矿物颜料会随着变迁改变自身的颜色。”
“只是毕竟是道具,壁画看上去会过于新了。”
禹邹白见她神色忧虑,正要说些什么,几位教授从外面进来。
“简师傅说得很对,拍摄的时候会有近景特写,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用比较保守的积墨法,将壁画做旧。”
这里说得积墨法是用海绵或毛巾轻拍,层层叠加,达到脱落、破损的效果。
简衿垂眸不语,这种方法虽然可行,也只是表面上作用,在颜色上并没有色彩变迁之感。
禹邹白垂头看她:“简小姐,可有什么好建议?”
这里聚集了绘画界的泰山北斗,简衿作为一个新人,还真是不敢有什么建议。
她顺着禹邹白身影抬头看他,见他神情专注,看向她的黑眸好似蕴含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力量。
简衿抿紧唇瓣,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说道:“敦煌壁画褪色的原因是因为朱丹跟植物颜料经过千年氧化褪色,再加上土质经海水浸泡,产生大量的碱性元素。”
“家师曾经研究敦煌壁画时专门针对褪色原因做了很多解析,从中找到了朱丹氧化的根本原因,研制出了一款喷液,能加速氧化,做到跟敦煌壁画色彩很接近的古旧程度。”
“当真!”几位教授激动不已,“为何从未听说过。”
简衿垂眸:“家师平时爱创新专研,很多东西都没能面世。”她抬眸笑容灿然:“现在机会来了。”
“没错,是宝石便会千年不腐,总会被世人知晓。”
艺术界的前辈们是漫长岁月的见证者,中京堂被快餐时代沉没,见怪不怪,还有很多这样寂寂无名、勤勤恳恳的专研者前仆后继。
永无止息。
太阳沉入地平线,禹邹白立在风沙里,黑发被肆无忌惮的风扫乱,他回头看着紧随而出的简衿。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这会正是剧组发放饭盒的时间,简衿感念方才他出言支持,大大方方的点头,“可以,一起去取饭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