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8、第七十八章

　　虽然李维奇带着余晖和陈燃，紧赶慢赶，但最终，在他们到达光明塔底部的汇合点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李维奇无奈拍拍手腕上的手表，他们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如果先到的人是李维奇，他也会按照要求先走一步，不会在原地等待。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准时到达的人已进入遍布陷阱的光明塔。不是他非要说丧气话，此刻，先行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李维奇不禁自责起来，他身为“光明行动”小组的组长，竟然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他这个本应冲在前面的组长现在却落在了后面，眼看着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丑话说在前头，一会儿不听指挥，立刻枪毙，没有商量的余地。”李维奇又开始恐吓他的组员们，余晖和陈燃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打从李维奇发明出“违令者斩”这招吓唬人的说辞，迄今为止，听到的人没有一个感到害怕。在李维奇手下干过的人，常常聚在一块偷偷打赌，有一个人更是放下狠话，他说如果李维奇组长真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掏枪枪毙了谁，那他就把自己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余晖和陈燃一听，就知道是危险预警。光明塔一层有一个巨大的激光阵，一旦防御系统开到最高级别，那个地方就相当于一台大型绞肉机。李维奇常常在会议室放怀旧电影，有一部老电影《生化危机》，就描述了激光阵的血腥和恐怖。而光明塔的激光阵，恐怕能把人切成饺子馅那么碎。

　　李维奇带着余晖和陈燃飞速奔跑，从地下上到一楼，期间，所有的门禁、监控以及警报都被人拆除了。刚刚，异见者组织指挥部的人联系了李维奇一行人，指挥部的人说，光明塔已经发现有人入侵了，因为有人闯入了位于光明塔一楼的大型激光阵。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光明行动”的参与者暴露行迹，就连吴秘书被仿生机械军团围攻，不得已选择自爆之时，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不忘及时联系指挥部，让技术人员立刻篡改他所驾驶的那台巡逻车的状态。技术组对此已驾轻就熟，此前，他们已逐个修改了地下仿生机械军团中所有机器的警报系统，确保它们向上传递的信号，始终显示安全状态。所以，即便它们中的一部分已被炸成灰烬，但光明塔收到的反馈还是地下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入侵痕迹。本来，技术组在收到命令之前，还在忐忑不安，谁知，光明塔目前的程序漏洞，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然而，就在技术组打算按照吴秘书的要求，继续篡改信息时，另一件大事发生了，第一批到达光明塔的异见者闯入了一楼激光阵，因此，技术组也就没必要继续拦截入侵信息了。光明塔内部的防御极为坚固，光明塔一层的激光阵更是凶险万分，前来执行“光明行动”的异见者，有多人命丧于此。至此，异见者意图摧毁光明中央系统一事，再也瞒不住了。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洁如新，甚至能照出人影，完全看不出，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屠杀。

　　李维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他一转头，刚好看见余晖和陈燃在玩石头剪刀布。

　　“你们两个把我这个组长当成空气！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李维奇大喝一声。

　　就在刚才，余晖三局两胜战胜了陈燃，正要冲进激光阵，但陈燃突然耍赖，拦着余晖不撒手，非要五局三胜。余晖不想耽误时间，就想着赶紧把后两局拿下，反正，他不信有人能在石头剪刀布这个游戏上胜过他。在余晖和陈燃背起手，准备出拳的这一刻，李维奇爆发了。

　　由于李维奇“独断专行”，蛮不讲理，最后，到底是他打头阵。李维奇在自己身上栓了一根绳子，让余晖和陈燃拉着，一旦发生意外，李维奇就能脱离激光阵。此外，李维奇还考虑了空间变化的问题，不过他认为，这里是开放式大厅，不适合创造封闭空间，所以他不会被关起来，任人宰割，那应该是下一关需要担心的问题。余晖和陈燃觉得有些道理，因此就同意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不同意，也得先谋朝篡位，把李维奇罢免了才行。

　　余晖和陈燃站在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本来他们想再近一点，但李维奇不许，还双双被敲了头。因此，他们只能在角落里猫着。

　　李维奇连一二三开始都没喊，就冲进了大厅。第一步和第二步无事发生，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大厅如同满天星斗的夜空，到处是杂乱的激光，通常人们认为激光都有发射点，但这座激光阵是没有的，所有的光都是随机的，杂乱无章，且“无中生有”，根本找不到源点。

　　余晖和陈燃一看不妙，马上拽着绳子猛地向后拉扯。李维奇虽然及时脱离了激光阵，但身上仍有两处破损，一处是肩膀，一处是胳膊，好在防护服还算厚实，没伤到皮肉。看来，这身防护服根本挡不住这些激光。由于李维奇是原定的参与者，所以他身上的防护服是治安处里最先进的型号，而余晖和陈燃不是原定的参与者，他们拿到的型号比李维奇的稍差一些。如果连李维奇的防护服都扛不住，那他们俩的防护服在这座激光阵面前，基本就和纸一样脆弱了。

　　警报已被最先到达此地的异见者破坏，所以在激光阵开启时，大厅没有响起警报声。在李维奇退出大厅后，激光逐渐消失了。但余晖却注意到，有一束光追着李维奇，进入了他们所处的楼梯拐角。

　　“快跑！”余晖撤到陈燃和李维奇的身后，用两条胳膊保护二人顺着楼梯往地下跑。紧紧追赶着余晖的那束光已划破了他背上的双肩包。偏偏此时，又一束光横着从地下袭来，眼看就要到陈燃和李维奇的面前。

　　三人心道，吾命休矣！余晖当时在想，好在激光只有两条，不会被切得稀碎。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他顶多被身后那道激光一分为二。

　　然而，下一秒，激光消失了，没有人被碎尸万段。

　　“激光阵已关闭，你们安全了。”

　　这声音，正是消失了许久的方昭阳。

　　“小方！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陈燃一手扶着李维奇，一手扶着余晖，三人都还惊魂未定。他喘了口气，急忙问道。

　　“安全，我在五楼，光明中央系统控制中心。”方昭阳的声音顺着光明塔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递出来。

　　方昭阳在送完褚向光最后一程后，一个人在原地发了一下呆。她不可能听大家的话，独自返回中立者庇护所苟且偷生，但此时，李维奇组长他们应该已经上了循环再生品转运车。而且，她现在是不服从指挥的私人行为，不能再联系李维奇组长他们。方昭阳势单力薄，只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通过生态处的那道闸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到达光明塔底部呢？方昭阳并没有想到解决方法，但还是踏上了去光明塔的路。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方昭阳碰到了第三区另外一位自愿报名参与“光明行动”的异见者，此人工作在第三区交通处，目前还没暴露身份，所以一时脱不开身，只能晚点再来。他来了之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他谎称第三区交通处有一批物资，要支援给第一区执行处，但是怕遭到异见者劫掠，所以申请使用地下的超光速列车。光明塔临时指挥中心当即同意了，给了他一次使用超光速列车的权限。他随便背了两包破烂东西就来了，执行处现在也是人手严重不足，到时候恐怕都不会有人来接头。就算真的有人来接应，他大可以编一套瞎话，就说异见者把东西劫走了。只要能快速到达光明塔底部，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就行，别的都不重要。方昭阳出现后，第三区交通处的人又向光明塔申请多增加一个名额，理由就是城主赵续章的女儿要搭顺风车到第一区避难，光明塔本来就要接方昭阳到第一区，现在方昭阳自己主动来了，那再好不过了。就这样，方昭阳后发而先至，反把李维奇他们落在后面了。超光速列车到站后，第一区执行处的人根本没出现，他们丢下两包破烂，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方，褚向光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余晖仰着头，四处张望，试图追溯声音的来源。

　　“……对不起，我救不了他。”方昭阳顿了一下，终于说道。

　　“方昭阳！我不是让你和褚向光回去吗？你们为什么不服从命令！”李维奇在听到方昭阳声音的那刻，悲愤交加。他拼命压抑着怒火，直到此刻心情才稍微平复一些。

　　余晖一动不动，仿佛石像一般。

　　“我们来到五楼，关闭了光明中央系统。谁知，片刻之后，系统重新启动了。我推测，光明中央系统还有一个主机，真正的主机。目前这个主机仍在正常运行，所以我们才会失败。”

　　方昭阳无法回答李维奇的质问，所幸装作听不见，只说她想说的话。方昭阳和第三区交通处的异见者赶到光明塔底部时，距离规定的汇合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当时，已经有八个人到达了约定地点。他们十个人聚在一起之后，有一个人提议，立即出发。原因是，光明塔随时会发现有人入侵了地下通道，准备悄悄潜入光明塔，一旦光明塔做出反应，所有人都会陷入被动。况且，这次的任务，人多人少不决定成败，并且越是人多，越容易被一网打尽。于是，这十个人就提前出发了。

　　“真正的主机在哪？”陈燃问。

　　“我查看了地图，光明中央系统真正的主机应该在城主办公室的密室中。我们已经破坏了光明中央系统的部分程序，你们只需关闭光明中央系统，之后再将主机箱炸毁就可以了。”

　　方昭阳一行人，以六人牺牲为代价，艰难通过了光明塔一楼的激光阵。这十个自愿参加“光明行动”的异见者，每一个都是自己专业领域的精英，但他们面对这样一座激光阵，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既然无计可施，就只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了。最后，异见者们以年龄排序，年纪小的就要自觉往后站，方昭阳谎称自己今年二十八岁，这样可以再向前三位，其实她本想报三十岁以上的年龄，但是她觉得，大家都不是傻子，何况这里面还有人认识她，所以就说了个比较保守的二十八岁。然而，方昭阳治安处十八岁神童的称号，早就名声在外，因此，她被无情地赶到了队伍最末尾。

　　到处是血，遍地是断肢残骸。在前五人接连牺牲后，排在第六位的光明研究院的机关陷阱专家，计算出了一条逃生路线，并立即传给了身后的队友。本来，这位专家可以不用死，但他出了一楼激光阵之后，又忙着推算从二楼到五楼的安全路线，以致于忽视了身后的“追兵”，被突如其来的激光切成了两半。

　　方昭阳不敢再回忆，总之，她踏着同伴的尸体，通过了一楼大厅的激光阵，又按照光明研究院专家在牺牲前标注的路线，躲过了二楼到五楼之间的重重陷阱。勉强捡回性命的四个人快速上到五楼，进入了光明塔中央计算机系统控制中心。

　　“好，就这么办。小方，等在原地，我们马上去接你。”李维奇的左手始终捂着腹部的位置，似乎是这两个不听话的孩子，把他气得胃疼。

　　“不必了。”方昭阳的七窍相继流出了鲜血，她的头盔可能在之前的某个关卡中被毁坏了，又或者，没有任何一种头盔能抵挡住这里的毒气。

　　仅剩的四个人来到光明中央系统的控制中心后，依旧按照年龄排序，第一个牺牲之后，第二个人继续，直到成功为止。到了方昭阳的时候，她终于关闭了光明中央系统，可是，毒气如雾一般，将她团团围困。她身边躺着三名同伴的尸体，他们每个人的死法都不同，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方昭阳虽然是仿生人，但对死亡的恐惧，和人类并无不同，然而此刻，她的内心竟异常平静。她和另外九人，是刚刚才凑在一起的，但所有人都把生的希望主动让给了别人。能在临死前，体悟到人性的光辉，对她来说，也算不枉此生了。她这一生纵然短暂，但总算没有浪费光阴，该做的事，能做的事，她都尽力做了，剩下的就是来不及去做的事。可惜，她没有时间了。

　　“诸位！承蒙关照，后会……无期……”

　　“小方！方昭阳！”余晖率先冲出了大厅，一边跑，一边冲着楼上大叫。

　　“方昭阳！”李维奇和陈燃紧随其后，三个人一起奔向了五楼。

　　“千万不要来！这里有……”方昭阳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对不起，方昭阳，我只能走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