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7、第七十七章

　　李维奇带着余晖和陈燃，回到了循环再生品转运车的中间站。他们在转运车即将发车的前几秒，跳进了车厢内。和李维奇预想的不同，他们三人并没有按洁癖程度排座位，而是每个人都坐在了垃圾上。循环再生品转运车只有车头有空位，其他车厢都是用来装垃圾的，并没有给不告而来的乘客预留座位。车头到处是监控，还有报警系统，这种时候没必要为了远离垃圾而自找麻烦。好在，这辆转运车是装可回收垃圾的，多是些瓶瓶罐罐。他们简直不敢想，如果这辆车装的是厨余垃圾，那会是怎样的场面。这身防护制服如果泡在汤汤水水里，究竟还能不能要了。

　　余晖还是很担心褚向光和方昭阳，不知道褚向光那家伙和小方会不会听大家的话，如果他们执意跟来怎么办？可惜，通讯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他们暂时无法与褚向光和方昭阳取得联系。不知道褚向光的伤势如何？他到底受了什么伤？伤得重不重？如果这两个固执的人真的不听劝阻，执意赶来光明塔底部和他们汇合。到时候李维奇组长收拾褚向光，余晖说不定会袖手旁观。毕竟，如果褚向光和方昭阳真的跟过来，想暴打褚向光的人可不止李维奇组长一个。不过，看在褚向光身上有伤的份上，余晖还是会勉为其难，上前拉拉架，劝李维奇组长别打脸，别打死了什么的。褚向光，你和小方一定要活下去，这样特案组才不会全军覆没。

　　李维奇三人在循环再生品转运车行驶的过程中，跳下了车。还好这种垃圾车动力一般，开得不算太快，不然，可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如果不抓紧，就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光明塔底部，如果去晚了，先到的人一定不会原地等待他们。李维奇看着手腕上飞速流逝的时间，又加快了步伐。这一次，他们从通风口进入治安处的地下通道时，李维奇多长了个心眼，用不同的设备试探了一下。整个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很多，他们平安通过了闸门，进入到地下通道，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就可以到达光明塔底部。

　　然而，此刻越是风平浪静，就意味着下一刻可能是狂风巨浪。

　　通道的两头相继传来嘈杂的响声，似乎有两支部队正向他们快速移动，马上就要将他们团团包围。

　　还是那些阴魂不散的仿生机械警犬和仿生机器人。一个仿生机器人配了一条仿生机械警犬，乌泱乌泱，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这一次，是人海战术。

　　人和狗相继扑了过来，全部近身缠斗，有的扯胳膊，有的拽腿。李维奇三人四肢皆被控制，连枪都开不了。如果僵持下去，他们很快就要被活捉了！

　　三人几乎同时间想到了烟雾弹和干扰弹，几人配合着，相互靠拢，想要借对方的手，掏出炸弹。只可惜，场面太过混乱，一时间谁也无法靠近谁。

　　却在此时，光明塔方向出现了一道强光，伴着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

　　一台摩托横着漂移过来，与此同时，两枚炸弹在三人身边炸开。仿生机械警犬和仿生机器人受到干扰，纷纷退后，三人立刻得救了。

　　这时，他们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

　　此人正是治安长陈厚生的贴身秘书吴是非吴秘书。

　　“吴叔叔，当心！”陈燃大喊。

　　吴秘书带着一副方框大墨镜，骑着治安处的巡逻摩托，上身穿着无袖夹克，下身裹着锃明瓦亮的皮裤。

　　陈燃惊呼，看来上都最近又出了自己看不懂的时尚风潮。吴叔叔平时的穿着打扮极其保守，这样的他，陈燃还是第一次见。而且大冬天穿马甲，他真的不会冷吗？

　　很快，陈燃的疑问就被解开了。

　　吴是非一个人，挡住了仿生机械军团。但他并没有掏出武器，因为他的双臂，竟变成了两挺机枪。在猛烈的枪火攻击下，所有的仿生机械警犬和仿生机器人都散了架。

　　李维奇、余晖、陈燃三人端着机枪，一枪没开，战斗已然结束了。

　　李维奇啧啧称奇。这光明城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吴是非能当上治安长陈厚生的贴身秘书，真实身份应该不可能是机器人或仿生人。那他的两只机枪胳膊是怎么回事呢？而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怕冷，会不会全身都是金属制成的？

　　“吴秘书，你这车！”李维奇一惊，他刚才只顾着看戏了，差点忘了大事。治安处的巡逻车都是有追踪定位的，吴秘书骑着车在地下通道里乱跑，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向光明塔宣战了。

　　“李组长放心，这是我从治安处的地下巡逻队那里抢来的，光明塔不会认为有人入侵了地下通道，只会以为是他们自己人在到处巡逻。”

　　“怪不得我们在地下通道里没碰到一个活人，原来是被吴秘书一个人消灭了。佩服佩服！”李维奇抱起拳，重重摆了两下，以示敬意。

　　“哪里哪里。不过是一支七人小队。”吴秘书轻轻笑了笑。

　　“只有七个人吗？”李维奇不解。

　　“就算是这七个人，只怕也是东拼西凑硬凑出来的。”吴秘书转转手腕，两只手握紧了车把。

　　三人一听，当即明白了吴秘书的意思，皆心照不宣。

　　光明塔的“安全意识”一向是“有口皆碑”。上都一旦发生大事，治安处就会被公器私用，治安处里的精英队伍会被派去保护光明塔高层以及高层们的家亲眷属。这家亲眷属的人数着实不少，正妻一位，外室若干，子女也有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如此庞大的群体，足以让治安处疲于奔命了。逐日街的战事，更是吓坏了光明塔仅存的高层，现在，大量的人员和物资都在悄悄向下都安全区转移，更有甚者已开着星际飞船跑到外星去了。

　　目前，在被光明塔幸存的高层抽调之后，剩余的治安处人员大致被分成了两波：一波在逐日街和异见者组织激烈交战；一波散落在各区维护上都的正常运转。治安处的人能用的都用上了，就连退休在家的，都有不少被召回了。光明塔在大爆炸之后，塔内的所有人都撤了出去，现在的光明塔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但光明塔内还有关系着整座光明城生死存亡的光明塔中央计算机系统，所以光明塔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御系统。光明塔的安全一向是由第一区治安处负责，但光明塔爆炸后，第一区治安处承担了全部的疏散和救援任务，如今已是人困马乏，正在全员轮休。即便在人手如此短缺的情况下，第一区治安处还是安排了两队人马在光明塔附近巡逻，以确保塔内安全。而光明塔地下的安全，几乎全部交给了仿生机械军团。从逐日街飞来的一枚导弹，葬送了大部分光明塔高层，幸存的人个个都被吓破了胆。于是，第一区治安处向第二区治安处借了几个人，和他们组成了一支巡逻小队守护光明塔底部的安全，以免被异见者钻了空子。

　　“各位，我送你们一程。”吴秘书推了推眼镜，冷不防地抖了抖肩膀。

　　这个瞬间立刻被眼尖的陈燃捕捉到了。看吧，他就说大冬天穿没有袖子的衣服，不可能不冷。不过，吴叔叔这身打扮显然不是为了装酷，而是为变身提供便利，不然变一次身就要耗费两条袖子，实在是太浪费了，不如直接穿无袖的衣服，省时省力。这很符合陈燃对吴叔叔的印象，节俭环保。

　　李维奇、余晖、陈燃，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别提多尴尬了。李维奇要不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丢不丢人已经无所谓了，他打死都不会上来。而陈燃则被吴叔叔建议，他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摩托车最前面，吓得陈燃连连摇头。只有余晖最轻松自在，治安处的巡逻摩托车体积不小，后座称得上宽敞，而且临死前还能免费兜一回风，上哪找这美事去。

　　最后这一段路，虽然几人坐在疾驰的摩托上，但时间流逝的速度却变得极其缓慢。每个人都有满满的心事和数不尽的担忧。

　　陈燃从齐处长那里，了解了很多事。齐处长说，她会加入异见者组织，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陈厚生陈组长。而陈厚生之所以会加入异见者组织，也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燃。是陈燃的出现，彻底唤醒了陈厚生，否则，他只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治安官，过好自己的小日子。陈厚生经常说，那天，并不是他救了陈燃，而是陈燃救了他。齐处长还说，吴秘书也是异见者，是陈组长命令吴秘书到城主赵续章那里举报他，起初吴秘书坚决不同意，陈组长耐心劝说了很久，吴秘书才肯走出这一步。

　　“吴秘书！你的胳膊很酷啊！”李维奇在巡逻摩托车的后座上称赞起吴秘书的贴身武器。他也是最近才得知，吴秘书是异见者。异见者组织虽不是严格的单线联系，但组织里的成员大部分都素不相识，很多时候，李维奇都是在执行任务的当天，才知道队友的身份。组织里常常有一些让李维奇觉得不可思议的人，就比如文质彬彬的吴秘书。他原本以为吴秘书只是普通的文职人员，想不到他竟是杀伤力极强的重型“武器”。

　　“李组长见笑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我曾是朝夕研究室的实验品，是陈治安长救了我。”吴秘书此刻面无表情，被墨镜遮挡住的眼睛也传递不出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

　　“吴秘书，你太谦虚了。你就算是人类，也绝对是整个光明城里最强的人类。”李维奇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吴秘书粗壮的胳膊。实话实说，摸上去和普通人类的手臂基本没什么不同。

　　最强人类。吴秘书陷入了回忆。吴是非是上都人，他自然不是被人抓进朝夕研究室的，而且他非但不是被迫的，甚至还是自愿的。事情的起因是，吴是非年轻时，受到一种人类进化论的影响，认为人类不过肉体凡胎，必须通过进化，才能达到完美。那时，吴秘书已通过光明塔近卫队的选拔，不日就会入职。在等待期间，他参加了光明塔组织的秘密集训。有一天，一个西装笔挺的人来到训练基地宣讲，此人是光明研究院的科学家。吴秘书听完之后，热血沸腾，当即报名参加了光明研究院朝夕研究室的“最强人类”项目小组。进入朝夕研究室之后，吴秘书体会到了什么是人间炼狱。他被砍下两条手臂，成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然而，项目组的科学家们普遍对他们的实验成果不满意，就在他们商议着如何榨干所有不完美作品的最后一滴价值时，朝夕研究室被光明塔强制关闭了。诸多和吴秘书一样被改造过的人类，被光明塔秘密关了起来。当时，吴秘书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刚刚升职为总治安处副治安长的陈厚生，向城主赵续章建议，可以给这群人做恢复手术，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并且光明塔还修改了所有人的档案，避免这些受害者被这段过往影响。吴秘书捡回一条命，他装上了义肢，开始了崭新的人生。那时候，吴秘书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无意中翻到光明塔的官网，看见了陈厚生已经升为总治安处治安长的消息，并且正在公开征召秘书。吴秘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不想一路过关斩将，终被录用。当然，后来他才得知，陈厚生治安长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和性格才选择他，而是因为他的名字。不过，吴秘书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陈厚生治安长拥有整座光明城最高级别的权限，可以轻松查到他履历上被隐藏的过往，所以，他能被选上，还是因为陈厚生宅心仁厚。当陈厚生把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吴秘书时，吴秘书坚决反对，如果要执行这种任务，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可以把自己的双臂换成威力无穷的炸弹。但陈厚生说，他也有一条腿是假的，光明塔里先进的检测设备应有尽有，这个计划根本不现实。关键是，只有光明城总治安处治安长的背叛才有可能把那些许久不露面的政要全部引出来，将光明塔高层一网打尽。最后，陈厚生说服了吴秘书。光明塔上那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至今还回荡在吴秘书的耳畔，恐怕这一生一世都不会散去。爆炸发生后，吴秘书立刻进入光明塔底部，换上了他早已备好的武器手臂，执行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任务。

　　“各位，到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吴秘书和陈燃、李维奇、余晖三人告别。

　　“吴叔叔，您不离开吗？”陈燃问。

　　“我的任务是在光明塔底部接应参与‘光明行动’的人员。接应完成后，我也会进入光明塔，到时我们再见。诸位保重！”吴秘书冲三人一一点头，他双手一拧，再次冲进了漆黑的地下通道。

　　“吴叔叔，多加小心！”陈燃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李维奇在前，余晖和陈燃并排在后，三人才走了十几米，意外就发生了。

　　尖锐的爆炸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吴叔叔！”陈燃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边呐喊，一边飞速奔跑。李维奇和余晖奋起直追，拼命拉扯住陈燃。

　　陈燃在奋力挣扎了几下之后，逐渐安静下来。他红着双眼，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无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