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6、第七十六章

　　出了通风口，只要拐个弯，就到循环再生品转运车的中间站了。他们只要注意躲避监控，就可以搭顺风车尽快到达光明塔。

　　陈燃和方昭阳的关系现在变得极其微妙，因为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对方的杀父仇人，虽说他们俩都不是亲生的，但这二人对父亲的感情都可谓是情深意厚。所以一时间，他们还无法面对彼此。然而，陈厚生和赵续章之间的恩恩怨怨，任谁也理不清头绪，他们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是不可避免的，而同归于尽的结局，也几乎是一个必然。因此，陈燃和方昭阳在这一路上，虽然并没有把两人之间的症结说开，但是彼此已经完全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大家注意脚下！”李维奇一举右手，陈燃马上冲着后排大声提醒。他们现在的队形是，李维奇打先锋，陈燃紧随其后，方昭阳夹在最中间，褚向光和余晖在后排，而余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断后。先锋的位置是固定的，李维奇绝不肯让给别人，其他人只能争最后面断后的位置。所有人都不同意方昭阳垫后，所以她被强制剥夺了竞争资格，而其他三个人为了争这个位置，几乎吵到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李维奇出面调停，提议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这一轮，余晖成功胜出，他赢了之后，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把陈燃和褚向光气得七窍生烟。陈燃和褚向光已经打算私下里偷偷作弊，把余晖这个常胜将军联手赶下台。

　　“小方，注意！”陈燃特意单独叮嘱了正紧跟在他身后的方昭阳。

　　“谢谢，我会小心。”方昭阳点点头。

　　循环再生品转运车车站并没有像治安处地下通道那样难解的门禁，但却有一道上了锁的铁闸门。李维奇用钳子剪开了锁链，但大门太过沉重，他一个人打不开。

　　“余晖，来帮我开门，其他人注意警戒。”李维奇把力气最大的余晖从最后面叫了过来。

　　此时，方昭阳注意到原本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褚向光，不知为何，竟一个人在几米之外磨磨蹭蹭，没有紧跟着队伍的步伐。

　　“发生什么事了？”方昭阳朝褚向光走了过去。陈燃看到方昭阳去找褚向光，心中不放心，正打算跟过去。

　　却在此时，地面突地震荡起来。几乎在一瞬之间，空间已完全变换。

　　落在最后的方昭阳和褚向光不见了！

　　“方昭阳！褚向光！”陈燃冲着身后漆黑的走廊大喊。

　　这时，黑暗深处，点点红光，越积越多。

　　“陈燃，快走！”李维奇大喊，那些红点，只怕就是他心中猜测的东西。

　　李维奇和余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合力顶起了闸门。此刻，两人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刚才，方昭阳和褚向光消失的那刻，二人是亲眼所见，但他们那时正扛着厚重的闸门，根本抽不开身。因此，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昭阳和褚向光消失在黑暗尽头。

　　那些红点从乌漆麻黑的过道里冲了出来，正是几十条仿生机械警犬。

　　李维奇和余晖，在陈燃跨过闸门后，又合力把闸门拽了下来，刚好阻挡住了这些恶犬。恶犬们低声嘶吼，露出长长的尖牙，面目狰狞。

　　“你们怎么样？方昭阳！褚向光！听到请回答！”李维奇、余晖、陈燃三个人试遍了身上所有的通讯装备。头盔里的通讯器、制服手腕上的通讯器，随身对讲机，以及手机、手表和电脑，但是，褚向光和方昭阳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回音。

　　“组长，现在怎么办？”余晖和陈燃同时问。

　　“还有一条路，我们这就折回去救人。”李维奇紧紧攥着拳头，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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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样？”方昭阳和褚向光落入了陷阱。空间变动后，他们二人从地面掉了下去，一路滑到了这间狭长的密室里。两人趴在密室的一头，而另一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事。”褚向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喘着粗气。

　　“褚向光，你到底怎么了？”方昭阳坐起身，凑到褚向光身边。

　　谁知，褚向光竟伸手把头盔摘了。

　　“不要！”方昭阳正要阻拦，却见褚向光坐了起来。

　　“大方，其实我……”褚向光的脸色不太正常，本应红润的面庞，却泛着青紫色。

　　“你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怎么伤的？伤在哪里？”方昭阳一把拽过褚向光的右手，她本想探探褚向光的脉搏，却不想，褚向光竟吃痛了一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你被仿生机械警犬咬伤了？”方昭阳恍然大悟。在武器库时，褚向光曾用双手阻挡仿生机械警犬的撕咬。并且之前，她听到褚向光打算更换一副手套。他的防护手套一定是出了问题，所以无法抵御仿生机械警犬的尖牙利齿。

　　褚向光点点头。

　　“小时候，我被从生物馆逃出来的狗咬过，但是家里没钱，没打狂犬疫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狂犬病的厉害，后来长大了，后怕的不行。今天，我又被狗咬了，马上就要死于‘狂犬病’了。”

　　“狗携带狂犬病毒的概率很低，就算被狗咬了，也不一定会得狂犬病。”方昭阳不知道如何安慰褚向光。

　　“对不起，大方同学，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你不回头找我，根本不会和我一起掉进陷阱。”褚向光低着头，垂头丧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昭阳把褚向光刚刚丢弃的头盔重新扣在了他的头上，并麻利地用双手扶褚向光躺了下来，随即点了防护服上的医疗诊断按钮。

　　褚向光根本不敢说不，任由方昭阳摆弄。

　　“警告！致命病毒中毒！”防护服发出警报。

　　“手！”方昭阳伸出手，示意褚向光把受伤的右手递给她。

　　方昭阳全程板着脸，表情严肃极了。褚向光不由联想到了他上小学时的班主任，那位严厉死板，说一不二的中年女教师，是他的童年阴影之一，所以他根本不敢拒绝，唯有乖乖照做。褚向光把手套脱了，将右手伸到方昭阳的面前。

　　“我正打算更换手套，结果刚解了手腕上的扣子就出事了。”褚向光一直以为，只有粗心大意才会出事，不想，谨小慎微也会出事。没想到，他出于严谨，打算换一副手套，就是这样的念头，导致他性命不保。如果那时他不动手套，手腕处就不会出现缝隙。不过，他之所以会被那条仿生机械警犬盯上，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深入仓库去找大号头盔的缘故。组长明明三令五申，不要离队伍太远，可他总觉得大家细心清查过的武器库很安全，根本不会出事，所以，他还是吃了草率行事，心存侥幸的亏。可见，人应该一以贯之，不能一下粗心，一下细心，否则，必遭大祸。

　　褚向光的手已接近黑紫色，明明只是手腕处一道不起眼的小伤痕，竟会有如此大的毒性！方昭阳轻轻接过褚向光的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医疗喷雾，在他的伤口上厚厚喷了几层，又帮他裹上了绷带，最后，她取出自己包里的一只备用手套，给褚向光重新戴好。

　　“我会发疯、发狂吗？我会不会伤害你！如果我真的失控了，我是说如果，大方，你知道该怎么做。”褚向光猛然想起他以前看过的那些惊悚电影，不知道他会不会变成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到处咬人什么的。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头盔，看看够不够结实。

　　“别胡思乱想，你中的并不是那种毒。你既不会发疯，也不会发狂。”方昭阳的眼神愈加坚定，“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谢谢你……只是，大方，我想你应该也看过治安处的一些秘密资料。在被禁止的仿生机械警犬中，有一类是带有致命病毒的，人一旦被咬伤，就会……”褚向光用左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同时吐了一下舌头。他感动之余，不得不强行把自己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他是在更换手套时，才发觉自己被咬伤了。他原本还在庆幸自己福大命大，正当他要扔掉旧手套的时候，却意外发现手套边缘沾着血。所以，他才把那副手套塞进了口袋里。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刚才，方昭阳在掉进陷阱一路滑行之时，已尝试使用通讯设备和队友们联系，可惜，没有任何回音，落地之后，她发现所有的通讯设施都失灵了。其他人找不到他们，一定会焦急万分，关心则乱，一旦他们急于救人，很可能也会落入陷阱。现在最重要的是，重新和大家取得联系，告诉他们，继续向前。她会照顾好褚向光，并把他救出去。

　　“躺着别动。放松心情，不要乱想，我来想办法。”方昭阳站起身，摸着墙壁，小心往密室的另一侧移动。

　　褚向光躺在地上，脑袋昏昏沉沉，越来越打不起精神。方昭阳真的是他见到过的，最强的十八岁人类，不对，是仿生人。如果是他碰到这种情况，恐怕不会这么冷静。被困在一个不知名的陷阱，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队友马上就要死了，光是想想，头就大了。褚向光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片刻之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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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奇带着余晖和陈燃，从另一侧绕路，他们在绕回地下通道后，又碰到了一波仿生机械警犬，并且这一次，警犬身后还跟着仿生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的双眼冒着诡异的蓝光，动作迅猛，但姿态扭曲，让人毛骨悚然。

　　李维奇、余晖、陈燃好不容易脱了身。然而，一晃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居然连方昭阳和褚向光的影子都没摸着。如今三人身负重任，原本一分钟都耽误不得，但李维奇无法做出不去救援的指令。而现在，如果五分钟之内还是找不到他们，李维奇也不得不宣布撤离。

　　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的李维奇，想到了褚向光和方昭阳掉进陷阱的原因。是他触发了陷阱机关，那扇闸门是生态处和治安处的分界线，他动了闸门，治安处这边自然默认，有人想从生态处的地盘闯入治安处的地盘。于是，褚向光和方昭阳就遭了殃。说起来，这个陷阱不太智能，应该是比较陈旧的设施，而且在他掌握的多款地图中都没有标记，更说明这东西历史悠久，以褚向光和方昭阳的能力，他们应该能够脱困。

　　“组长！陈燃！余晖！你们能听见吗？”李维奇、余晖、陈燃的头盔里传来方昭阳的声音。

　　“小方，你们怎么样？”李维奇焦急问道。

　　“我们从陷阱里逃出来了，现在正躲在武器库附近的安全屋里。你们先走，我们在光明塔底部集合。”

　　“你们现在安全吗？”余晖急忙问。

　　“很安全。我们稍作休整之后，会立刻出发。”

　　“不，计划有变。你和褚向光立马原路返回，或者留在原地，向异见者组织发送求救信号，等待救援。”李维奇的声音严肃冷酷。

　　“不，组长！”

　　“这是命令，必须执行！如果让我在光明塔底部看见你们两个，我就……立刻掏枪，枪毙了褚向光！”李维奇恶狠狠地对着话筒大叫，向通讯设施另一头的人滥施淫威。

　　“组长！你太偏心了，怎么就杀我一个。”此时，话筒里传出褚向光微弱的声音。

　　“褚向光，你怎么了？”余晖一听，就听出了褚向光的状态不对劲。

　　“没什么，运气不好，不小心摔了一跤。前面越来越危险，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褚向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仍是有气无力。

　　“小方，褚向光已经受了伤，你们不能再继续执行任务。听组长的话，回去。”余晖苦口婆心地劝道。

　　“对，你们快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陈燃也加入了劝说。

　　“好……”方昭阳说完这个字后，通讯再次中断。

　　这半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方昭阳顺着墙壁，刚走了没几步，密室黑漆漆的那一头，就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怪异动静。

　　下一秒。

　　数不清的仿生蜘蛛、仿生老鼠、仿生蚂蚁、仿生蛇爬满了墙壁和地面。方昭阳先是猛烈开枪，之后她心疼弹药，就用起了在武器库里挑选的长刀，连砍带削。战斗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褚向光竟然醒了。他们二人一起并肩作战，杀光了所有蛇虫鼠蚁。

　　方昭阳从仿生机械动物爬出来的那条通道，找到了破解密室的办法。她扶着褚向光走出密室，躲进了治安处地下通道附近的安全屋。

　　方昭阳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她立刻去寻找解毒剂，距离这里不远的医疗室里，可能会藏着这类剧毒的解药。第二个方案是向异见者组织发送求救信号，让他们来救褚向光。只要有一个方案成功，褚向光就得救了。褚向光强烈反对第一个，但十分赞成第二个，但是，他特别强调，异见者救援队绝不能为救他而来。

　　“我已经没救了，没必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人力物力。你还年轻，这次行动，你原本就不该参与。等他们来了，你就跟他们一起回去。”

　　“褚向光！相信我，你不会死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方昭阳心里很清楚，在她发现褚向光被咬伤的时候，褚向光已药石罔医，绝无生还的可能性了。

　　“大方同学！我一直以为，你是特案组里唯一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别说是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半个小时之前，我也已经死定了。”

　　褚向光在中毒之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神奇的想法，如果他是一部小说里的虚构人物就好了，那样，他说不定能麻烦作者给他换一个英勇的死法。就比如，如果他是自己最为钟爱的科幻小说《光明启示录》中的一个人物，他一定会想办法和作者费光明费老沟通一下，让费老给他加点戏，让他英雄一把。

　　他想着想着，竟无声地笑了。看来，他是真的中毒已深，行将就木了。

　　褚向光发现自己被咬后，曾经挣扎过，那时，他中毒还不深，如果能得到及时救治，有一定几率生还。可他一旦说出实情，原定计划就会被打乱，不管是别人把他送到治疗的地方，还是异见者组织派人来救他，他都会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此时此刻，为了掩护“光明行动”的参与者，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浴血奋战，更不知有多少人已壮烈牺牲。他本就是来执行不可能生还的自杀式任务，也早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早死晚死有什么差别呢！所以，褚向光瞒着所有人，在受伤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执行任务。在走到闸门的时候，褚向光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想离队伍远一点，以免大家发现他的异常。结果，他竟害得方昭阳和他一起掉进了陷阱。现在，他们走出了陷阱，如果方昭阳能原路返回，保住性命，他也算稍感安慰了。

　　最后，方昭阳答应了褚向光，并用头盔中的通讯器，联系了大家，她和褚向光并没有提前商量应该怎么说，但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褚向光听到了朋友们的声音，即便是最后一次，他仍满意地笑了。

　　其实，褚向光还想在临死前，给下都的家人们打一通电话，但光明塔一向不允许上下都随意通迅，如今，战事一起，更是没有联系的可能了。好在褚向光问过齐处长，齐处长说他的家人都在安全区，并不会受到波及。也好，就算电话打通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希望，他们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不要太伤心。说到伤心，褚向光又想起了余晖。刚才，他本想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余晖多说几句话，但他们马上就要在地下重逢了，有什么话，到底下去说吧。除此之外，褚向光还想到了鱼香肉丝，他恨自己最后一次吃鱼香肉丝的时候，没多吃几口，现在想吃却吃不到了。这个时候，别说是鱼香肉丝，就算是他的一生之敌青椒肉丝，他也能面不改色造完一整盘。想不到，他这辈子居然能和自己最为厌恶的青椒和解，青椒兄弟，此生有负于你，若有来世，定当痛改前非。

　　“大方，听组长的话。原路返回，或者求援。好好活下去。”他靠着墙壁，再次摘了头盔，呼吸了一口并不新鲜的空气，缓缓坐了下来。

　　“褚向光，坚持住，不要睡！我们是一起来的，谁都不能掉队！”方昭阳一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直到这一刻，泪水已溃然决堤。她一早就知道褚向光必死无疑，但却始终不肯放弃，可事到如今，她再也骗不了褚向光，更无法欺骗自己了。

　　褚向光时睡时醒，断断续续，差不多有三分钟的时间。他最后一次醒来，和方昭阳说了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掉队了。”

　　爸爸妈妈，我来找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