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见者》楼五

79、第七十九章

　　方昭阳的话还没说完，通讯就彻底中断了。

　　李维奇、余晖、陈燃三人终于赶到了五楼的控制中心。这里已被彻底封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除非关闭光明中央系统，否则这道门谁也打不开。他们隔着玻璃，看到里面毒气弥漫，门口闪烁的红灯，意味着此刻已无人生还。就算他们能够打开这扇门，也救不回方昭阳了。方昭阳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还给他们传了一张光明塔的内部地图，上面标注着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李维奇咬牙切齿，在门外转了一圈，余晖和陈燃则低着头，一言不发。三个人收拾好心情后，拼命往上爬，争取早一点赶到位于十八楼的城主办公室。

　　在光明塔外巡逻的第一区治安处的人，收到光明塔临时指挥中心的命令，光明塔要求巡逻队立刻到光明塔内部查看，消灭入侵者。第一区治安处巡逻队的人本想立即冲进塔内，但由于光明塔的防御系统已开到了最高级别，那些无情的程序执行的命令是不分敌友，全部清除，一个不留。所以，巡逻队申请降低防御级别，在确保光明塔防御系统不会滥杀无辜的情况下，才能进入光明塔查看。

　　光明塔临时指挥中心那头沉默了片刻。就算降低防御级别就能分清敌友了吗？此时此刻，别说冰冷的机器分不清敌友，就连指挥中心里活生生的人也分不清敌友。这些入侵光明塔的人，恐怕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正见者，是各个部门的公职人员，他们本应该效忠光明城，守卫光明塔，结果现在，反倒跑来破坏光明塔，意图彻底摧毁光明塔。正见者和异见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有谁敢保证，自己真的能分清敌友，辨明忠奸呢！光明塔向来重视光明塔底部的安全，就连生态处这种与生活密切相关的部门，光明塔都不允许他们直通光明塔底部，只有光明塔给予深厚信任的治安处，才有直通光明塔底部的紧急驰援通道，然而，敌人就是从这里入侵光明塔的。就连治安处这种地方，都被异见者渗透成筛子了，遑论其他部门呢！就说这第一区治安处的巡逻人员，他们在收到光明塔遭到入侵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仅仅是自己的安危，而不是光明塔的安全。如果光明塔防御系统都解决不了问题，这群贪生怕死的人进去又能干什么呢！而且，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异见者谁也说不准。最后，光明塔临时指挥中心的人说，暂时不需要他们进去了，原地继续等待命令吧！

　　在踏入城主赵续章的办公室之前，李维奇居然看到了异见者组织的特殊标记，看来，又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但是很可惜，这些先行者误入了陷阱，已遭不测。这串标记的大致意思是他们一行人提早到达了汇合点，商议之后立即进入了光明塔。这八人到达一楼大厅的激光阵后，认为根本不可能通过，所以，他们打算从光明塔外墙绕路。并且，有一位计算机专家提出，他怀疑光明中央系统有两个主机。因此，这八人分成了两队，一队去五楼的控制中心，一队去十八楼的城主办公室。光明塔内外遍布机关，并且外面还有治安处的巡逻队和无人机机群，外墙的窗户以及各种不同通道本身就是险恶的陷阱。绕路去五楼的小队，全部阵亡，而到达了十八楼的小队，在即将攻破密室之时，突遭不幸。

　　这一路上，三人都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行，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有人要献出生命。

　　李维奇想把眼前的一切统统砸烂，因为他们已经牺牲了太多人，那些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座用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巨塔，若想推倒它，仍要付出遍地尸骸的代价，恐怕天底下也找不出几件如此荒诞的事情。

　　根据前一波到达的异见者留下的关键信息，加上陈燃对破解密室向来很有心得，所以，三个人很快就进入了光明中央系统真正的控制室。

　　余晖在左边，李维奇在中间，陈燃在右边，三人打量着眼前体积并不大的计算机。

　　“我是光明塔中央计算机系统，简称光明中央系统。”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射在半空，“你们可以叫我未来。”

　　“未来？”李维奇一直以为光明塔中央计算机系统的名字就叫光明中央系统，想不到它还有一个小名。

　　“光明塔中央计算机系统，又名光明中央系统，该系统的总设计师是科学家盛未来。我的名字是总设计师取的，因为他是我的缔造者，所以我与他同名。”影子朝李维奇飘了过去。

　　“别废话了，你死定了！”李维奇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余晖和陈燃拿出工具，和他一起拆主机箱。

　　“地球毁灭之前，人类建立了许多星际逃生组织，但在这其中，只有七个组织具备到外星系重建人类家园的实力。工程师组织就是当中的佼佼者，工程师组织的成员全部来自于地球上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和古老文明的国度。光明城是由工程师组织一手建立，代表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正见者正是工程师们的后代，他们是整座光明城的主人，没有他们就没有光明城。你们要覆灭正见者组织，这简直是罪大恶极，忘恩负义！”

　　此时，身处下都的广大劳动者正在为维系光明城的繁荣和发展辛苦耕耘，而不稼不樯的上都正见者只贡献了一张嘴。

　　李维奇惊叹，这光明中央系统应该是听光明塔高层们开会听得太多了，长年耳濡目染，已经被光明塔的那些强盗逻辑彻底洗脑了。否则，一个掌握了人类有史以来全部文明的高端智能系统，政治学的理论知识不该如何之差。或许，它只是因为怕死，不惜胡说八道罢了。

　　“光明城的第一任领袖总工程师盛抚民，那可是挽救了无数人类的性命，延续了人类文明的大功臣。可结果呢！他的后代遭到工程师组织的迫害，无一人生还。你口中的正见者就是这群忘恩负义之人的后代。要论罪大恶极，工程师组织可称第一，正见者组织可称第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李维奇牢牢盯着飘在半空中的影子，等着看它的反应。

　　余晖和陈燃忙着干活，没有加入到辩论中，其实，他们俩有一大堆道理可以驳倒光明中央系统的谬论。但是，不止反派死于话多，正派也可能死于话多，都去说话了，就没有人忙正事了，所以余晖和陈燃退出了和反派辩论的环节。

　　听完李维奇的话，“未来”竟意外沉默了。光明中央系统早已推测出异见者此次策划的两个行动，“逐日行动”和“自由行动”，并不是他们真正的行动，还有一个被他们刻意隐藏起来的行动尚未被光明塔察觉。但光明塔始终把重心放在逐日街和第十区。然而，早就猜到真相的光明中央系统并没有及时提醒光明塔。因为，光明中央系统又犯了当初在扶光明一案中的错误。它认为，人性趋利避害，异见者无非血肉之躯，他们不会傻到孤身犯险，深入到正见者组织的核心光明塔，去执行一个根本不可能生还的自杀式任务。而真正让“未来”哑口无言的原因是，李维奇提到的总工程师盛抚民以及他的后代，和光明中央系统有极深的渊源，这个被称之为“未来”的系统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纠葛。

　　光明城的第一任领袖，也就是《光明城简史》中带领人类迁居到C1226星的总工程师盛抚民。

　　盛扶民，是在一艘老旧的飞船上过世的。由于地球即将毁灭时的惨状，盛抚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因此，他直到死，都住在那艘带他来到C1226星的陈旧飞船上。

　　盛抚民的妻子和他的大儿子、大女儿，都死在了地球上。只有他的小女儿盛蓝星，存活了下来。盛抚民身为工程师组织的领袖总工程师，他要求自己和家人都要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所以他的一双儿女全被派到最危险的岗位去执行几乎不可能生还的任务，而他的小女儿则是因为身怀六甲，这才受到了特殊保护。

　　盛蓝星也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她是光明城生态屏障系统的奠基人之一。本来，盛蓝星也有机会成为光明城的最高领袖，但她放弃了。第一次是在盛抚民期满卸任之后，工程师组织邀请盛蓝星出任总工程师，她坚定拒绝了；第二次是在盛抚民过世后，工程师组织再次邀请盛蓝星担任总工程师，结果又被她拒绝。

　　盛抚民在当上光明城的第一任领袖后，马上出台了光明城选举法，该法规要求，光明城的最高领袖总工程师必须经过选举产生，任期为四年，连任不得超过两届。盛抚民在当了八年总工程师之后，就彻底退隐。而盛蓝星深受父亲的影响，她绝不会违背父亲的心愿，破坏父亲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因此两次拒绝出任总工程师一职。盛蓝星于光明城59年过世，享年89岁。

　　盛未来是盛抚民的孙子，盛蓝星唯一的儿子，也是盛抚民仅存的后人。盛未来生于光明城元年，死于光明城一百周年。

　　光明城59年，盛未来因反对建造上都，被当时的总工程师流放到C111969星。本来，盛未来必死无疑，但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寿终正寝，足足活了一百岁。然而，他的妻子和儿孙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随盛未来一起被流放，先后惨死在C111969星上。虽然盛未来活到了一百岁，但他的后代在他生前就已全部客死异乡。盛未来在八十五岁时就绝后了。没有人知道，盛未来是如何熬过他人生最后的十五年光阴。如果他知道反对总工程师和工程师委员会修建上都的决议，会导致他的亲人尽数罹难。那么当初，他还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盛未来被判流放之时，他的母亲盛蓝星尚在人世。那年，已八十九岁高龄，且早就不问世事的盛蓝星也被无辜牵连。总工程师不顾劝阻，强制盛蓝星跟随盛未来一起流放。盛蓝星已垂垂老矣，她为了不连累儿子，在收到消息之后，于家中自尽。

　　盛未来是光明中央系统的总设计师，直到光明城58年，他都是该系统的最高负责人。变故发生在光明城59年。当时光明城的管理者还被称为工程师，但那时，正见者这一称呼就已非常普遍，只差写进律法当中。正见者高层建立上都的决心，已无人可挡，盛未来和其他反对者，很快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反对者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被当时的总工程师集体流放。总工程师的这一决策在当年引起了轩然大波，正见者内部爆发了激烈对抗，但由于总工程师手握光明城护卫队大权，因此，所有的反对者和反对声音都消失无踪了。

　　其实，盛抚民有一个埋藏在心中一辈子的秘密。盛蓝星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这个女孩是他在返回基地的路上偶遇的孤儿。盛蓝星裹着单薄的被子，被遗弃在路边，身旁空无一人。当时盛抚民刚好执行完任务，带着小队往回赶，碰巧遇到了被人丢弃在马路边的盛蓝星。盛蓝星之所以能活下来，不全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因此被工程师组织优待，更重要的原因是盛抚民利用职权，竭尽全力的保护。盛蓝星并非盛抚民的亲骨肉，所以他不能要求这个意外收养来的孩子也像他亲生的孩子那样，事事身先士卒，并且他还破例，运用了自己手中的权力，让盛蓝星远离一切危险。盛抚民始终没有说出盛蓝星的身世，在他决定收养盛蓝星的那刻，已打算永远守护这个秘密，绝不让盛蓝星知道。但盛蓝星通过父亲对待她和哥哥姐姐之间的巨大差异，以及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要求，已隐隐猜出，她应该并非父母亲生。所以，盛蓝星更加遵守父亲这一生都在坚守的权责对应的准则，并且也以这种原则教导自己的儿子盛未来。

　　盛抚民在卸任之后，坚决不肯离开他的旧飞船，除了对无数死难者感到愧疚之外，还因为，他亲手把妻子和自己的两个孩子，推向了死亡的深渊。他曾对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说：别怕，我马上就来找你们。可结果，盛抚民意外获救，最终活了下来。盛抚民被命运开了如此巨大的玩笑，他人虽活了，但他的心早就死了。盛抚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人，他们究竟想不想活着，究竟愿不愿意牺牲。他直到死，都想知道他的家人有没有埋怨过他。然而，盛抚民始终认为，有得必有失，他们全家占尽了总工程师一职带来的便利，危难来临之时，自然也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身居高位者，一旦抱有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的思想，天下迟早要大乱。可惜，盛抚民的个人操守只能约束自己，并不能约束整个工程师组织，更加无法阻止曾经的工程师组织蜕变为今日的正见者组织。

　　漂浮于空中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逐步变成了一个人像。

　　“异见者大部分来自社会底层，他们目光短浅，并不能领导光明城。”人像幽幽说道。

　　“我只知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陈燃实在没忍住，插了一句话。

　　又到了熟悉的人身攻击环节。”正见者这群上层社会的人，把好端端的光明城搞成今天这副鬼样子，他们高瞻远瞩在哪儿？而且，这些‘远见卓识’的人早就跑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三个人，每一个都是下都底层人的后代，你马上就要死在‘目光短浅’的底层人手上了。”李维奇把右手伸进包里，翻出一把更大的钳子。他在光明学院上学时，曾经参加过辩论队，他在辩论队里不干别的，专门负责抬杠，每场辩论都会有人被李维奇气得七窍生烟。

　　“你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人影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但它并没有明确的五官，声音也听不出男女。

　　“为了千千万万正在受苦的人。”余晖也抽空说了一句。

　　“你们知不知道！一旦没有了光明塔，没有了正见者，光明城将万劫不复！”人影分裂成三个，飘到了每个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