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沉]心虎》跨过愤怒的豆豆

9、宝图（五）

　　九、
　　……
　　“无凭无据，满口胡言。”
　　山间小屋内，杨戬一边帮沉香疗伤，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婵儿年方二八，姑且算她真的成过亲，又上哪儿得你这么大的儿子？我知道你怕死，可也用不着鬼话连篇地来诳我。”
　　沉香说了半个晚上，见杨戬仍是油盐不进，气苦道：“他们竟敢让你独自到人间来！还有你，你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出门吗？”
　　“他们？”杨戬挑眉觑他，哼道，“真是笑话。你当我是什么人，三岁孩子吗？不过闲来无事出来走走罢了，难道还要人千叮万嘱不成？”
　　“不是都说了么，你生病了！姚叔……梅山兄弟没告诉过你吗？”
　　杨戬不慌不忙替他将伤处包扎好，不理会他，却道：“你既修得神功，本该是金刚不坏之身，为何还会受这样重的伤？且我那时拿花生打你，已是手下留情，可你这伤……”
　　“你说得轻巧。”沉香推开他的手，哼道，“九转玄功，功成九转，方能炼化三魂七魄，得不灭元神，不死之身。如今我元神未成，哪里来的什么金刚不坏？”
　　杨戬何等神通，自然知道沉香未曾炼成元神，只是方才疗伤期间，沉香眼神飘忽，耳尖微红，他余光瞥见，心中觉得有趣，这才故意逗他说话。
　　“既未修得元神，却是为何容貌不改？”
　　沉香叹道：“我乃法宝所化，自然不同于常人。我当初化形时就是十几岁的模样，过了二十岁之后，容貌便不曾变过……”
　　“法宝？原来如此。”杨戬上下打量他一阵，道，“但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修为，不出一百年，神功必成。你师父究竟是谁？如此尽心教导，想来应该不是我那二师弟，莫非……”
　　“你二师弟？”沉香一听这个心头火起，张口便骂，“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我呸！”
　　杨戬：“……”
　　杨戬道：“你怎么一言不合便出口伤人？先前我骂你一句，你便好似受了天大委屈，我还当你平日里是个守规矩的，如今看来，也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子。”
　　沉香被他噎了一句，气得大叫：“那怎么能一样？天下人，任谁都可在我头上踩一脚，偏你不行！任谁都可骂我是杂种，是畜生，是没爹没娘的贱种，偏你骂不得！任谁都可欺辱我，骂我，偏就不许你骂！你凭什么骂我，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又见杨戬一脸愕然，忍不住扭过头去，无声哭了起来。

　　这二百年间，沉香辗转三界之中，颠沛流离，不但遍寻赤精子踪迹而不得，又因心事沉重，于是就连元神也迟迟未能炼成。
　　原本，此次在建康，他机缘巧合之下从一老道口中探得了关于太极图的消息，准备稍作修整，第二天便回仙界去，谁知今夜刚刚睡下就被人吵了起来。后来，见是杨戬，还未等高兴，就又被对方揍了个鼻青脸肿，不但挨了骂，如今还要被拐弯抹角地嘲讽……
　　沉香越想越是委屈，但见杨戬病情如此，又觉得自己没用，想来想去，只恨不得拔出刀来抹了脖子，死个干净。
　　这时，突然听到杨戬在背后出声道：“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确实不知你之前曾受过什么苦，方才所言……唉，罢了罢了。此事横竖是我不对。你别哭了，以后我不骂你了就是。”
　　杨戬本是随口一说，不成想沉香居然这么大反应，一时自己也是茫然。
　　他今夜一见沉香，便觉似曾相识，只是“舅甥”一说太过荒谬，由不得他细想；可即便细细思量，也不曾记得师门之中出过这号人物——若非本门弟子，恐怕就是他那些师叔师伯门下之人。
　　只是沉香对此讳莫如深，无论他怎么问，都不肯如实相告。
　　想到沉香在船上那一看就是惯于逞强斗狠的样子，言语间又对他们师兄弟出言不逊……杨戬默然不语，反复思量，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瞪大眼睛，转头对沉香道：“你师父是申公豹？”
　　哭声稍住，沉香在臂弯处蹭了蹭眼泪，惨兮兮地看他一眼：“……”
　　杨戬眨眨眼，微笑道：“怎么，说中了？”
　　沉香回过头去，像小孩儿闹脾气一般，任杨戬笑呵呵地凑过来说些什么好话软话，都不作理会。
　　杨戬却仿佛看不懂脸色，犹自同他说道：“我和你师父么，也算得旧识，真要论起来，他还是我师叔，只不过……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知道，你跟着他大概没少受苦，就是遭人白眼恐怕也是常事，原是我不知道。但正所谓‘不知者无罪’，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他大言不惭，一味替自己开脱，沉香听了都不由替他脸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哪有自己说自己‘不知者无罪’的……”
　　杨戬耳朵一竖，忙正色道：“自然是有的。你难道没听过狼和兔子的故事吗？”
　　“什么？”沉香偷偷看他，“什么狼和兔子？”

　　杨戬清清嗓，一本正经地说道：“从前，有一匹苍……呃，一匹黑狼，它有好几个月不曾吃过东西，饥肠辘辘地四处闲逛。这天，它走在路上，因为肚中实在饥饿，便准备去抓只小鸟来尝尝，但就在此时，身前草丛中却突然蹿出一只兔子！黑狼大喜，扑过去一口将兔子吞入腹中。
　　“哎，谁知这一吃可不得了。”杨戬煞有其事地皱起眉头，“兔子吃下去，肚子是暂且填饱了，可还不到半炷香时间，忽然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很是蹊跷，黑狼走到哪里，哭声就跟到哪里，搅得它心烦意乱，于是忍不住问道：‘是谁在哭？别哭了好不好？’话音刚落，只听它腹中咕噜一声，有个哽咽的声音传来——
　　“‘我，我乃嫦娥仙子座下小兔，堂堂广寒宫使者，呜呜，你怎么敢吃我……’黑狼一听此言，大惊失色，连忙把兔子吐了出来，还帮忙把它身上的口水舔干净，赔不是道：‘使者莫怪，不知者无罪，其实我与那嫦娥仙子乃是旧识，看在她的面上，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遭吧。”
　　沉香越听越不对，待听到最后，抬头只见杨戬一脸促狭，不禁又羞又恼，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冲着杨戬拳打脚踢：“你！你竟这样编排我！你说谁是兔子？说谁是兔子！”
　　杨戬哈哈大笑，道：“你看你这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可不就是兔子么？”
　　沉香怒道：“好啊，今日便教你知道，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他劈头盖脸往杨戬身上招呼，杨戬不闪不避，从容擒住他两只手腕，不住求饶道：“使者，使者好生厉害！小圣认输了，认输了！”
　　这一番扭打中，也不知是碰到了哪里，沉香忽然“哎呦”一声。
　　杨戬一惊，忙松开他去瞧：“怎么了，莫非是伤口……”
　　这时寒光闪过——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杨戬眼前一晃，等到再回过神来，只见沉香横臂将他摁于榻上，冰凉的刀刃抵着喉咙，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将他的喉管割断。
　　杨戬：“……”
　　“再敢取笑我，”沉香目光凛凛，作势将刀身往前一送，“别怪我不客气。”
　　杨戬知道被他耍了，却也并不生气，反而慢慢抬起手来，朝他笑道：“取笑自是不敢。只不知使者伤势如何了？还痛不痛？若是无恙，小圣也能安心了。”
　　他眉目带笑，明明是句玩笑话，却问得分外坦荡，言语之间，似能窥得几分真心。
　　沉香也是一愣。
　　他趴在杨戬身上，对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珠，一时竟开不得口，胸膛起伏数次之后，红着脸起身，也不管杨戬有没有在看，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十、
　　夜深露重，枝叶轻颤。
　　沉香孤身走过大半树林，不知不觉沾了一身的露水，夜风吹在身上倍感凉意。他手里握着根树枝，走到哪里就抽到哪里，高草之类倒是还好，只苦了那些挡道的灌木，叫他一抽，不是断枝落叶，就是七倒八歪。
　　然而现在他心里乱得很，哪里还能顾得这许多？
　　杨戬这一病，怕是连修为带记忆都回到千年之前，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不说，言语之中，居然还将他当作自己同门的小师弟了——简直荒唐！虽说他确实是跟随申公豹修习过一段时间，但他与杨戬之间，怎么能是师兄弟呢？
　　又何止是师兄弟……
　　沉香乱七八糟地想着这许多事，胸中憋闷，握着树枝抽抽打打，不自觉走到一条小溪旁边。这小溪当是往秦淮河中汇去，水流并不算小，淙淙淌过碎石，声音细碎，更显得近旁十分幽静。沉香择了块大点儿的石头，坐下来，望着夜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你就这么讨厌我？”
　　沉香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他回过头，见杨戬兀自抱臂站在溪边，面容沉静，如晚照秋水，加之月光沐于其身，望来温柔俊美，不可方物。沉香本想骂人，可一对上那双眼睛就没了声音，默默低下头去，用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良久，身后脚步声响起。杨戬缓步走到他身边，靠着石头，偏过脸瞧他。
　　杨戬道：“早先同我说了那么多怪话，现在反倒哑巴了？”
　　“说了你也不信。”沉香赌气道，“还不如不说。”
　　“你不说，如何知道我就不信？”杨戬催促道，“有话快说，干什么这样吞吞吐吐的？”说完，见沉香仍沉默不语，他先是有些不耐烦，继而眼珠转转，忽的舒眉展目，微微一笑。
　　杨戬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先前我问你师父是谁，你也没说，最后不还是叫我猜着了？”
　　沉香没好气儿道：“那你猜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猜出些……”
　　杨戬抱臂观天，悠然道：“你心悦我。”
　　沉香：“？？？”
　　他一下子站直了，急得喉咙冒火：“谁，谁心悦你了！你胡说什么？”
　　杨戬长眉一挑：“我胡说？”他突然走近两步，对上那对黑漆漆的琉璃珠子，“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真的是我胡说么？”
　　“说啊。”
　　“哦？又不说了。”
　　“你不说可就是认了。”
　　“当真心悦我？”
　　“什么时候的事？”
　　沉香红着耳朵，一味地推他，躲他，杨戬也不急，迈着八卦步，始终离他半步距离，视线如同黏在他脸上一般，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一句一句问过去。
　　很快，沉香就被他看得受不了了，脸颊脖子红了一片，低声告饶道：“别捉弄我了……”
　　杨戬笑笑，说：“早这么乖不就行了？好了，说吧，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思？怎么就这么巧，我一来人间就碰到你在那船上？唔……是不是梅山那几个朝你透露的消息？”
　　这下误会大了。沉香忙道：“绝无此事！真是碰巧遇到的。你……你声名在外，世上修得变化之术的仙人尊者屈指可数，自然……自然一见便知。”
　　“你不也修得了？”杨戬故意揶揄他，“夸我一句还要捎上自己半句。”
　　“我没有！”沉香急道，“我就会这么几种！且若变作猫儿，睡觉还行，真打起架来……咳……”
　　杨戬一愣，继而乐不可支：“原来如此，变狼咬人，变猫睡觉，变燕逃跑？你这孩子也当真有趣。”

　　沉香眼神躲闪，生怕一个不注意和杨戬对视，就被对方看出不对。然而杨戬却只当沉香是迫于自己神威才不敢抬头，并未多想，反而觉得他这怯生生的样子招人喜欢。他走近一些，歪头去看沉香的眼睛。
　　沉香又想躲，不料杨戬却直接捏了个定身诀，将他一动不动定在原地。
　　沉香：“……”
　　杨戬：“你瞪什么？刚刚不是还躲我吗？”
　　沉香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
　　杨戬心里好笑，面上却不表露，仍平淡道：“不躲我就给你解开，如何？同意就眨眨眼。”
　　沉香立刻猛眨眼。杨戬见状，便抬颌朝沉香的方向轻轻一吹，咒法立解，沉香松懈下来，揉着手臂，满脸埋怨地看着他。
　　杨戬长眉一挑，神情之中三分无辜，七分坦荡，好像方才作怪的人并不是自己。
　　沉香盯着他这张俊脸看了半晌，只觉心情格外复杂。他着实没有想到杨戬从前行事如此乖张，明明容貌未改，性情却与他所熟知的那个人大相径庭：面前的这个人精细明察，超然自傲，且看起来十分固执——先前沉香向他解释了那么多，他却完全不当回事，仍是凭自己的所观所见猜测沉香的身份。
　　又或许，他本就是如此，只是从前不曾在沉香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沉香皱眉看着杨戬。万般尘事涌上心头，叫他涩口难言。
　　这时，杨戬忽然朝他笑了一笑。
　　“方才想起，你似乎不通晓凭虚御风之术？”
　　说完，不等沉香回答，他便乘风而起：是时子夜风鸣，香云袅袅，只见杨戬扶摇直上，在半空中抖出八卦琴，衔于口中，施施回身，朝着沉香的方向吹出一道细细的金光。
　　沉香怔然看他一瞬，忽反应过来，跃出一步，在那道金光上借力一踏，随后身形再涨，朝杨戬的方向飞来。杨戬见他机敏，又不慌不忙吹出几道琴音，看着黑发红衣的年轻人沿着金光，踏月穿云而来。
　　“等等我！”沉香大喊。
　　杨戬闻言果真停住，站在薄云之后，饶有兴味地盯着沉香看。只是他一停，琴音也跟着停了下来，沉香跑到近处，不见金光飞来，“啊”的一声直接踩空——
　　金光闪过，他在情急中变作一只燕子，再度冲云而出，扇动翅膀想要赶上。谁知杨戬见他飞来，嘴角勾起，抬手朝它的方向轻轻一挥：沉香立刻显出原型，急速向下坠去！
　　沉香怒不可遏，大声吼道：“杨戬！”
　　杨戬闲闲立于云端，抛着口琴，道：“没大没小。”
　　“杨戬！你这个王八蛋！”沉香抓狂大叫，“我要杀了你——”
　　杨戬不由哈哈大笑：“口气不小啊师弟！依我看不如这样：你叫个好听的，师兄饶你一命，如何？”
　　沉香怒吼：“你休想！”
　　杨戬不慌不忙收起口琴，叹道：“那好吧。”
　　“……”
　　少顷，只听层云之下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喊：
　　“师兄！！！”
　　霎时间，半空之中万千云流俶尔而动，然而其中却已不见杨戬的身影。沉香又惊又怒，疯狂大叫，眼瞅就要坠入树林之中，忽而腰间一紧！紧接着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眼前树影轻摇，沉香瞪着眼睛大口呼吸，心跳声已响如擂鼓，正惊魂未定之时，却听杨戬淡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乖，师兄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