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宝图（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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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自元帝南渡，定都建康，此后二百余间，金陵坐守东南门户，把南北咽喉，盘中山，踞石城，依山傍水，钟毓一处，总揽天下奇胜。
诗曰：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1）
却说建康城南，秦淮江上，每逢初一十五夜，便有龙船画舫泛波而行，其中张灯结彩，灯下美人笑靥如云，铃舞悠悠，声传十里，最是人间好去处。有一秀才，久闻画舫美名，这月十五，结伴驾车前往，想要一睹那绝代风华。
谁知，刚走到半路，秀才所乘车驾却坏了。他所住庄子距秦淮河共计二十余里，如今坏了车驾，是去也不是，回也不是，直愁得长嗟短叹，并车夫一同坐在车上，只等有过路人施以援手。
约莫一炷香之后，车夫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声，忙跳下车来，举着火把张望。他见来人身形轮廓，似是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当即高声叫道：“郎君！郎君救命！”
此声一起，乐声稍住。少时，来人缓步走上前来，与车夫见礼。这时车夫看清他面目，暗惊道：此子当真好容貌！——他不过及冠年纪，头戴一顶疏风鎏银冠，系月白色抹额，身着团花暗纹圆领袍，发如鸦羽，眉如锋，一双凤眼多情含笑，清隽俊逸，实乃世间罕有。
秀才听见动静，也下车来看，见他容貌不凡，言语之间也很是恭谨，心生好感，便将如今困境如实相告。
“车坏了？”男子听完，从车夫手中接过火把，越过两人上前察看，不时，却疑惑道，“请恕在下冒犯，敢问这车有何不妥？”
“郎君怕不是在说笑？”车夫走过去，说道，“这车辕明明已经……”
话到此处，他突然住了口，少顷猛地扑到近前，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只见那马车的车轴、车轮、车辕，皆无断折破损之处，甚至就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秀才见他形容蹊跷，也上得前来，察看一番之后也是大惊。
男子立于一旁，悠然问道：“如何，可是在下说错了？”
车夫忙向他致歉。三人站在车边又客套了一番，因事情蹊跷，秀才心中又始终惦记秦淮画舫之事，便借口赶路与男子告别，差车夫驾车离开此地。
男子站在路边，目送马车背影远去，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八卦琴翻折旋转，轻轻笑了一声。
“不就是去秦淮河看姑娘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原来，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来人间闲逛的杨戬。
自二百年前与沉香一别，他的怪病发作得愈发频繁。刚开始时，或许间隔数月才发作一次，每次忘记的，也无非就是近日发生的事；后来，便是月余发作一次，有时候一连会忘记数年；到得如今，发作时间并不固定，可一旦发作，就会不声不响忘记近百年间的事情。
如此，仅仅二百年时间，杨戬就将此生大半年月全忘了个干净，现今仍当自己是那灌洲灌江口的二郎真君，不久前刚刚率众擒获大闹天宫的妖猴，受赏于天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至于梅山那边，自从沉香得知真相，大家也不再强求杨戬接受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只将事情一一记录在册，准备等沉香回来，再逐一给他解释。
这期间，每每杨戬主动提及金霞洞、杨婵、宝莲灯等事，大家便统一含糊其辞，杨戬虽有所疑惑，但因为用不了多久他就又会忘记，所以一直未觉不妥。
直到有一日，杨戬执意前往金霞洞探望师父，众兄弟眼见阻拦无望，只好将事情和盘托出，并将这些年怪病发作的记录呈给他看。一开始杨戬只当他们玩笑，根本不信，直到亲自驾船前往金霞洞，却发现所在之处已是一片废墟，才不得不认真考虑起失忆的事。
这日，他翻着册子，突然觉得上面记载的时辰有些古怪，便叫来哮天，略加思索，说了几个时辰，问哮天自己一般都在这些时候做什么。
哮天平日里几乎与他形影不离，闻言，摇着尾巴在屋里跑了两圈，突然福至心灵大叫一声：
在睡觉！
没错。杨戬一拍桌子，豁然起身。
众兄弟闻说此事，都大为震惊——只因杨戬并非每次睡醒之后都会忘记事情，且待众人发现，往往也已经迟了，唯有哮天常伴杨戬左右，知道他平日里习惯，方能有此推断。
与众人商定之后，杨戬取来纸笔，将此事详细记录于纸上，并自己多年前的书信和病情记录放于一处。随后，为证实这一推断，他不眠不休一连半月，期间，果真没有再忘记任何事情；再之后半月，则照常作息，结果到了第五日清晨醒来时，又忘记了近百年的事情。
梅山兄弟按照之前大伙儿商量的那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告知于他，谁知，杨戬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未等听完，便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怎么一个个的都如此啰嗦？说白了，不就是不许睡觉么。二爷当年修行之时，什么苦没吃过？此等小事，竟也值得尔等大惊小怪。
说完，他自去换了衣袍，再出房间时说道：前些日子，玉帝赏我金花御酒，灵丹明珠，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是无用，你们便自行分用了罢。听说那妖猴已然被镇在五行山下，仙界也能得片刻太平清净，我且去人间转转，替你们找些新花样来玩。
杨戬刚才显然没听进去，众人心急如焚，正要分说，却见他扬手纵来狂风，不过瞬目，业已腾云驾雾而去。
幕府中一干人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彼此心中不由冒出同一个念头：
糟了！
八、
须知杨戬不但记忆退回千余年前，肉身也随之退回到相应年岁，不但天眼恢复如初，又得腾云驾雾之能，前往各处，用不上飞船飞梭，扶风便走。在去往人间的路上，他独行天地之间，风姿卓绝，三界罕有，为此，没少引发空中事故，更有花痴狐妖，连掉下船去也不忘喊一句：真君慢走。
等到了渡去人间的码头，他翩翩落于船上，船夫也是只顾惊讶，并未多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带着他去了建康。
……
建康城外。
杨戬转着八卦琴想了一会儿，笑了笑，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鱼鹰，乘风朝秦淮河上飞去。
之前过来的时候，杨戬没少听说秦淮画舫的美妙之处，心中也是好奇，他振动双翅，不消片刻，便见一座约四层楼高的巨大船舫矗立前方：舫上灯火如炬，直照亮半边夜空，丝竹声远远传来；待离得近些，还能听到有女孩在唱歌，曲调低回婉转，软人心肠。
杨戬飞到画舫近旁，寻了艘破旧的小渔船，在船头处站住脚，低头梳理了一下羽毛，默默想着待会儿该以个什么身份进去。这时，他以眼角余光瞥到舱内矮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便飞了过去，先是啄了两颗花生，又跟着浓浓酒香，将长喙伸进旁边的酒坛里，好一番痛饮。
正喝着，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喂，我还没死呢。”
杨戬动作一顿，顺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狮子猫，正盘踞在船舱另一端，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的方向。杨戬天眼未开，一时也不知这猫妖是何来历，又是否已经获知自己的身份，他在心里飞快盘算一番，当机立断，扭头拍翅便走！
然而猫妖哪里肯让，一见杨戬动作便如闪电般蹿至近前，一爪将他拍回底板！杨戬脱身不成，当即大怒，拧身变作一匹身形巨大的苍狼，狂吼一声，将身上的猫妖掀开，翻身反扑上来——！
他身负九转玄功，早已修成七十二般变化，凡天地间，合乎阴阳五行之物，无不能为他所仿。猫妖措手不及，直接被他一爪摁在舱内，双目之中似有讶色。
杨戬居高临下瞧着他，恶狠狠一龇牙，正要说句什么，却不防那猫妖两眼一眯，随即蹬开他的前爪就地一滚，也同样变作一匹黑狼，长着血盆大口，迎头便咬！
杨戬也未成想区区一只小妖也会变化之术，又惊又怒，立时与黑狼撕咬扭打在一处。
一时间，渔船之内天翻地覆，坛倾盘洒，底板上一片狼藉。这小妖想是刚化为猫形没多久，不曾习惯，术法也就施展不开，如今变作黑狼，又被杨戬激出了骨子里的凶性，竟悍然不知退后，与杨戬斗了个难舍难分。
杨戬自擒拿妖猴以来，还未见过有此等神通的妖怪，不由张口喝道：“好你个小畜生！今日定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没想到，此言一出，黑狼却怔怔住口，瞪眼急道：“你，你骂我？！”
杨戬见他反应也是一愣，凛然道：“骂你怎么？大胆妖孽，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
黑狼气得咬牙切齿，却不再上前与他相较，只瞪着他，同时缓步后退，像是要往船尾的方向去。
杨戬察觉到他意图，冷笑道：“想走？”
就在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黑狼掉头冲向船尾，随后凭空一跃，只见周身金光闪过，下一刻竟变作一只燕子，“嗖”的一声冲进黑夜。
杨戬在旁看得分明，失声叫道：“九转玄功？！”
他连忙现出原形，抢上两步，开天眼，抽弹弓，黑暗之中，随手摸了颗什么，贯以神力，瞄准夜色中一点急射！只听“咻”的一声，半空之中传来一声哀叫，紧接着，便有一个黑点扑簌簌地向下坠落。
杨戬轻嗤一声，撇下手中东西，携风踏月追了过去。
城郊树林中。
杨戬沿路追来，却不见猫妖鸟妖，只见有斑斑血迹，朝树林深处延伸。
其实，若换做是寻常小妖，杨戬偷喝人家美酒在前，追到此时，任其逃走也就罢了。然而，刚刚他看得分明，这妖怪所修道法分明与他师出同门，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成了麻烦就糟了，势必要抓住问个明白。
这么想着，杨戬便循着血迹，一路往树林深处去。
没走多远，忽然听到前方有喘|||息传来。杨戬站下脚步，为保险起见，变作一只蝴蝶，不动声色地接近，最终停在距离那人影没多远的树梢上，趁着月色分辨起来。
那树丛之后，并非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他看相貌与杨戬岁数相仿，身材瘦削，漆黑长发仅由一根麻绳束于脑后，此时，正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在侧腰上，口中叽里咕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戬心中好奇，忍不住飞近了些，屏息凝神去听，结果头一句就听到对方指名道姓地骂他。
“……杨戬这个混蛋、王八蛋！他究竟用的什么鬼东西打我……嘶！”年轻人低着头查看伤处，口中连声呻|||吟，“呃……我草他舅啊！这是什么……花生？！”
杨戬：“……”
他强忍怒气，纵身一跃，即刻化出二郎真君原形，手腕一抖亮出三尖两刃刀，未等对方反应便已凌空将刀锋抵在他喉间。
“这便是你的原形？”
杨戬沉声说道：“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九转玄功又是从何处学来？”
那红衣男子瞧他一眼，没好气儿道：“你教我的。”
“放肆！”杨戬骤然喝道，“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自然……不敢杀我。”男子说着，轻声咳了两声。大概因为受伤，他额上全是冷汗，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片刻，低头静静吐息。
杨戬也没想到自己将他伤得这么重，不由收了兵刃，冷冷看着他。
“你落在我手里，又伤成这样，劝你还是别耍花招。”他哼道，“说吧，你的神功从何学来？若是你我真称得上是同门，我自然饶你不死。可若是偷的……”
“我说了，是你教我的。”
杨戬深吸一口气，待要发作之时，却见男子上前半步，用带血的那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舅舅，我是沉香……”
男子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你再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宝图（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