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宝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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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众人商定之后声音渐低，唯有只言片语越过窗子传出。沉香呆呆地站在楼下，红纸散了一地，握着剪刀的手指早已在雪风懂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捏紧剪刀，俯身捡起已经被雪濡湿的红纸，叠好放进胸前，之后又回库房，重新裁了合适尺寸的纸张，剪好桃花形状，出门往阁楼的方向去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杨戬叫了半天沉香，也没见到人。他觉得奇怪，便叫哮天去找，结果没一会儿只见小狗耷拉着耳朵跑回来，说沉香在阁楼，她去叫人反被骂了一顿。
一神一狗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茫然。
“好吧，”最后杨戬无奈说道，“你先睡，我去看看他。”
……
阁楼里放置的，都是从前杨戬他们在梅山设立幕府时所用的杂物。杨戬进门时，沉香正点着灯，捧着一卷竹简在看，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抬头，权当是没他这个人。屋内各处排列比原先整齐许多，想是沉香闲来无聊，特地做了番打扫，杨戬一路走过去，居然连一点灰尘都没见到。
等到沉香身侧，他看看竹简上的字，又看看沉香低垂的眼，笑问道：“好看么？”
“无聊。”沉香转开眼神，哼了一声。
“哦？这内容我倒是不记得了。”杨戬道，“这卷讲的什么？”
沉香抿着唇角，不自然地扣了扣竹片的背面，没吭声。
杨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五百年前的篆书，不认识也是正常。”
沉香大怒，回头拿竹简丢他：“闭嘴！”
杨戬笑着抓住竹片，略看了两眼，又仔细卷好，道：“这些竹简上记载的，都是当初秦人供奉与我的香火。当时人间战火连绵，凡人祈愿颇多，婵儿……你母亲做事仔细，便带着侍从替我在书简上一一记录，以供日后查用。”
“这是母亲写的？”沉香起身将书简拿回来，重新展开。
“这一卷不是。”杨戬说着环顾四周，之后走到一排书架旁边，抽出最上面中间的那卷，反手递给沉香，“看看这个。”
沉香却没接。杨戬等了一会儿，奇怪地回过头，见他正皱眉盯着自己眉心的位置，像是想问什么，又有所顾虑。
“怎么？”杨戬问。
“你的天眼是不是好了？”沉香知道自己终归是瞒不过杨戬，于是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了，“给我看看。”
杨戬刚刚瞧见他的眼神就知道事情可能败露了。不过应该不是在他的环节出了错，他想，或许是早些时候他们的谈话被沉香听去了不少。他无言看了沉香片刻，见他目光坚定，不由暗自叹一口气，主动让了一步，摘下头巾，睁开了天眼。
沉香在杨戬的授意下走近了些，抬眼去瞧，却发现天眼周围的瘢痕已经不见了，独有一只神锋锐利的竖眼居于眉心。沉香大着胆子屏息凝神，倏而与那天眼对视——只一刹！暴烈的金光立时冲入沉香的双目，沉香只觉背后猛地冒了层冷汗，如同被什么东西摄住神魂一般，慌乱之中连忙低头避开。
“……”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沉香也有些心虚，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低声说：“我刚刚……是不是办了件蠢事？”
杨戬并未作答，戴好头巾后反问：“你道上一个胆敢和天眼对视的人是谁？”
沉香想到了当初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然而看看杨戬的脸色，不知怎么，又不太敢说了。
杨戬笑了笑，并未追问，转而却淡淡道：“我突然发现，我似乎从一开始便想错了。沉香，你和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他伸手摸着沉香的脸，对上少年人诚挚的眼神，不自觉皱了眉。
“……他们并未告知我此事。”
——真君以天眼通辨万物，摄神魔，观六道，参本相。
如此通天之能，怎会堪不破少年人的心？
“因为他们不知道。”
沉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而后轻声说，“从前，往后，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杨戬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你是故意让我看的。”
沉香抓紧他的手，许久不答。再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舅舅，你的天眼好了……连瘢痕都消失了……”
杨戬没说话。
“这真的是巧合吗？你如今记得什么时候的事情？华山？玄鸟？宝莲灯？还是说这些你都……”
“沉香。”杨戬的声音平和而镇定，他低头看着沉香惊慌的瞳孔，温声道，“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许多。既然你已想到，那告诉你也无妨：据其他人的说法，我的记忆已经退回到大约一百年以前——那时你母亲刚刚获得宝莲灯，奉命前往华山镇压玄鸟。”
沉香顿时如坠冰窟，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戬，叫道：“一百年前？这怎么可能！”
杨戬想要安慰他两句，然而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沉香放开他的手，焦躁地在阁楼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可是我才走了三年……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快？一百年前，母亲刚刚前往华山，宝莲灯未碎，还有你的天眼……”
杨戬道：“天眼似乎是在某一天突然‘复明’的。虽然在我目前的记忆里，它从始至终都从未受到过损伤。”
“难道肉身也会随记忆改变？”沉香悚然一惊，一把抓住杨戬的手臂，“除了这个呢？还有没有别的？你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佐证？”
杨戬摇头，道：“自当年封神之战肉身成圣之后，我的容貌便再未变过，除非……我的记忆退回到封神之战，或者更早的时候。”
“真到那时可还来得及吗？！”沉香蓦然爆发道，“若不是我听到你和叔叔们说话，你还要瞒我到几时？杨戬，你想过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失去了近百年的记忆！照这样下去，万一有一天你只剩下儿时的记忆该怎么办？”
杨戬长叹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顾虑……”
沉香却打断他：“不！你不明白！若是……若是身体也会呢？”他一把握住杨戬的小臂，无措地问道，“若是你的身体也变成了少年时的模样呢？十五岁，十岁，五……”
“沉香，沉香，”杨戬沉声叫他，“冷静下来，看着我。”
年轻的眸子缓缓对上他的视线，其中的痛苦挣扎一览无余，即便杨戬也为之动容。他用力按着沉香的肩膀，说道：“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也是几个时辰前才得知此事，如今，我的心情同你是一样的。”
沉香静静地看着他。
“这次，除了老郭他们对我说的那些事，老姚还给我看了一封信。”杨戬缓缓说道，“是之前几次生病时，我给自己留的信。在那里面，写有一些关于这个病的解释与推测。封神之战后，我肉身成圣，不死不灭，这你是知道的，信中言明，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只要我还存于这天地间，这一点就不会更改。”
“这是什么意思？”沉香急忙追问。
“意思是我不会死，”杨戬神色认真地说道，“沉香，无须担心。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找到赤精子，将当年的情形问个明白，一切自见分晓。”
“我也想找到他！”沉香委屈道，“可是他不在太华山，我在太华山找了整整两年，连他一片衣角也没能摸到，不得已才去寻三太子，求他带我去见太乙真人。可是他也没有法子。”
杨戬默然片刻，忽开口道：“听说先前你们去找慈航道人与我那些师兄弟们看过我这病？”
“不错，”沉香神色黯然，“慈航道人是我带着哮天去请的，其他人则都是姚叔叔陪你前往，还有四海龙王和北极四圣。只是……”
杨戬了然一笑：“说得是啊。既然大家目前都没有办法，便是再急又有何用？”
沉香犹豫道：“可……”
“这个之后再说吧。”杨戬不等他说完，过来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往外走去，“先随我来，我突然想起有个东西可以给你看。”
“什么东西？”沉香茫然地跟着他往外走去。
六、
杨戬拿给沉香的是一张画。
沉香从前只从梅山兄弟口中听说杨戬画得一手好丹青，但每次去问，杨戬总是有意无意岔开话题，如今看到画中的自己，他不禁感到有些不真实，反复和杨戬确认是否为他亲笔所画。
“据他们说，这是三年前你刚走的时候，我根据对你的印象画的，”杨戬解释道，“这么看着，确实与你现在的样子有所区别。”
只见那画中少年乌发高束，杏眼微阖，双手一上一下，乃持转莲花印观心中自在；他眉眼轮廓较现在更为圆润，鼻尖也是小小的，细看去嘴角竟微微上扬，是个罕见的笑脸；身侧，另有一行蝇头小字：甥儿名唤沉香。
沉香捧着画纸，看了足足半晌，突然掉下滴眼泪。
泪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沉香见状登时手忙脚乱，先是捏个法诀将水迹定住，又从胸前抽出手帕轻轻擦去。
杨戬站在一旁，见他动作如此小心，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唤道：“沉香。”
沉香默默将画仔细收好，红着眼眶抬头。
他脸上泪痕未干，杨戬伸手替他擦了，问道：“此事，你之前可对我说过吗？”
他始终没有明说所指何事，但沉香却知道；或者说，在他选择和天眼对视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有些感情，就已经注定会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定定看着杨戬的眼睛，应道：“说了。”
杨戬又问：“那我是如何回答你的？”
沉香思及往事，沉默片刻，随后望着杨戬的眼中又涌出两行清泪。
杨戬低头捧住他的脸，以拇指轻轻拭去泪水，温声哄道：“别哭，告诉我，我答应你了吗？”
然而沉香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自然记得杨戬对他说的那番话，甚至连他的表情都能不差分毫地回想起来。但就是这样已经确定的答案，他却无论怎么都说不出口。卑劣的念头疯狂地涌入脑海，与理智与记忆相撕扯，叫他止不住地去构想另外的可能。
如果他说杨戬答应了他呢？如果杨戬原本就很想听他这么说呢？如果杨戬也像他这般……他挡开杨戬的手，流着泪，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服，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
杨戬见他如此，只好无言将人搂到怀里，手掌轻轻拢着他的背，好像要把那些疼痛与不堪一应收入自己怀中。
“为什么要问我……”
沉香颤抖着埋首在他颈侧，几乎泣不成声：“你知道的，你明知道的……你知道我会说什么的……”
杨戬摸着他的头，小声说：“不，你不会说的。”
“我会的！我会的！”沉香抱着他大哭，“我会的……你不要问我，求你不要再问我了！”
他哭得太狠，不留神呛咳起来，捂住胸口不住地痉挛。杨戬看不下去，忙替他顺气，待不咳了，又替他轻轻揉着后心位置，哄道：“好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沉香沉沉地喘了口气，随后，黯然道：“……没有。”
之后，像是怕杨戬没听清，他又重复道：
“你没有答应我。”
“我知道。”杨戬温柔地应道。
……
大年初一那天，沉香不辞而别。
哮天醒得早，听到声音就跑出去追他，结果人没追上，狗爪子反倒在雪地里踩得冰凉，最后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
他回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行李，走的时候也是一身轻松，唯独带走了杨戬送他的衣服和那张画像。
康安裕得知后，说要再去找找，杨戬当时正在房内研墨，闻言，好心劝道：他九转玄功已小有所成，你们追不上的，就死了这条心吧。
哮天扒着窗户，见他在纸上勾勾画画，怪道：怎么又画？先前那张呢？我怎么记得还放在……
沉香带走了，杨戬平淡道，本来也与他如今的模样有了出入，我再画一张就是。
众人见杨戬如此气定神闲，只好不再多说些什么，更何况沉香本来也是为着杨戬的病才出去的，他的心情大家都能够体会。
这些年来，杨戬的病情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如今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众兄弟平时不说，但每每深夜吃醉了酒，念及过往种种与兄弟情义，不定什么时候就抹开眼泪。
不过杨戬自己倒是一向看得开。
毕竟就连凡人中尚有“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之辈，更妄论他一个神仙？杨戬活了几千年，天理天灾，人欲人祸，见过不知多少，深知纵然身陷万丈红尘，待得千百年之后，一切也不过俱是烟云过眼。
因此，即便知道现下所言所想明早醒来可能就会忘个干净，他也一切如常，行事做派和向时并无多少区别，甚至就连偷懒打盹的机会都不曾放过，像是遛狗、打扫这类差事，更是能躲就躲。
唯一不同的是沉香。
唯一叫他在吹琴时惦念，在吃饭与睡觉前挂心，到了梦中都放心不下的，是沉香。
其实对于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杨戬并没有太深的感情。他同沉香只见过这么一面，若不是众兄弟一直和他啰嗦些二人之前的纠葛，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然而，那晚在书房，见到沉香拧着性子死活不肯开口的样子，听到那阵压抑而痛苦的哭声，他忽然心生触动。平生第一次，他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徒然地不断轻抚孩子脆弱的脊骨——是的，于他而言，那是极其脆弱的一副身体，并非金刚不坏，未经千锤百打，年轻，单薄，又脆弱的一副身体。
杨戬想，或许自己该是好好照顾他才是。
他应该昼夜不离地把沉香带在身边，盯着他按时用饭，练功，休息，关照他每一个举动背后的涵义，安抚那颗不安的心直到平静。
于是他问沉香，我答应你了吗？
——说吧。
——如果你真的想要，无论什么，我都给得起。
可沉香宁愿扑到他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也不愿放下骄傲，求那一时遂意。
……
夜深人静，杨戬轻轻撂下叶筋笔，揉着肩膀起身，回了房间。
桌上的那副画已经完成了大半，但因神色之精妙向来难以刻画，杨戬画到这个时辰就停了笔，尚未来得及点睛，于是少年面上仍缺一双杏核状的圆眼。
第二天一早。
杨戬打着哈欠经过回廊，余光瞥见书房的门虚掩着没关，便推门进去，左右看看。
“嗯？”
他瞧见桌上的画，便拾了来看。只见那画中，身着红衣的少年鹤骨卓然，翩翩不群，腰间挎着短刀，食指前探，正要去捻一枝落了雪的梅花。
杨戬见此画设色清绝，笔触细腻，不由出声赞道：“好生俊朗的一个少年郎！不过……这怎么没画上眼睛？画龙却不点睛，真是可惜。”
他举着画纸，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会儿，仍然觉得遗憾。
“也不知这画得是谁……”
说完，随手将画撇在一旁，摇着头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宝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