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沉]心虎》跨过愤怒的豆豆

6、宝图（二）

　　三、
　　因着坊间熙熙攘攘，实在热闹，且大多都是在采买过节所需的果子、爆竹一类，杨戬觉得有趣，便出钱给沉香和哮天一人买了一身新衣服。
　　哮天的是套鹅黄色的短打，还有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沉香则挑了个深红色的长袍，角花处用银线绣了他最喜欢的老虎图案，领口附近还有一圈兔毛点缀。杨戬本来还给沉香买了个虎头帽，然而沉香却死活不戴，送给哮天，他还要生气。
　　杨戬无法，最后只得把帽子扣到自己头上，顶着两只圆乎乎的虎耳启动飞梭，慢悠悠地往梅山上去。
　　“你要不要新衣服？”路上，沉香对杨戬说，“我可以给你买。”
　　杨戬瞥他一眼，道：“早知道就叫你自己买了。”
　　“那不一样。”沉香说，“一句话，要不要？”
　　“不用给我买，有钱你自己留着花，”杨戬好声好气地说，“再说我看我这身衣服就挺好，前不久刚在方壶找人做的。”
　　他三两句话就扫了人家的兴，后面沉香便再没开过口，到了幕府也依旧黑着脸，不知道究竟是在生杨戬的气还是生他自己的气。杨戬倒也没在意，笑呵呵跟在他身后进门，谁知走着走着，忽觉面上一凉。
　　姚公麟实在能掐会算。就这么会儿工夫，梅山居然真的下雪了。
　　沉香走在前面，瞧见雪花，也慢慢停下脚步。
　　梅山向来以雪景出名，且看那千山之中，日光冥冥，薄雪扶风，明明寒冬季节，却仍有无限好风光，望来真叫人心中无比舒直畅快。沉香安静片刻，低头从怀中掏出口哨，叼在嘴里，悠悠然吹了段小调，雪花受他法力所制，聚散几次之后竟化出一只白色的小猫，追着线团在半空中欢乐地跑了两步，而后就地打了个滚。
　　“你这不像猫，倒像老虎。”杨戬笑着评价了一句，经过沉香，把手中饭盒递给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康安裕。
　　“老康！”沉香见了人眼睛一亮，转眼又看到张伯时和姚公麟从内院那边过来，又叫道，“张叔叔，姚叔叔！”
　　康安裕见了沉香喜出望外，越过杨戬跑过来，一把便将沉香抱了起来。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容貌比去年长开了些，”张伯时捻须笑道，“这么瞧着，眼睛是像三娘的。”
　　姚公麟负手站在一旁，闻言，便接着他的话说道：“都说外甥肖舅，等再过两年，恐怕要像二爷多些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围在沉香身边打转，杨戬不想在自己的地盘还能受了冷落，伸出去的食盒竟没人来接，当即便要发作：“哎我说你们……”
　　这时，直健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饭盒，挎在臂弯，笑着朝他拱手：“二爷回来了，辛苦辛苦！给您拜年了！”
　　杨戬没好气儿踹他一脚，骂道：“今日才二十九！过后重新拜来！”
　　“二爷这帽子不错。”姚公麟在旁补了一句。
　　听见这声，众人这才留神去看杨戬，等看清他戴着这么顶孩儿气的虎头帽，都忍不住大笑出声。杨戬任他们笑话了一会儿，摘了帽子在手中颠颠，走过去不由分说扣到沉香头上，而后拔腿便走。沉香被康安裕箍着动弹不得，只一味叫嚷，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狂笑。
　　……

　　吃过晚饭后，杨戬和康安裕带着哮天出去玩，众兄弟也各自回了房间。沉香从前在梅山时都是跟着杨戬住，喝喝茶，下下棋；杨戬不在，他就点起灯来，坐在桌边开始剪窗花。
　　三年来，这还是沉香第一次在梅山和大伙儿过年。他虽然嘴上没说过什么，但手里动作却明显比平时要轻快许多。
　　窗花是许多年前与申公豹交好的一个舞女教他剪的。沉香记得，当时她问自己要学什么，他想了几个，觉得不太好，最后只好说先剪个莲花看看。……
　　沉香叠好红纸，拿剪刀沿着事先画好的痕迹裁掉多余的部分，手指扯着抻开，对着油灯左右看看。他剪的是个八角窗花，当中红莲簇簇，莲叶飘摆，灵动之余，又不失宁和，正是当日那舞女示范给他的模样。
　　他突然又想到杨戬。
　　这世上的人大多都像那舞女，与人示好之前，必先问明对方的意思，然后才好动作；而鲜有像杨戬那样，想起什么就给什么，神功也好，衣食也罢，都是兴之所至，便自顾自地塞到他手里，继而再摆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问他喜不喜欢。
　　沉香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于杨戬而言，实则并不十分重要——他一个活了上千岁的神，心中早已自成天地。是非对错，取舍选择，皆只在须臾之间，哪里顾得上一个孩子的念头？
　　但即便沉香讨厌杨戬这种居高临下的做派，可是每次反驳的时候，一在杨戬面前提到自己的年龄，他就又弱了气势——自己见过的春秋岁月，尚不及杨戬的百分之一，若是杨戬在天上，那他就是在洼地，之间浩浩荡荡数千级台阶，距离之大，轻易就能叫“尊重”二字没了声息……
　　渐渐地，沉香支吾的次数多了，杨戬不是傻子，多少也听进去了些。于是往后每次要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先问过沉香意见。
　　沉香一开始很是高兴，后来却发现杨戬还是有办法牵着他的鼻子走。到头来，什么都不曾改变。

　　你从来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过！
　　有一回，他这样朝杨戬说道：我不喜欢你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那你想我怎么做？杨戬问。
　　沉香拧着两道细长的眉，别扭地看着杨戬。有些话他在心里藏了太久。一开始，或许只是个小念头，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天悄悄生发，但等他经历生死复活转生，这个念头渐渐就变成了一阵光风，每一次碰到杨戬的时候，都会自他心间呼啸而过。
　　那样汹涌，那样炽烈。
　　沉香站在杨戬面前，许久后，说道：舅舅，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好吗？
　　杨戬听见这话，愣了愣，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走近了一些，想要分辨沉香的神情。
　　沉香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解开了他的头巾。
　　你不是有天眼么？他小声说，用你的天眼看看我的心吧，看过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杨戬轻轻皱眉：沉香……
　　我爱你，沉香说。

　　四、
　　那时候，杨戬还没有生病。他并未忘记沉香，忘记那些个二人相伴的日夜，以及华山之战后的惨烈。因此，乍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尽管神情有瞬间空白，可他还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你还小。杨戬认真地说，有些事不是你想象中……
　　可就在此时，沉香却揪住他的袍领，踮着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杨戬不说话了。他垂目看着沉香微微颤动的睫毛，手指轻轻搭在沉香的手臂上，却很久都没能把人推开。
　　沉香吻他的唇峰，摩挲他的唇角，又用湿润的舌尖在他的唇缝间试探。杨戬自忖从未见过沉香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什么，一时感觉胸口处好像堵了一团乱麻，胡搅蛮缠之中，又掺入血肉，疼痛而不可言说。
　　他始终一动不动，沉香感觉到了，稍微退回去些，唇分之际，揪着杨戬袍领的手指也松了下来。
　　他红着耳朵，小声对杨戬说：你的心跳得好快，是我的错觉吗？
　　沉香。
　　杨戬语气平和，本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偏偏沉香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心中有鬼，因此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杨戬摸摸他的侧脸，才被引着抬起头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杨戬问。
　　沉香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他，挠了挠头：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在长安的时候？或者，再之后……总之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又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沉香有些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刚想顶嘴，却发现杨戬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眨着眼，试探性叫道：舅舅？
　　杨戬望着他，蹙眉犹豫再三，才说道：往后，往后你想与我……
　　沉香见他如此为难，有些不耐烦，摆手道：算了算了，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我也没别的意思，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和你又没关系。只是，你以后不要再把我当小孩看了，偶尔也让我像叔叔们一样，站在你身边吧。行吗？
　　说完，见杨戬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很快接道：不行就算了。
　　没说不行。杨戬摇摇头，这些都是小事，我以后会注意的。但我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沉吟片刻，道：须知人生悠悠，不过百年，你既得金身，此后更有千万年岁月静候。到得那时，你或许不再颠沛流离，或许与旁人一起在什么地方隐居，又或许仍是孤身在外，闯荡那十方天地；
　　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无数张面孔，而你们的命运也会因此会集，继而，再生出种种事端；你要经历的事，等待你经历的人，都远不止现在这些，单说像我一般对待你的人，就不知还会遇到多少。
　　沉香反驳道：可是我只有你一个舅舅啊。
　　杨戬停顿一瞬，并未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你小小年纪便已历经生死，凡事都会比旁人多想一层。可是这还远远不够。沉香，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岁月会为你带来什么。瞬一次目，点一炷香，朝晖夕阴，暮鼓晨钟，这些都做不得数。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会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对你来说，不过是千年前眼前一道浅显的光辉，稍纵即逝，此后再无痕迹可言。
　　沉香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戬摸他的头，动作格外温柔小心。以往他和沉香相处的时候，因着各自性格，加之沉香一直随他学习九转玄功，二人在日常相处时几乎没什么分寸感。因此，在沉香的印象里，杨戬在他面前，从无一刻这样像一个神。
　　他说：沉香，你不必爱我。

　　……
　　沉香记得自己当时伤心了很久，可是在那之后没过两天，杨戬就像没事人一样过来找他，神态语气都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沉香一开始觉得他是在装傻，心里很是不爽，便躲在屋里生闷气。杨戬来看他，他也不理不睬。
　　但到了后来，因为杨戬每天都高高兴兴，没什么负担的样子，沉香渐渐也觉得没意思，索性破罐破摔，也不顾脸面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讨什么，理直气壮得很。不想杨戬一开始惊讶，后面还很乐于见到他这样——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杨戬怕是已经生了病。他不但忘记了沉香与他表露心迹的事，也把那天自己说过的话全忘光了，所以后续才会有那样奇怪的态度。
　　说什么不必爱……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凭什么要别人记得？沉香无所谓地想着，捧来浆糊，把剪好的窗花端端正正地贴在窗户上。
　　等把最后一间屋子的窗花贴好，他拍拍手上的纸屑，忽又想起阁楼上还有两扇小窗户，便又冒雪去库房，取了几张红纸，靠在门边，准备再剪两个对称的桃花枝。
　　正剪着，忽听库房楼上，二楼郭申的房间里传来交谈的声音。沉香一开始并未在意，但剪着剪着，听到郭申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见到要叫沉香。”
　　沉香眉毛一挑，不自觉放下剪刀，屏息凝神去听。
　　“知道了，”只听杨戬的声音响起，“他既是婵儿未来的孩子，我定是会好好待他的。”
　　沉香心中一惊，未及细想，却听张伯时说道：“下午你们回来时，我还松了口气……唉！怎么偏偏这时候忘了。”
　　杨戬反应很快：“难不成上回你们就是这么对我解释的？我那时见他是何反应？”
　　无人回答他。
　　众人沉默一阵，忽听姚公麟的声音响起：“沉香何等聪明，骗过一时已是万幸，此事决计瞒不过他。依我看，不如就此敞开了同他说……”
　　李焕章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好叫他白白伤心？”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随后郭申的声音又起：“兄弟们且稍安勿躁。如今二爷已有天眼相助，料想也能独自支应片刻。怕只怕咱们不在的时候，突然忘了沉香的身世名字。”
　　张伯时道：“不然挑些要紧的事，以法术写在二爷身上？”
　　没想到杨戬第一个不赞成。“不可。若真如你们所说，沉香机敏远超常人，这样岂非留下了把柄？还是我见机行事吧。不必担心，有天眼在，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外甥，我也招架得住。”
　　众人慌忙道：“一个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