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宝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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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二十九下午。杨戬刚刚睡醒，睁着惺忪睡眼，越过对面的瓦屋顶，远远地望向梅山后的天空：早晨的时候，那里还布满红色的朝霞，现在却又像昨天一样阴沉了。
姚公麟背着手站在窗边，见他醒了，淡淡地说道：
“沉香再不回来，怕是要下雪。”
杨戬打着哈欠，短暂怔忪了一瞬。而哮天且一骨碌从床边爬起来，撒丫子跑到庭院里，东闻闻，西闻闻。确如姚公麟所说，梅山没有沉香的味道，但风雪已近在眼前。
她化成犬型，追了一会儿空地上闲玩的麻雀，跑回屋，两只前爪搭在床边，殷切地看着床上那人：“二郎，我们去接沉香吧！”
杨戬系着圆领袍的扣子，从床上下来，眯着凤眼伸了个懒腰。这么些年过去，他的容貌却没有丝毫改变，身如青松，面若秋月，就是整日一副倦倦的模样，好像永远睡不醒似的。哮天见他走到窗边，抖了抖毛跟着跑过来，在他脚边吐着舌头打转。
杨戬低头瞥她一眼，心里有点好笑，应允道：“走吧。”
“汪！汪汪汪！”哮天兴奋地叫了几声，从他身边蹿出，一溜烟跑没了影。
华山封神之战，沉香被婉罗炼作灯芯点燃，几乎身死魂灭。最后关头，杨戬拼尽全力留得他一缕元神，纳于宝莲灯中，后来带着哮天犬和梅山兄弟去了太华山，想求自己的师伯赤精子为沉香重塑肉身。
然而，因着玄鸟出世，云霄洞一朝坍塌，赤精子的洞府也随之消失。杨戬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找到人，便命众兄弟在山外等待，自己独自前往太华山腹地，寻找赤精子的踪迹。
杨戬走后，当晚，哮天在船上闲来无事，便骑在康安裕脖子上在甲板上看星星。谁知到了午夜时分，忽而天地间雷鸣震响，狂风大作。但见太华山周云海茫茫，当中有一混沌双色宝图，周流旋转，渺云吞月，万道毫光冲天而起！
康安裕一见此景便大惊失色，忙把哮天从头上抓下来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朝船舱内跑去，高声叫姚公麟速速开船，朝那宝图的方向去。
原来，这宝物不是别的，正是那日华山之战时，困得杨戬一时的太极图。传说太极图乃是道家三大先天至宝之一，上通天道圣威，下揽十方世界，在第一次封神之战中，赤精子便以之一举灭了殷洪……今杨戬伤重未愈，又背了欺师灭祖的名声，即便找到赤精子，若他非但不肯相助，还重开太极图，单凭杨戬自己，只怕再无力脱困了。
不料，等梅山兄弟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太华山中，天地之间却已没了太极图的踪影。众人找了半夜，最后在峡谷的底部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杨戬，以及在他怀中全身赤裸的沉香。
回去之后，杨戬对那夜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后来，因着众人日夜催问，搅得他头晕脑胀，只得松口，承认那夜自己确实进入了太极图，但后来发生的事已不记得了。
这事蹊跷得很，但众兄弟素知杨戬脾气，见他二人都平安无事，便也不好多说。况且此番沉香得以复生，而宝莲灯却从此不见了踪影，大伙儿便暗自认定是赤精子用宝莲灯化了型，这才使沉香得以重生。
没过多久，沉香也醒了过来。杨戬细细察看过他的身体，又事无巨细地问了好些问题，问得沉香满脸不耐烦，要赶他走，这才确定除了昏迷的这段时间之外，其他事情沉香都还记得。
杨戬兀自沉默半晌，而后突然伸手，把沉香揽到了怀里。
活着就好。他低声说。
沉香迟疑地叫了他一声，问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你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杨戬愣了愣，笑道：如何才算得奇怪？
沉香少年心性，被他抱着本就有些不好意思，闻言抬头，又见杨戬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立时红了耳朵，扭脸扎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
梅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因着杨戬的关系，几百年来镇上住着的都是神仙与凡人的后代。他们在生活中仍习惯于使用仙界的混元气，而具体到衣食等方面又兼具着人间的烟火味，所以，有很多第一次来到镇上的人，都会将这里错认为人界与仙界的交界。
而与此同时，这也是沉香进山的必经之路。
杨戬抛着八卦琴走在街上，看着哮天在街上跑来跑去。快过年了，镇子上处处张灯结彩，几乎每家店门口都摆了两个火红色的灯笼妖，就为图个吉利。店里的老板和小贩仿佛在比谁的调门更高，叫卖声混合着房子烟囱里冒出的混元气欢快地在街头巷尾穿梭。
临行前，兄弟们托杨戬带两道下酒菜回来，杨戬见了招牌想起这码事，便叫哮天带着银子先去买了，自己则站在人堆后头，远远地看中心街区的杂耍。
正看得入神，忽然，旁边靠过来一个人。杨戬站的地方很靠后，四周并不拥挤，然而对方却仿佛刻意要站在他身边一样，与他离得非常近，几乎一动就能蹭到彼此的手臂。杨戬不免奇怪，偏头多看了两眼。
这是一个相貌极俊的少年郎。他左不过十六七岁，穿着身深绿色的武袍，一头乌发草草束于脑后，额头上扎着条细绳，不太像神仙，说是人间军中的年轻将官还更可信些。五官乍一看去无甚超凡之处，但胜在线条匀和，且神色中自有一股傲然气质，叫人轻易无法忽视。
而最为特别的，是他那两只眼睛。
这少年的眼睛竟是亮得出奇，如深空点星，又如晨间薄露，便是不见天光也自生晶彩，灵动之余，却又不失锋芒，任谁见了怕是都会暗中叹异。
这时，想是察觉到杨戬的目光，他蓦地开口道：“你看我干什么？”
杨戬闲闲将八卦琴打了个响，眉毛一挑，温声叫出对方的名字。
“……沉香。”
沉香扭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戒备和狐疑，像是想要从杨戬表情中探寻出什么。
“怎么，”杨戬笑道，“不认识了？”
此话一出，沉香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他上前半步，一下抱住杨戬，看着他快乐地说道：“太好了，你没忘了我！”
“傻话。”杨戬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自然不会忘的。”
二、
当初，刚从太华山回来没多久，杨戬就生了病。
他渐渐会忘记一些事，有时候，昨天刚接的任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忘了，且不光是忘记任务，而是连带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了。一开始，谁都没把这个当回事，因为杨戬平时也是这样，吊儿郎当的，又爱喝两口酒，大家便只当他是酒喝多了，人不太清醒。
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天，沉香和哮天出门去领悬赏，其余人闲来无事，就坐在船上喝酒聊天。期间，谈及杨戬的天眼，张伯时便问杨戬，华山之后，他天眼处的伤势是轻了还是重了。
杨戬喝着酒，随口反问道：日日如此，哪还会有什么改变？
张伯时：可二爷当初在华山，不是借助玄鸟之力……
杨戬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玄鸟？
张伯时顿住不言，转眼看看姚公麟，见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声张。张伯时想了想，随后开口道：二爷忘了？当年你助三娘镇压华山玄鸟，打那之后，天眼不就睁不开了么？
提及往事，杨戬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叹道：是啊。
众人看着他又倒了杯酒，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杨戬坐了一会儿，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不由怪道：怎么了？
郭申背上全是冷汗，他看着杨戬，谨慎道：二爷可有想过回金霞洞问问玉鼎真人？
杨戬摇头道：前日我已去过，师父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前日？康安裕讶然道：前日你分明是和我到南海抓夜叉去了，再说，金霞洞不是已经……
杨戬反驳道：我几时同你抓过夜叉？
未等说完，忽听甲板上传来一阵嬉闹声，接着，只见哮天撞开门跑进来，蹿到杨戬怀里，伸着舌头好一顿狂舔。沉香跟在她后面进门，径直走到桌边，从怀中掏出个银袋扔到桌上，拎过酒壶将杨戬的酒碗斟满，端起来伸着脖子要喝。
不料杨戬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腕。
沉香在外跑了半天，正渴得不行，不耐烦地一挥手，没想到杨戬非但不松手，反而握着他的腕子就势向上一拧！只听一声脆响，沉香捂住手腕直接痛呼出声，手中酒碗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二爷！姚公麟见势不好，忙连同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沉香从杨戬手中抢下来，一看发现沉香竟叫杨戬拧脱了臼。
沉香握住手腕，痛得冷汗直流。他怒视杨戬，张口便骂：你是不是疯了？
梅山兄弟看到沉香受伤的紧张样子全被杨戬看在眼里。他沉默良久，忽对姚公麟道：你们认识这个小兄弟？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慌了神。
杨戬居然把沉香给忘了！
沉香本来还在生气，听到这里却愣住了，茫然地望着杨戬，生怕他是在和自己开什么玩笑。可是杨戬神色不似作假。他问完，见大家神色各异也不答话，起身思索片刻，而后朝沉香的方向走来。
对不住了。他从姚公麟手中接过沉香，按住他脱臼的手腕，一拉一合，把脱臼的手腕又上了回去。沉香咬着嘴唇，白着脸未吭一声，视线仍紧紧地盯在杨戬脸上。
杨戬治好伤将他放开，站在原地扫视众人，半晌，叹了口气。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
街边，哮天抱着下酒菜从酒馆出来，鼻子一动，立刻朝着某个方向奔去。
“沉香！”她大老远便看到杨戬身旁的人，三步并做两步抢上，一下跳进沉香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叫，“就知道你在这里！老姚瞧着这天色说是快要下雪了，我想你若是进不了山可怎么办？所以就和二郎出来接你啦！咦，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一年未见，沉香的个头又长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将哮天推给杨戬，擦干净脸上的口水，答道：“我没注意，大概是又长了些吧，去年我记得还只到他肩膀。”
他说着，伸手在杨戬肩膀处比了比，得意地朝哮天一扬眉：“小狗，我今年才十七，等再过两年，肯定就和他一样高了，到时候整艘船上就你最矮。”
哮天爬到杨戬头上，叉着腰不服气地大叫：“矮又如何，我有二郎在！你看，现下就比你高！你待怎的？”
眼看家里的两条小狗就要当着满街的半仙闹将起来，杨戬忙抬手把哮天从头上薅下来捂住嘴，同时又指沉香，示意他们都老实点儿。沉香不屑地一扭头，弯腰捡起刚刚被哮天丢到一旁的饭盒，也不管他们，自行走了。
“沉香沉香！”
哮天见状，立刻挣脱了杨戬的怀抱，化作粉白色的细犬飞快地跑了上去。
“你这次出去可找到赤精子了？他怎么说，二郎的病可有办法么？”
沉香回头看看杨戬，说：“赤精子在外云游了，我没见到他。不过哪吒带我去见了他师父。”
“太乙真人？”杨戬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赶上他们，闻言奇道，“他怎么说？”
沉香蹙眉道，“我与哪吒对他说了你的情形，但他一听太极图的名字直摇头：‘太极图关乎天道，周流十方世界，变数诸多，凶险异常。杨戬此劫，非我等可解。’”
“连他也没办法？”杨戬想了想，“十二金仙之中，太乙真人法宝之多，见识之广，向来是旁人所比不了的。若我的病真是太极图所致，此事，便该是我的劫，谁也奈何不得。”
“放屁！”沉香骤然发作道，“谁说一定是太极图的缘故了？那白胡子老头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两回，哪里知道你如今情形？再说你我两次进那太极图中，最后不都平安出来了吗？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
杨戬被他吼得一愣，忽觉衣袍牵动，低头看去，发现哮天犬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二郎……”
杨戬没办法，只好松口道：“好了，我没说一定就是。不说这个了。你们想想，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此番下山一道买了回去吧。”
“买过了。”沉香从怀中掏出一沓红纸，“明天是除夕，但我猜你们窗花福字都还没贴。”
面前，一神一狗不约而同眨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宝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