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录》炼狱疯子

121、巫循

　　当四周虚幻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秦昊和上官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甬道的出口处，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祭坛形状的高台，上面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
　　一个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从祭坛中传来，“你们如何在那梦境中认出本人的？”
　　秦昊上前一步对着那高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本来我们确实也以为楚洵才是阁下在梦境中的化身，但想起城中所见的那一幕，比起那位叶天，似乎大巫尊才是这方世界真正至高无上的神，那么既然如此，在梦境主人，也就是阁下的心目中，巫楚大人是否真的会有作为凡人的一面呢？”
　　“您是如此的崇拜仰慕着巫楚大人，以至于无法真正的在梦里具象化出一个尚是普通人的他。既然如此，那梦中的楚怀会是谁呢，我想他确实是您想象中的少年时候的秦怀楚，可近乡情怯，您始终无法真正说服自己世上会有一个离您如此近的巫楚大人，最后只能将自己化身为他，试图在心理上能更加靠近你心目中神明，而楚洵，则是另一个您，一个梦想着从少年时便能追随左右的您。”
　　那高台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方又重新开口，“仅仅如此吗，听起来完全是推测，就让你敢这样肯定，甚至猜到了本人的身份。”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我记得当时在酒楼楚怀和楚洵先后表现出了对大行皇帝的不喜，而楚宸则是唯一替他辩驳的人，”秦昊稍微顿了一顿，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毕竟虽然您不喜欢胤帝，但也无法否认宸帅与他一直关系良好，但问题是，宸帅战死的那场战役中，巫楚也一并失踪再没出现，他有什么理由要不喜欢胤帝呢？而且楚怀与楚洵对待大行皇帝的态度是非常一致的，认为他的能力远远及不上另外两位，如果楚怀是您心目中真正的秦怀楚，应该不会有这样奇怪的自恋心态吧？那就只能说明，楚怀和楚洵其实本质上是一个人，也就是那位心目中将巫楚当作神明的您。”
　　“至于阁下的真实身份，反倒比较简单，当年秦怀楚身边的那几位追随者，最崇拜他的便是巫循，只不过您并非是从少年时就追随着他，所以才会在梦境中出现楚洵这个少年随从，”秦昊微笑着看着面前的高台，他能清晰的感觉得虚空中灵力越来越强，巨大的压迫感让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呼吸不畅。
　　“不错，本人孤身在此多年，难得碰到如此聪敏过人的后辈，也不禁心生欢喜，不过……”那低沉的声音话锋一转，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善，“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还要打扰我的梦境，我与这方真实世界早已不该有任何联系。”
　　“只是被逼无奈，这于阁下而言不过是一个美梦，于这岛上的普通人却是灭顶之灾。这些年我一直尽力挡住梦境外泄，但无奈实在能力有限，您的力量就如同洪水，已经快要彻底冲刷摧毁这附近每一个人的深层意识，”面对巫循的压力，秦昊脸色未有稍变，只是平静地述说着原因，“一国百姓的生死，即便此处只是外邦，阁下也不想承担如此杀孽吧，到那时候，您与这方世界的联系才真是密不可分。”
　　“你说得对，我等修行之人确实不愿多造杀孽，应该少沾因果，可你们是否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巫循笑了一声，却令人听不出其中有何含义。
　　“什么……地方？”秦昊微微眯了下眼睛，心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柳胤行当了皇帝以后，就开始做封天绝地的准备，建木被他砍了，鬼门也被他封了，他就成了这人间最至高无上的神，”巫循的语气并没有多少波动，但其中的不满却显而易见，“那你猜，是谁在帮他守着鬼门的封印，会是他柳氏的子弟吗？”
　　“您的意思是，此处是鬼门的封印所在？”便是秦昊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实在是兹事体大。
　　“其中之一吧，鬼门可不止一处，”巫循笑了一声，“我千年来守在这样的地方，鬼气侵袭都不在乎，这人世间的杀孽与因果又能奈我何呢？”
　　上官俨突然向前踏了一步，眼神中已然带着浓浓的警惕之色，“这种事情阁下不该告诉我们吧？”
　　“自然不该，所以我会将这个错误弥补的，”巫循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灵力已经如同海浪一般向两人席卷而来，强悍的令人窒息。
　　上官俨和秦昊同时凝聚起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想要抵挡住对方的攻击，但在悬殊的力量差之下，这种抵挡毫无效果。用尽全力建立的防御只不过是一层纸糊的堤坝，只是一个浪头就彻底分崩离析。
　　站的略微靠前的上官直接就被这股力量撞飞，身体仿佛被千斤巨锤碾过，每一根骨骼都发出了难捱的呻吟。
　　他身后的秦昊刚想抬手抓住上官的胳膊，巨大的灵力却已经直接侵入了身体，那灵力是如此冰冷，带着鬼界最深处的恶意。秦昊的身体和思维都在那一刹那凝滞，无法行动，无法思考，所有的后手都当场失效。只能隐隐赶到一股寒流在体内蜿蜒而过，缠绕上他的心脏，似乎随时准备用力收缩。
　　就在秦昊脑中已经浮现出死亡的念头时，原本汹涌如巨浪般的灵力突然温柔了下来，化为了涓涓细流从他身体中游过，那冰冷的气息也化为了暖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
　　感到对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找回了身体控制权的秦昊轻轻喘了口气才有些犹疑的开口，“阁下……”
　　“开玩笑的，没想杀你们，这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守的秘密，”巫循原本略有些阴沉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笑意，“你们可以走了，我会将此处封印起来，不再让梦境外泄。”
　　“就……这样？”上官俨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与秦昊对视了一眼，互相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讶，巫循的态度变得实在太快，之前的杀意太过于真实，并不像是作伪。
　　“当然就这样，不然还要如何，只是见到有趣的后辈想活动活动，不过本人也该想到，封天绝地之后这世间必然是人才凋敝，”巫循有些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真是无趣。”
　　“那便多谢前辈能为此处平民考虑，我们两人这就告辞，不多打扰，”秦昊连忙接口说道，面前这人大约孤独太久，脾气实在古怪，并不宜与他再多相处。
　　“柳胤行还活着吗？”看着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去，巫循突然开口问道。
　　“这自然没有，胤帝他刚过五十便因病驾崩，大约是年轻时征战太多身上旧伤未愈，”说到这里秦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一直疑惑却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巫循阁下您……是如何能够活过这么长岁月的？”
　　“哈哈哈哈哈，我以为柳胤行费尽心思便是想着能够永居帝位，却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巫循沉默了一下，旋即大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却又带着不可言说的萧瑟。
　　“你问我怎么活这么久的？那当然是因为我并非活着，只是不死而已，守在在鬼门边上，时时鬼气侵袭，自然早已丢弃肉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捱上多久。”
　　“阁下……”秦昊沉默了几秒，刚想开口却又被巫循再次打断。
　　“不必多说什么，赶紧离开这里，只有一事你记住，如果哪天你突然觉得应该回到这里，可以来此处找我。”
　　“您……这是什么意思？”秦昊皱了皱眉头，巫循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他此刻却无法理解。
　　“只是一个猜测，也许会有这一天，也许永远没有，”巫循笑了笑，回答的甚是坦然，并没有带着什么谜语人的高深莫测。
　　听出对方并不打算再说些什么，秦昊也就不再多言，微鞠一躬后向后退了一步，却听见一声闷响，脚下踩上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自己随身携带的铜镜，却不知它是何时从怀中掉落。
　　虽然心中略有疑惑，此刻秦昊却也无暇多想，捡起铜镜收好之后，便拉了拉上官的胳膊，与他一起消失在了身后的甬道之中。
　　重归安静的高台在半晌之后，突然再次传出一声叹息，“希望我没看错，还能有再见之日，无论是在多久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