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录》炼狱疯子

120、梦境世界（四）

　　从碧凌城回到那片树林的路程并不算短，加上两人一路上都在和内心强烈的排斥感作战，赶路速度比正常慢上不少。等真正靠近那片树林之后，几乎是走走停停，明明一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但两人却都是一脸苍白，汗如雨下，体力似乎都已经完全耗尽。
　　夜晚早已经来临，那片树林隐藏在夜色之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两人并肩站在约离树林边缘十几米远的位置，却一步也无法再往前移动。
　　“我们再这么站一会儿，可能就要转身逃跑了，”上官俨低声说道，带着明显的喘息，即便像他这样可以说是有着钢铁意志的人，此刻也达到了自己心理的承受极限。
　　“你全力把我抛出去，不要留手，”秦昊一边说着一边略微伏下了身体。
　　上官俨犹豫了一下张口说道，“要不还是我来吧，我的身体素质毕竟比你要……”
　　“所以你的力气也要比我大一些，别废话了，快点吧，”秦昊毫不犹豫的出言打断，不让上官俨继续说下去。
　　既然话已至此，上官也只好摇摇头轻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抓住秦昊的胳膊，用尽全力向前一甩。
　　借着上官俨的助力，秦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去，半途中落到地面上又滚了几圈，就这样横跨了最后十几米的距离，直到背部重重的撞在了边缘的树木上，才终于止住了前冲之势。
　　在接触到树林的那一刻，秦昊只觉得一股寒风从灵魂中吹起，将之前遮掩住灵识的阴云完全吹散，被掩藏的真实记忆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
　　他忍着背部的疼痛坐起身靠在后边的树干上，调动着之前几乎被完全遗忘的灵力，将身体里那股正在吹拂的寒流引导向上官俨的方向。
　　海量的灵力挟带着寒风狂啸而过，上官俨心中的阴霾瞬间被吹散，套在身上的精神枷锁彻底脱落。他来不及多想便快步跑到秦昊身边，蹲下身想要帮他检查背部的情况。
　　“不用，我没事，”秦昊挥挥手阻止了他，“没骨折也没内伤，这点事我还不至于判断错。”
　　“那说正事吧，你觉得是谁，”上官俨闻言也只好点点头，一屁股坐在了秦昊的身边。
　　“你觉得一定在他们几个里面？”秦昊想了想并未直接回答。
　　“我觉得是，我们受影响太快了，几乎在见到他们没多久之后就几乎彻底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甚至还多出了一堆关于那什么异邦的乱七八糟的记忆。”
　　“嗯，确实，那这样的话首先楚宸就可以排除了，”秦昊点点头，“我们之前一直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像谁，现在看来……”
　　“像叶尧那小子，起码有个三四分相似，”上官俨接口将话说了下去，“加上这个名字和身份，那我们那位小侯爷其实就是年轻时候的叶天宸吧，叶家的基因还真是顽固，传了这么多代竟然还能保持到这个程度。”
　　“应该是他，但问题是如果那位小侯爷是宸帅，那今天班师回朝的那位又是谁？”
　　“兵马大元帅，叶天，听起来好像更符合一点，”上官俨哼笑了一声，“但问题是，叶天宸可没在羲朝当过元帅，不仅没当过，甚至还是他联合南边的三荒遗民共同起兵覆灭了羲朝的。”
　　“这是个问题，不过先放一放吧，”秦昊沉吟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道，“假设小侯爷确实是少年时候的宸帅，那么那位楚大少爷，你觉得是谁？”
　　“还能是谁？叶天宸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未来的大巫尊，秦怀楚呗，”上官俨毫不犹豫的接口说道，“至于那位黑甲骑士，楚宸叫他胤哥，那就只能是我们天胤的开国皇帝柳胤行了，倒是那个楚洵，我想不到任何能对应他的人。”
　　“嗯，倒是很完美的对应关系，但就跟那位叶天一样，当时出现迎接他的大巫尊似乎更加像是秦怀楚，而一直未闻其人的皇帝……”
　　“大行皇帝，倒也对得上柳胤行，不过就和另两位一样，当朝的皇帝跑到前朝去了。”上官俨微微皱起眉头，很明显这里面一定有些特别的缘故，但暂时却并没有太多头绪。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这个梦境中有太多矛盾的地方，如果不将其中的关节弄清楚，可能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梦境的主人不大喜欢柳胤行，一个缠绵病榻的大行皇帝，一个全程几乎没开过口的护卫头领，无论这两位哪个是他梦境里真正的胤帝投射，都看不出多少好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秦昊慢慢说道，“但我在想，如果他这么不喜欢柳胤行，那为什么还会让他出现在这里，甚至依然还是自己人，顶多就是地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讨厌但又没那么讨厌是吗，”上官俨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处处都是矛盾。”
　　“嗯，矛盾到不同时间段的人直接出现在了同一个梦境里，”秦昊哼笑了一声，“既怀念少年时的自由的时光，却也放不下权倾天下的盛名。”
　　“既然这样的话，那这三位都不可能是，就只能是剩下的楚洵了，”上官俨点了点头，“但他究竟是谁呢，而且为什么只有少年时候？”
　　“也不一定啊，万一是那位当年在宸帅战死沙场后就失踪了的巫楚大人呢，”秦昊耸了耸肩，说出了让上官俨都脸色一变的话。
　　“你真觉得可能是那位？他和胤帝有什么明面上的矛盾吗？”
　　“这倒是没听说，顶多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吧，不过确实也不大像是他，从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梦境主人潜意识里完全是把身居高位后的叶天宸和秦怀楚当作神明崇拜的，那这样的话确实只能是楚洵了，”秦昊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回城去吧，还好知道怎么找他们。”
　　“可不是吗，多亏了小侯爷的善心，”上官俨笑着看向手里的精致木牌，上面龙飞凤舞的雕着四个小字：南平别府。
　　堂堂南平侯在国都的别院并不难找，随便打听一下便是，只是两人这一来一去的颇费时间，等赶到时已然接近深夜时分，守门的卫士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大约在想异邦人就是不懂规矩，哪有半夜访客的道理。
　　幸好此刻楚怀尚未歇下，两人跟着府里下人一路走到书房，开门的正是一直随侍身侧的楚洵，而楚怀则刚放下手中的书从桌边站起。
　　“没想到二位竟然在这城中逛了许久，”楚怀脸上依然挂着平和亲切的微笑，完美的毫无瑕疵，“房间早就已经备好，这便让人带两位过去。”
　　“不急不急，我们还有件事情想请教怀少爷，”秦昊脸上也露出同样毫无破绽的笑脸，“还有洵小哥。”
　　“哦？什么事？”楚怀似乎也被引起了好奇心，挥挥手让门口的人退下后，又重新坐回了桌旁，饶有兴致的看着秦昊。
　　秦昊没有回话，眼神却在楚怀和楚洵身上来回扫射，楚怀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楚洵的脸色却已经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
　　在楚洵就要忍不住发声质问前，秦昊终于重新开口，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楚怀，微微躬下身体，“巫循大人，能否暂时从梦境中清醒？”
　　楚怀愣了愣，脸上出现了一丝迷茫，却又转瞬即逝，那张年轻的面孔仿佛慢慢的褪去的颜色，渐渐模糊的看不清样貌，只有那对深邃沧桑的眼眸依然明亮，似乎有数千年的岁月在其中流转。
　　边上的楚洵早已化作一片虚影，融入了眼前男子的身周，四周的一切都开始震动破碎，这片梦境中的天地随时便会崩塌，记忆中恢弘绚烂的国都终究只是一场繁华泡影。
　　“大梦行当觉，千年一朝过”①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彻天际，大千世界都随着这声音一同起舞，周围晃动的一切终于彻底化作了乌有，梦境破碎，真实显露。

作者有话说

　　注1：这两句诗化用了苏轼《李宪仲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