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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良夜 ...
圣上登基十二年,今年四十有四,共育有五子三女,大皇子犯触逆被贬为庶人逐出长安,四皇子出生即夭折,三个公主先天不足,都没有活过十岁的。
还在世的三个皇子中二皇子李恢年纪最长,圣上改封他为永王,有意让他给两位弟弟做一个表率,可谓寄予厚望。
贺兰青搀扶皇后慢慢坐下,内室之中并无外人,她直言道:“李氏一族并无长寿之相,几代帝王皆壮岁而崩,圣上这些年越发小心保养,少近女色,恐怕也有此忧虑。娘娘,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所生的五皇子是嫡子,哪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皇后出身落魄寒门,为了减轻生计压力,十一岁时就嫁了出去。进宫之前,她是个相夫教子、只知耕织的小吏之妻,皇后这个位置说是硬塞给她的也不为过。她的性子,说好听点叫与世无争,难听点就是井底之蛙。
贺兰青到皇后身边的时日不长,短短两年已经摸透了她的性情,她劝道:“西汉武帝的生母王太后处境与您一样,进宫前也曾在民间生育过一女,她的儿子汉武帝登基后听说了此事,主动派人前往民间寻找,不仅赐金封爵,死后也享有哀荣。”
皇后微微动容,颔首道:“说的是,我当初苦苦哀求他追赠芸儿为县主他都不肯答应,若是……我就是太后,想追封什么不就是一道诏令的事情。”
女儿过世,以七品小官之女的规格草草葬在长安东南近郊的龙首原上,这怎么教她不痛心?
不管是为了女儿的身后事,还是为了儿子的将来,亦或者是后宫无处不在的打压和对皇帝的仇恨,皇后终于回心转意。
两人商议了半个时辰。
夜深人静,贺兰青从皇后寝宫离开。
宫女跟上她的脚步向她禀告:“您前脚从寝宫离开,后脚樊尚宫就面见了皇后,一定在跟娘娘挑拨离间,试图诽谤您。”
这在贺兰青的意料之中,几个宫女都替她忿忿不平,她笑笑,几个宫女见她似乎并不在意此事,转头一起商议过了几遍两日后端午的流程事项。
直至确保宫中诸事万无一失,贺兰青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漏夜回房。
她在蓬莱殿后殿有一件单独的居所。
推开门,桌边静默伫立一条黑影。
常年提心吊胆在帝后面前服侍的本能让她没有立刻惊叫出声。
“珠珠。”黑暗里,对方呼唤了她的小名。
贺兰青松一口气,转身合上门闩:“你怎么会来?都说了,让你无事不要过来找我,我会抽时间去看你的!”
她压低声线,生怕被别人听见。
阿善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头埋下去,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一样在她脖颈处蹭来蹭去。
以往犯错时她都如此,贺兰青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听见她说:“珠珠,有人害我,打碎、琉璃瓶,不是我,怎么办?”
颠三倒四的几个字,贺兰青却一下明白过来。
她突然感觉从早起就忙碌不休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奔忙了一天的疲倦劳累瞬间蔓延全身,连她的手臂肩颈都开始剧烈酸痛。
有一股愤怒出离了她的身体。
“你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吗?从早到晚,我忙得脚不沾地。我殚精竭虑做局帮娘娘复宠,送别人出宫,核算整个后宫一个季度的计簿又得罪了多少人,连一口茶水都来不及喝就去装模作样看查案,一动不动站到天黑,绞尽脑汁哄着她,还要提防背地里给我挖陷阱的人,所有人都歇息了,只有我还要对着端午当天的流程一遍遍查看,我不累吗?我不需要休息吗?你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解决!?”
越说声音越大。
几乎是吼出来说的话,阿善怔住,像密密麻麻的刺扎进心里,她也知道惹麻烦,不敢多做辩解,小声道:“查过,故意的,她们害我……”
贺兰青心头怒火蹭蹭往外冒:“我都叫你安分守己,不要给我惹事!我没有时间,我不可能去处理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安排你去内府了,我还收买了人照顾你,这么好的去处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呆着怎么会出事?害你?对对对,你什么都是别人害的,她们为什么不害其他人?只害你一个!”
话音刚落,呆立当场。
一通宣泄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铺天盖地的后悔漫上来。
阿善垂着脑袋不言不语,贺兰青知道一定伤到她了,顿时懊悔得直锤脑袋,眼泪夺眶而出:“我怎么……这么刻薄的话都说的出口,我不是,对不起,不是这个意思……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那些人总是没完没了地生事,给她添堵,她心底恨得牙痒痒,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可她不是冲着阿善的啊,她一定是累疯了胡言乱语。
她心里太懊悔了,一个劲道歉,掩面哭泣,泪水从指缝溢出来,浑身抽噎不止。
阿善点亮烛台,轻轻拉开她的手,用袖子慢慢擦去她的泪水,“不怪你,别哭,我没用,对不起。”
两人在地上抱成一团。
“我这里事情太多,等我腾出手来就去帮你,你再忍忍。”
阿善点了点头。
哭过一场,贺兰青的状态好了许多,她依偎在对方怀里,互相道歉后,两人罕见地没有说话。
屋子里,油灯扑朔,光影跳动在两张双双沉默的脸上。
贺兰青僵硬地站起身,走到屋里两口大红木箱笼前打开,取出她亲手做的两双布袜:“本想着宫里做春衫的时候顺便带给你,都五月了,一直没时间去找你。”
她想做些什么补偿,想来想去只有箱底这两双布袜,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做,直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昏黄的油灯光线照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她攥着鞋袜缝合边缘来回摩挲,样子有些局促。
阿善握住她的手。
“出宫、我们、一起。”
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阵阵传来,贺兰青心乱如麻,一时想起在掖庭为人奴役备受凌辱的时候,想起阿善为了救病重的自己,得罪内监被抓去割掉半块舌头,张着血肉模糊的嘴跪在她床边替她熬药,求她不要死。
一时又想起,她第一次考上女官,搬出掖庭,她替阿善撑腰,曾经得罪过她们的内监在她面前吓得头都不敢抬,自扇耳光的样子……
“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贺兰青挣脱开她的手,从针线篓子里找出布尺在她身上比量着,“我有两匹绸缎,刚好你在这里,替你量尺寸改日做两件夏衫,丝绸做的夏衫要凉快许多。”
阿善一言不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任由她上下比划着量尺寸。
没过一会,趁着贺兰青转身的空隙,几步走到窗户边,推开,翻窗离去。
贺兰青听见动静回头,屋子里只剩下一人一影。
……
长安城内沟河湖渠纵横交错,夜幕降临,月光铺泄,夜风吹拂,水面粼粼乍起波澜搅碎灯影,远处的灯火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穿城而过的永安渠流经坊市闹区,走在永安桥上,桥下渠水汩汩流淌,行人穿行,在水面罩下稀疏斑影,静沉沉的夜空传来阵阵捣衣声。
陆昭兰靠在栏杆上,啃着一张冷硬的干面饼,身影单薄又可怜。
木桥下,怀真坐在马背上长久注视,仆人亲兵赶着马车跟在她身后,一行十几人目不斜视,鸦雀无声,场面颇有些诡异。
怀真从宫里用过晚膳出来,打马游街逛到了天彻底黑透,远远看见桥上身影,不用靠近她就知道是谁。
为什么?
那么不起眼的人,放在人堆里顿时就能被淹没的人,一个以前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的人,她却一下就能找到,为什么?
下午,她胸有成竹地站在那里,条理清楚地推理,顶着帝后间呼之欲出的涌动暗流,依旧镇定自若地侃侃而谈。
那时候夕阳余晖洒落在她身上,四周的哭哭啼啼全都成了她的陪衬,一向乏味枯燥又盘根错节的恩怨纠缠也陡然变得有趣起来。
怀真一颗心跳得时快时慢,仿佛一颗石子坠下无波的水面,涟漪却在长久的余韵中悠悠回荡。
这时,桥上人不经意偏头看过来,发现了她们的存在。
怀真丢下亲兵,独自策马上前。
夜风拂过,马颈周围系了一圈的铜铃随着步伐一摇一摆发出“叮咙”的清脆响声。
陆昭兰听见了,还未走近,怀真□□的马先伸长脖颈亲昵地蹭过来,潮湿的鼻尖嗅了嗅她的肩膀,一股痒痒的热气喷向她。
陆昭兰始料未及,侧着头躲避,身后就是流淌的渠水。
怀真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把你手上的饼给它,笨。”
陆昭兰伸手递过去,小白马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嫌不好吃,打落剩下的半张饼,又朝她蹭过来。
“殿下、殿下。”整个头颅重重地压过来,陆昭兰一边挡一边躲。
怀真乐不可支,看她忙得团团转,拉直缰绳救她:“它喜欢你才跟你玩,躲什么?真没劲。”
声音明媚,略带娇嗔,听得出今夜她的心情不错。
陆昭兰斜倚在栏杆上,一阵夜风吹过,长松口气。
“整天乱跑,宵禁了还不回去?”
陆昭兰仰头回答她:“永安渠流经的地方就是当天芸娘走过的地方,我四处走走,忘记了时辰,现下正要回去。”
她一面说着一面蹲下身捡拾东西。
怀真看出她捡起的锦盒是宫里常用来装赏赐器物的,忍不住出声道:“第一天上任,你很出风头啊,都敢把御赐的东西往地上扔了。”
陆昭兰微窘,连忙把锦盒收起来。
两岸黑黢黢的屋舍相继熄灭灯火,零星昏黄的油灯光淌到水上,夜已经很深了。
陆昭兰的视线扫过她金银缠丝的花冠,精致鲜亮的七色间色裙,琉璃银鞍的贵重宝马,最终抬起头,对上她倨傲张扬,神采奕奕的凤眸。
她们之间,陆昭兰一直都是被动回答的那个,她在等她开口放她离开。
可她今天像是心情很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带笑:“陆昭——你今天很像他,下午我在人群中找你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怀真露出回忆的神色。
风从上游带来潮湿的水汽,混合岸边捣衣皂角的清苦,像那个人打了补丁、旧的发白、洗了又洗的长袍。
陆昭兰拧过头,冷冷道:“没有陆昭,一直都是我。”
怀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萎靡,最后垮下了脸,注视了她许久,拨马离去。
岸边富有节奏的捣衣声一下一下穿透夜空,那声音闷而沉,每一记都在尾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深夜时谁不小心漏出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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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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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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