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刚刚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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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缓缓降临，落日昏黄的颜色笼罩下来，把高耸的宫墙阴影投射在青石雕花的地砖上，仿佛肃穆的宫城沉重地压在心头。
众人望向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皇帝。
皇帝清清嗓子，问陆昭兰：“若按律法，大理寺要如何判？”
陆昭兰拱手道：“若按律法，董才人无罪，但照儿诬告郑昭仪盗窃，符合诬告反坐情况，应视同盗窃，以宫女告昭仪，属于以贱告尊，再加一等，佛衣乃无价之宝，价值不可估量，应以最高量刑。若苦主郑昭仪谅解可酌情徒五年，流放三千里，若郑昭仪不谅解，应当处以绞刑。”
“这么严重！”郑昭仪惊呼出声：“……不然算了吧，反正也没多大事。”
皇帝仍旧高坐，郑昭仪的话并未引来多少附和。
律法森严，不容于情。
众人望向皇帝，想要从他的脸上寻求一个法外施恩的余地。
一片紧张的静默中，皇帝开口道：“贵妃怎么看？”
韦贵妃略微惊讶，皇后尚在，圣上却越过皇后来问自己，难道宫中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前些日子，皇后在宫外生的女儿暴死，因为不满圣上的处置方案，与圣上生出罅隙，频发争吵，据说圣上曾当着甘露殿宫人的面指责皇后，扬言要送皇后出宫修道。
这是废后的意思。
事情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只是宫人之间在传，甚至一些妃嫔都在背地里说的信誓旦旦的，仿佛煞有介事。
这段时间里，流言纷纷，帝后不睦，宫中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巴结韦贵妃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皇后方才拒绝让位，半分面子都不给皇帝留，皇帝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双方架势，倒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韦贵妃定了定神，扬起一抹笑：“这件佛衣本就属于圣上，妾不敢做主。只是这一主一仆，一个凄惨可怜，一个聪慧忠诚，真是让人不免生出恻隐之心，妾想替他们求个情，希望圣上从轻发落，此事因佛衣而起，不如就罚他们抄一年佛经供奉佛前，也算结个善缘。”
皇帝轻笑。
“贵妃太过仁慈了。董父缴获战利品却据为己有，若边疆将士往后征战都能侵吞财物，而不上报官府，长此以往岂非助长匪徒之气，这与打家劫舍何异啊。”
大家还停留在同情董才人和照儿的情绪里，皇帝的话时顿时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纷纷庆幸方才幸亏没有求情。
皇帝喜怒无常，言行让人捉摸不定。
夕阳余晖收尽，宫女在四周点燃灯烛，甫一入夜，侵人的凉意便在暮色中蔓延开来。
陆昭兰自方才说过话后便退居一边，皱着眉思索，方才皇帝说的话看似在反驳贵妃，实则云里雾里，什么态度也没有透露。
他若是想独断追究董才人父亲的罪过，何必多此一问贵妃。
她抬眼看向坐榻之上。
韦贵妃的额角滴下冷汗，扯出的笑意十分勉强：“妾愚人之见，贻笑大方了。圣上不妨问问娘娘的意思。”
贵妃看似战战兢兢祸水东引，但应当是揣测到了皇帝的心思，陆昭兰心想，并抬眼悄悄打量皇后。
皇后气质温婉柔和，并非一眼惊艳的美人，烛火阴影错落在她的眉眼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惹人怜惜的哀愁。
芸娘长的并不像她。
若要替芸娘重新开案审理，能有皇后的帮忙再好不过，可惜芸娘很少对她提起，她对皇后一无所知。
众人目光凝结一处望向皇后。
她像化作了一座石像，既没有看向场中抱在一起痛哭的主仆，也没有看向身侧的皇帝贵妃，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一动不动。
身侧的女官贺兰青不着痕迹地推了推她。
只见皇后慢悠悠开口道：“问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把她们都放了。在这后宫不仅得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每日还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活着，有什么好留下来的？”
她缓了一口气，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这就是我的意思，圣上能听我的吗？”
众人眼睁睁看见皇帝的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心里都在暗暗叫苦：圣上若是大发雷霆，在场所有人都会被牵累。
陆昭兰看见身侧的大理寺主簿悄悄退后进夜色的阴影里，伸手抹去一脑门的冷汗。
没有人预料到皇后会公然跟皇帝叫板，这是把帝后不和摆到明面上了。
陆昭兰一点不紧张，这种场合，不是她能够掺和上的，真要殃及池鱼，她也跑不掉，还不如看戏。
她抬起眼眸满场逡巡，观察别人的脸色，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余光扫过去——没有人。
刚刚是她的错觉。
气氛始终僵持，皇帝端详皇后素净的面孔，久久凝视的眼神没有从她身上挪开，最终开口道：“你是后宫之主，你说了算。”
他撂下这句话，拂袖离去。
一堆人跟随他乌泱泱地离开，院内空了一大半，烛光都亮堂了许多。
陆昭兰听见周遭一大片呼气声。
韦贵妃目光追随着皇帝的身影离开，转身向皇后行礼：“娘娘，妾也……”
“贵妃留下收拾吧，本宫先行一步。”
皇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将满院子的人留给韦贵妃善后。
韦贵妃不敢不听。
“既然圣上娘娘有意开释，董才人同照儿择日出宫，本宫会安排人送你们归乡。至于大理寺一干臣属，破案有功，各赏赐一只琉璃瓶。”
董才人与照儿连连磕头谢恩，感激涕零地离开了。
陆昭兰与大理寺同僚们走上前，宫女们为他们一一分发赏赐。
前面的同僚拿到赏赐后欢天喜地，轮到她时，她面前的宫女动作慢半拍。
宫女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高高捧起漆木盒。
陆昭兰察觉她的动作有些哆嗦，不时掀起眼皮观察她，不像紧张，分明是恐惧。
陆昭兰带着疑虑伸手接过漆木盒。
入手便觉不对，她清晰听到里面有碎片碰撞的清脆声。
宫女见对方已经发现，眼中惊慌之意更甚，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退至一旁闭紧双眼，心跳如雷地等待自己的死刑。
可是没有。
她再睁开眼，看见那位上官一言不发地谢过恩赐，行礼同众人一起退出。
所有人相继离开。
宫女浑浑噩噩走出去，迈出门被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扑通一声朝陆昭兰跪下：“不是我！不是我！路上、碎了……我、捧着、好好的……”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吐字含糊不清，因为焦急解释，双手连比带划，涨得满脸通红。
陆昭兰止住她跪地求饶的动作，蹲守拉起她并温言安慰道：“别担心，在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叫什么名字？”
“阿善，叫阿善。”阿善颤声回答。
她说话时，陆昭兰发现这个宫女舌头只有一半。
宫中常有各种不为人知的残酷刑罚，多是惩罚犯了错的宫人，不知道这个小宫女犯了什么错，要被割舌？
“好，阿善。你可知摔碎皇家赏赐最高可判死刑，我可以隐瞒不报，但你需得告诉我事情经过，否则我没法知道这件事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又是冲着我们中的谁而来？”
阿善被安抚住。
面前的上官举止温雅，声音中正平和，他没有像其他官员仗势凌人，几句话便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阿善冷静下来。
“我是……内府的，送赏赐，五只、盒子，大家都、抢……我不想抢，最后、留下、归我。我想看、琉璃瓶，路上，偷偷看，打开、已经碎，不是我……”
“好，你别急，我听懂了。你在内府当差，送赏赐这种好差事也轮得上你，可见你有过人之处很可能会遭人嫉恨，又或许是你平日就被人欺负惯了。你落到了最后一只琉璃瓶，是无意见告诉别人不想抢还是无论拿到哪只瓶子都会被摔碎？”
陆昭兰沉吟良久，告诉阿善：“……无论怎样，你已经没法自证清白了，我想这件事大约是冲着你来的，你心里有数吗？”
阿善迷茫地摇摇头。
“不知道……”
天色昏暗，快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
陆昭兰看了一眼天色：“我该走了，琉璃瓶的事情我不予追究，往后你多当心。”
……
蓬莱殿，皇后寝宫。
贺兰青望了一眼宫墙上浓稠的夜色，吩咐宫女关闭内院院门。
内殿宫女都被遣出去了，空无一人，鎏金灯树静静燃烧，亮如白昼。
殿中地毯上席地而坐一个素衣散发的女人，面前摆着一副绢布画像，手里静静攥着一件旧裳裙。
空旷的大殿里低低的呜咽声响起。
“芸儿，你走了，阿娘的心都要碎了。”
贺兰青捧着锦盒走上前，跪坐在皇后身侧，轻声道：“娘娘，董才人方才来答谢娘娘，特意献上佛衣，小人按照您的嘱咐，万金酬赠，她临走前务必让小人给您带话，说多谢娘娘成全。”
皇后依旧沉默。
“娘娘今日为何没有说出事先约定的说辞。”
皇后似有所动，抱紧手中旧裳裙，咬牙切齿道：“让我低头顺从他，我说不出口。”
贺兰青盯着面前的绢布画像，画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娘子，叫何芸娘。皇后没日没夜地捧着她的旧裳裙对着画像恸哭。
皇后没有显赫的家世，能坐上皇后之位一是皇帝的宠爱，二是皇帝想借此打压世家。
如今皇后屡次三番顶撞皇帝，形势越来越不受控制。
不能再这样下去。
“娘娘这样说也好，圣上疑心深重，若是您突然转变态度，他反倒要怀疑。不过我们的筹谋也并未落空，相信圣上很快就会听到韦贵妃欲取代皇后，立二皇子为太子之心，今日韦贵妃势大，后宫诸人都邀请她来主持公道，圣上可是看在眼里。”
宫中关于皇后失势的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一半是贺兰青在背后煽风点火。
否则帝后在甘露殿的争吵内容怎么能一字一句全都传了出去？
“圣上想必不日就会召见娘娘，不知娘娘有何打算？”
皇后放下裳裙，起身捧起佛衣走到内室，语气平淡道：“你提前想好告诉我一声就行，不必来请示我的意见。”
贺兰青盯着她将佛衣供奉在内室的观音像前，燃香合十双手，闭目诵经。
她蹙眉委婉劝说：“娘娘，您不过问这些就算了，您难道连五皇子也不过问了吗？”
说起孩子，皇后才仿佛分出一些心神：“你让服侍他的人多看顾一些，天气热了，不要让他玩凉水。”
“娘娘，小人想问的是太子，韦贵妃所生的二皇子即将成年开府，韦贵妃每日都忙着为他挑选王妃。陛下亲自替他指派了王府长史，可您的五皇子才六岁，您要为他多打算啊。”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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