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补700字) 足以传家的 ...

  •   董才人从巳时末一直睡到晌午。

      她慢吞吞地走进提前安排好的宫殿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照儿呢?”

      小吏回答道:“贵妃派人正在看守她,等证明了她的清白就把她放出来,才人稍安。”

      董才人扶着椅子坐下。

      殿内坐着四五个身穿官服的大理寺官员,董才人有几年没出宫见过生人,被众人盯着一句句问话,整个人如芒在背,坐在椅子上扭扭捏捏的,目光躲闪,精神恍惚。

      陆昭兰等人都看出她状态憔悴,答话时心不在焉。

      问了半个时辰才磕磕绊绊说了个七七八八。

      基本能和照儿的供词对上。

      大理寺几人对视一眼,均没有头绪。

      陆昭兰不肯放弃:“董才人,据照儿说您准备用这件佛衣献给皇后邀宠,恕我直言,为何不直接献给圣人呢?”

      董才人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凄凉酸苦的笑:“我祖籍并州,在家乡,也是方圆几十里拔尖的小娘子。我阿爷在安西军中任职,立下过汗马功劳,他带家眷一起接受圣人的犒赏,然后……我就被留在了长安。

      家里人倒是让我将佛衣献给圣人,可是我不想,献给圣人有什么用?他从前没有看中我,今日也不会一件佛衣就对我另眼相待……倒是皇后娘娘,她的女儿去世,日日以泪洗面,整座后宫都能听见她的哀哭,她一定很需要这件佛衣给她的女儿祈福,保佑她女儿往生极乐。”

      “原来令尊大人是保疆戍土的将军,人人皆知塞外苦寒,将士们九死一生,令尊大人真是值得钦佩。陆某方才多有失敬。”陆昭兰深深作礼。

      “您太多礼了,”董才人惊得站起来,眼里泪光闪动,声音也哽咽,“阿爷前两年被人抢了军功,心灰意冷,在战场上落下伤残,如今连骑马都不能,更别说做将军了。”

      她抽抽搭搭哭诉,泣不成声。

      “是我太没用……宫娥妃嫔们各有才情,我根本拍马难及。在宫中实在难以生存,几年下来,积蓄捉襟见肘,位份低微,月钱少得可怜都不够冬天多买些炭火的,家里时常接济不说,还将佛衣送进来,就是为了让我少受些闲气……我拖累了他们。”

      陆昭兰低声宽慰:“才人不必自怨自艾,你的父母家人疼爱你,对他们来说佛衣再珍贵,也比不上你吃饱穿暖,平安顺遂。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帮你找回。”

      “不不不,”董才人泪流满面,摇头说:“上官不知情,这件佛衣来历有些……不清白,家中一直藏着掖着从不轻易示人。我四岁那年,我阿爷浴血厮杀得来这件战利品,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宝贝,便越过朝廷私藏下来,本意是想做个家传之物。这两年家中生计也日渐艰难,不复往日光景,但若不是我在宫中举步维艰,他们也是断不肯舍出去的。”

      殿中几人恍然大悟,难怪照儿这么问也不说出佛衣的来历。

      “我这样说,实在愧对爷娘,但照儿是无辜的,求你们,一定把她放出来。”董才人不住恳求。

      陆昭兰使眼色让侍女将董才人扶起:“董才人,在下想多嘴问一句,您的家人是什么时候将这件佛衣送进宫的?”

      “半月前。”

      “好,请才人先下去休息。”

      众人坐下商讨,众说纷纭,意见不一。

      陆昭兰请太监带路,出门多找了一些宫人询问。

      管事宫女说:“半年前废弃宫殿传出闹鬼,我亲自上了锁,上个月几个不懂事的宫女砸坏了锁,在那里抢掠欺凌小宫女被我当场抓住就没再管那把锁,今早听说有妃嫔在那里失窃宝物,我路过一看,不知谁给上的新锁?”

      药膳房说:“奉御替董才人诊治过,医案上写她阳不入阴,神不守舍,所以才夜梦纷繁、惊醒不断,她连续半个月都在我们药膳房拿药。”

      洒扫宫女说:“郑昭仪是申时出的门,西殿都归我和同伴洒扫,申时一到我们准时前往,刚好遇见郑昭仪,给她磕了头,她还赏我们吃樱桃,记得真真切切的。”

      一位妃嫔说:“前几日我们都在韦贵妃宫中吃茶,郑昭仪当面说董才人的佛衣不值钱,是破烂货,董才人心里肯定不大高兴,借故告退,出门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

      走访探查至申时。

      陆昭兰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她心里大概有了眉目。

      韦贵妃派人询问结果。

      陆昭兰请宫女传话,说要将众人聚齐到一起审理,韦贵妃答应下来。

      一炷香时辰后。

      太监将他们请至百福殿庭院中。

      廊下支设两张坐榻,几案上铺了红毡,摆放香炉水果,宫女放开廊下的紫竹帘,在坐榻上投下一片阴影。

      俄而,廊下人声浮动,衣香鬓影间,两个穿着华美的妇人联袂而来。

      穿靛青长袍对襟宫装的妇人当仁不让地坐了左尊位,右位的缃色郁金裙妇人欠身行礼后才坐下。

      放下的紫竹帘刚好遮挡了二人的面孔,陆昭兰只知左边的是皇后,右边的是贵妃。

      韦贵妃先声夺人:“大理寺请本宫召来众人是已有定论了?失窃的佛衣找到了吗?”

      大理寺众人面面相觑,几只眼睛大眼瞪小眼,一致推出陆昭兰:“方才一直是陆丞问询,现下理应由您出面作答。”

      陆昭兰走到院中:“回韦贵妃,佛衣已知下落,下官已经命人去寻了。但失窃案细节尚未理清,请两位贵人屈驾移尊只是下官不敢擅自裁决,届时水落石出还需二位娘娘定夺。”

      “那就说说吧。”

      “是。”

      郑昭仪、董才人、照儿三人依次进门,行礼后照儿一见到董才人便眉开眼笑,小跑至她身边搀住她的胳膊。

      董才人浑浑噩噩,嘴角的笑意十分勉强。

      郑昭仪眼神扫过她们迅速翻了个白眼。

      陆昭兰平静地收回目光。

      “我们就先从照儿小宫女说起好了,你的供词说你午膳后便与董才人商议好去藏佛衣,这点在下已经向你们宫中的其他宫女证实过确有其事。

      临行时你带上了一把锁,因为你从昔日掖庭的同伴那里得知原锁在上个月就被破坏了,你刚好可以偷梁换柱让人以为是管事宫女重新上锁,以免闲杂人靠近。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一把——”

      宫女适时呈上证物,深黑的漆旁中间摆放着一把铜锁,右侧有一张供词。

      照儿轻轻颔首。

      “这是你被看守时从你身上搜到的,旁边一张供词是管事宫女的,她说今早听说嫔妃失窃后特意路过,看见了门上有锁,可大理寺来人勘探现场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照儿闻言,脸色一白:“婢子怕……”

      “怕不是心里有鬼!”郑昭仪突然发难,“你们俩主仆监守自盗,说!为什么要陷害我!?”

      郑昭仪越说越激动,揎拳掳袖,作势冲上来厮打。

      韦贵妃忙使眼色给左右宫女。

      宫女们抱住郑昭仪的腰:“昭仪不要激动,贵妃娘娘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郑昭仪被簇拥着坐下,宫女们在背后给她顺气,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照儿。

      照儿原本还有些眼神飘忽,被这么一吓,反而沉着冷静下来:“今早婢子去查看时锁就是掉在地上的,慌乱之中不知怎么又挂回去了,后来仔细一想,婢子不能误导上官断案,就给收起来了,没想到反倒画蛇添足。”

      简直无懈可击。

      陆昭兰微微一笑:“好,就如你所说。我们回到你藏佛衣时,你说午膳后去藏佛衣,回来时撞见了郑昭仪……我等找来一个和你身量相仿的宫女,沿寝宫到弃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无论走得多慢,也做不到从午后走到申时足足一个时辰。

      有洒扫的宫女目击了郑昭仪是申时出门的,这是供词,你既然没有看到郑昭仪,为何要凭空栽赃陷害她呢?”

      宫女仍旧呈上一份供词。

      还没等陆昭兰给照儿看,就被郑昭仪从后一把夺过:“这是栽赃!瞧瞧,你们都看见了吧!铁证如山呐!”

      郑昭仪如获至宝一般提裙小跑至韦贵妃面前,将供词给她看。

      韦贵妃道:“多亏了你赏给宫女的樱桃,让她们记住了你,要谢谢她们才对。”

      “对哦,那两个洒扫的宫女呢?来人啊,重重有赏!”郑昭仪洗刷冤屈,骤然放松,翘起了二郎腿,单手扶了扶手上金钗,简直扬眉吐气:“我呀,也就是人善被人欺,长的又貌美,若在民间,那是要进庙里做菩萨的!”

      众人一阵沉默。

      陆昭兰咳了一声:“还是请照儿说一说为什么要栽赃给郑昭仪吧。”

      “这不叫栽赃!这叫一报还一报!”照儿言辞疾厉,指着郑昭仪的鼻子:“她仗着家世,从来看不起我们才人,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反正佛衣丢了,横竖我都要指控一个人,她人傻钱多!不指控她指控谁?”

      陆昭兰:“你的意思是——你自知佛衣极有可能无法寻回,你就想着随便栽赃给一个人,即便不成罪,也能时时有借口去骚扰对方甚至讹诈,让对方拿钱封口对吗?”

      “你说我说话难听?——不对!
      你、你想讹我?——也不对!
      你说我人傻钱多!你这是在骂我啊!”

      郑昭仪怒了。

      她抱着宫女的腰,嚎啕大哭。

      宫女哆哆嗦嗦解释:“我们昭仪最讨厌别人骂她。”

      韦贵妃按揉着太阳穴,叫宫女堵住她的嘴,郑昭仪哭声渐息。

      韦贵妃:“可本宫怎么记得郑昭仪也说过,她见过照儿?”

      “是啊,我见过她……”郑昭仪抽抽搭搭从宫女腰中埋首起来。

      宫女小声提醒:“昭仪,会不会你看错了?”

      郑昭仪恍然道:“对对对,本宫肯定是看错了!我有时候眼神也不好。”

      “不,郑昭仪,你没有看错。”陆昭兰肯定道。

      “啊?”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因为郑昭仪见到的根本就不是照儿,而是另有其人。”陆昭兰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董才人:“这个人穿着照儿的衣服,在照儿离开之后,紧跟着取走了佛衣。”

      众人目光汇聚在董才人抖如筛糠的身体上,察觉到视线,董才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中蓄满泪花。

      照儿越抱越紧,头深深埋在董才人的肩颈里。

      陆昭兰离得很近,尽管声音微乎其微,还是听见照儿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别怕。”

      正在这时,远处“哐当”一声重物跌落的声音,随后传来太监的惊呼。

      “圣上——!”

      院中所有人纷纷回头,只见院中角落处立着两道身影,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皇帝越过众人走出,紧随其后的是怀真。

      陆昭兰神色未改,侧身避让,只听见皇帝边走边对贵妃说话。

      “本想带着三娘去你那里吃顿晚膳,不曾想宫女跟朕说你到这里断案子来了。”

      “圣上说笑,妾哪有哪样铁口直断的本事,不过前来做个见证。”

      皇帝走到廊下的坐榻前,贵妃已经起身相让,皇帝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全程安静不语的皇后此刻却如老僧坐定般岿然不动,半分相让的意思都没有。

      左位为尊,按照常理,应当皇后起身将位置让给皇帝,自己坐到贵妃的位子上,贵妃站在帝后身边侍立,而现在……

      陆昭兰低着头,仍旧能感受到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皇后迟迟不肯相让,气氛逐渐凝固,空气中充满紧张的心跳声,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皇帝侧身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上,脸上阴晴难辨。

      他吩咐左右:“着人给贵妃再搬一张坐榻来——你捧着的是什么?”

      见皇帝指向自己,方才在院外高声惊呼的太监赶忙拾起漆旁和锦盒,连滚带爬跪倒皇帝跟前:“回、回圣上、是陆丞,叫小人、小人带人去搜董才人寝宫,在寝宫横梁上发现的这件佛衣。”

      “打开看看。”

      贵妃从善如流命宫女掀起紫竹帘,以便帝后仔细观赏。

      锦盒打开。

      陆昭兰侧身而立,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佛衣,但观察到连廊下几人看见锦盒中的佛衣眼里都流露出异彩,知晓董才人果真没撒谎,这当真是件足以传家的稀世之宝。

      皇帝挥手命太监合上锦盒退下。

      “你。”他指向陆昭兰,“继续审,朕要亲眼看看朕的大理寺是怎么办案的。”

      “是。”陆昭兰不卑不亢直起身板,侧身望向董才人,开口却是对照儿发难,“照儿陷害宫嫔,本就嫌疑最大,至今仍不肯据实招供,甚至强词夺理,在对峙时咄咄逼人,按大理寺公堂上的规定,应当先刑杖二十。拖下去吧。”

      董才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话一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握住照儿的胳膊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合掌不停跪拜皇帝:“别打她,求你们不要打她,是我藏起来的,我罪该万死,放过她,不要打她,求你们、求求你们……”

      “董才人,”陆昭兰蹲下身劝告她,“您可以向圣上坦诚,圣上一定会酌情处理的。”

      董才人充耳不闻,照旧跪拜不停,嘴里喃喃重复。

      陆昭兰摇摇头正要开口。

      照儿眼神坚毅打断了她:“我来说!”

      董才人闻言霍地站起。

      “不!还是我来。你们不要动她。”

      她抹了一把脸上泪痕:“半月前,我收到家信,随信寄来一件佛衣,我知道这件佛衣在阿爷心中的份量。我更加觉得……是我拖累了家人,家中明明生计艰难,信中却说一切都好,让我献出佛衣,获得恩宠。”

      “可是我怎么能这么做,我是爷娘捧在手上的小女儿,兄姐们宠着长大的妹妹,全家人都疼我爱我,可我!我却要趴在他们身上喝他们的血,我怎么能这么做!”

      董才人嘶吼着说完,浑身脱力,瘫倒在地上低头掩面哭泣。

      陆昭兰叹了口气,替她们补充说完。

      “所以董才人一开始就没打算献上这件佛衣。可是与她相依为命的照儿却真心替董才人着想,心心念念以为董才人要凭此一飞冲天。董才人不忍泼照儿的冷水,先假意哄骗她说要将此献给皇后,照儿不仅相信了董才人,更因为郑昭仪的冷嘲热讽反而大肆鼓动她。”

      “董才人更加不忍心让照儿失望,如此左右为难,以至怏悒成疾,失眠惊梦需要药膳才能安睡。最后她想了一个办法,让照儿将佛衣藏在外面,她再悄悄拿回来,这样照儿反而会因为她失去唯一翻身的机会,转过来安慰她,她再安抚住照儿就能将佛衣再送回家中,这件事也就神不知鬼不觉过去了。”

      “令董才人没有想到的是,照儿竟然因为怜惜你,不惜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要替你讨回佛衣……”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起来。

      照儿胆大心细,将佛衣藏好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趁夜又悄悄返回查看,却发现佛衣不翼而飞,立时吓得魂飞天外,回寝殿将此事禀告了董才人。

      董才人言语安抚住照儿,叫她不要声张。

      照儿误以为董才人胆小怕事,想息事宁人,只好假意答应。实则心里怨愤难平,要将此将事情闹大,帮董才人将佛衣找回。

      董才人位份低微,照儿害怕贸然报案,皇后贵妃难以重视,于是想到了嫁祸郑昭仪,将她拉下水,同时如若找不回佛衣,还能借故敲诈郑昭仪。

      郑昭仪心思单纯,偏偏家世尊贵,表姐又是后宫地位尊崇的贵妃,正是嫁祸的不二之选。

      为了防止董才人阻止她,她给董才人熬安神汤药时加大了剂量,故董才人才在案发时睡得人事不省。

      由于事涉高位嫔妃,贵妃亲自过问,并为了避嫌,找来大理寺断案,很快后宫人尽皆知。

      照儿的目的达到后,她才逐渐发觉事态不对。

      首先是锁,那把锁好端端挂在门上,佛衣却失窃了,贼人如若不是拿了钥匙进来的便是青天白日见鬼了。

      其次是郑昭仪的供词,她心中清楚,见过郑昭仪是她的诬蔑之词,可谁曾想郑昭仪反而也说见过她,不仅见过她还喊过她的名字。

      最后她联想到董才人的态度,恍然大悟。

      是董才人穿上她宫女的衣服拿走了佛衣。

      可事已至此,已经覆水难收,她只好偷偷藏起那把锁,为董才人遮掩。

      ……

      真相出乎意料,满座哗然。

      周遭窃窃私语声仿佛在不停诘问董才人,她柔弱的身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像秋风里一片枝头零落的叶子,摇摇欲坠。

      照儿扑在她身上,哀哀哭求:“都怪我,给你惹来大麻烦。”

      四周一片嗟叹之声。

      案情大白,接下来就该讨论如何处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补700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出意外的话每天23:00更新,如果没更,就是请假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