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铜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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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坊毗邻东市，与笙歌鼎沸的平康坊隔墙相望，其间旅店、商铺林立，坊中聚居高门显贵多如牛毛，即便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也是一等一的繁华地。
沿坊门向西一二里路，有一座巨大精致的宅邸，千庑万室，连屋比甍，墙头接着墙头，房子后面还是房子，怎么望都望不尽。四坊邻里都知道，此间主人姓李，是个显赫的宗室。
十几日前夜里，坊门街上一阵喧哗，宅门前火光浮动，马蹄如雨。
守夜的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发现是许久未见的主人归家，不禁大喜，连忙叩首伏地跪拜。还没等跪下去，郡主的亲卫即递过来一匣子金银珠宝，打开一看，光华夺目，眩的人晕头转向。
门房连忙抱着匣子跪匐在地，静等在原地，不敢抬头。
许久，头顶传来声音，“拿着这些钱，找医术最好的医者，治好她，别让她死了。”
门房这才稍稍分出余光瞥见石阶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只看见火光之下这个人浑身殷红血迹斑驳，打成结的头发贴在面颊上丝毫看不清容貌，裸露出来的皮肤尽皆溃烂，透过蓬乱的头发隐隐约约浮现的，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小人遵命！”门房毫不犹豫应答，大声表忠心，“一定治好……”
马背上的人根本没耐心听他说完，居高临下扫视一圈后，轻夹马腹，领着一群人策马转瞬离去。
下人们等人走远，再也看不见影子，才纷纷探出屋子，围成一圈上前。
众人围着陆昭兰小声唤了两声，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忙叫人去抬架床。
折腾一夜，人仰马翻，直至天明。
……
怀真郡主出身高贵，容色倾城，长安多少世家子弟倾慕郡主风采，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能入郡主的法眼，她不设法取笑捉弄那些子弟已算格外开恩，即便如此，追求者照旧趋之若鹜。
在养伤的这些时日里，宅中的下人们翻来覆去将郡主的追求者如何豪掷千金、如何争风吃醋继而大打出手当故事一样讲给陆昭兰听，以期从陆昭兰的脸上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神色。
几次试探下来，陆昭兰已然明白，怀真郡主并未向下人介绍自己的身份，只怕更兼态度暧昧，而宅中的下人早已浮想联翩。
她解释许多回，自己的伤是大理寺暗牢的刑狱手段，她更不是什么世家豪族出身，只是一个卖身为奴的下人而已。
郡主对她生厌，还不知道要使什么手段报复折磨呢。
谁知下人们听了只是在一旁偷笑，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陆昭兰忧心忡忡芸娘的案情进展，盼着早些出门，无暇他顾，只好尴尬得任人调侃。
连日里，她不停着人出去打探情况，下人们告诉她，何拾遗的女儿已经下葬，对外宣称暴亡，非议声不断。
何拾遗不看流言蜚语的骚扰，已经递交辞呈，准备变卖家中宅田，带着老仆迁回老家蒲州。
来不及等伤势痊愈，大夫一松口说不必卧床静养后，陆昭兰立刻马不停蹄动身要出门，下人们拦也拦不住。
何宅坐落于永兴坊南，门庭高大，与拾遗这个官职的微末七品品阶格格不入。
宅前挂白，经幡轻扬，四月和暖的细风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出殡的法事早已结束，宅子里却还隐约飘来祭奠用的焚香。
日光明亮，陆昭兰站在路边，半个时辰过去，身上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仆人正替她敲门，门环“砰砰”砸在木门上，又急又重，久敲不应，仆人有些气急败坏，边拍门边喊，“有贵客来访！还不赶紧给我家主人开门！”
在陆昭兰身边的侍女看得心头恼怒，“好大的架子！拾遗算是个什么官！若不是阿郎拦着，否则搬出我们郡主的名号，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是主人不在家。”
“即便主人不在家，下人见到我们敲门也该毕恭毕敬请我们进去，伺候茶水，告知主人去向……等我们回去，定要向郡主告状！”
“住口！出门在外，不要打着主人的名头狐假虎威，对殿下名声不好。”陆昭兰眉心紧蹙，心想这主人在外张扬跋扈也就算了，连她府上小小的侍女说话都这样目中无人。
她喝止侍女后便觉得未痊愈的旧伤处有些隐隐作痛。
侍女转头就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顿时慌得六神无主，“阿郎快回去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都得跟着您搭上性命。”
她忙唤回敲门的仆人。
仆人跑过来一见陆昭兰的脸色也吓得魂飞魄散，三言两语便想撇清责任，“你怎么照顾阿郎的，他这是被太阳晒的，你怎么出门也不知道带把伞！”
“好了，不干她的事，”陆昭兰说，“已近日暮，再敲也不会有人开门了，我们回去吧。”
仆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您都这样了，我们可不敢再让您走路了，不如去临街的酒楼稍坐，等小人去给您叫辆马车。”
酒楼旗幌招展，往来客商如流，还没日落，店家已经吩咐伙计挂起了一排排灯笼，仆人多付了二十钱让店家腾了个上座，楼中请来舞乐的艺伎燕环肥瘦，才艺精湛，坐在此处刚好能够尽收眼底。
落座后，侍女点了一盅酸浆，一盅七宝茶，又提了一坛陈酿让店家待会送到马车上，笑着道：“阿郎何必如此俭省，你怕身份僭越不敢用郡主的车架就算了，怎么连花钱叫辆马车都舍不得。郡主那么多钱财她一个人得花几辈子才能花完，我们只用一些，郡主大方，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
陆昭兰扫一眼四周，看清茶牌上的价格才捧起茶盅吃了一口。
侍女撇撇嘴，不大高兴的样子，陆昭兰赶在她反驳前开口，“若是可以，劳烦你帮我去向店家打听打听临街的何家主人的去向，越仔细越好。”
虽有些不情愿，侍女还是理了理裙子站起身，没走几步忽又折返，还不等陆昭兰问她，只见她低头埋在座位里，神色颇为惊慌。
陆昭兰回头望了望，没见到异常：“怎么了？”
侍女伸手指向酒楼中相携着往外走的一对夫妇。
二人衣饰寻常，男子背过身看不见脸，倒是身边的女子容貌秀丽，神态恬静，有丰腴富足之态，走动间可以看见微隆起的小腹，显然有孕在身。迈出酒楼时，有人迎面走来，她持手中团窠锦帽盖住小腹，十分小心，男子也伸臂维护，举止间像是对恩爱夫妻。
等他们走出酒楼后，陆昭兰收回视线，回身瞧见方才还躲藏的侍女正趴在窗沿紧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狗男女、贼夫妻。”
她没有压低声音，一下就吸引了邻桌人探究的视线。
陆昭兰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侍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诶，马车租来了！”
离开酒楼的路上，侍女同她说起，方才那个男人就是长公主的前驸马、郡主的生父——裴将军裴凌。
裴凌与长公主绝婚后，一直信守约定，未有续弦再娶。
方才的女子，裴府中下人们不敢擅自称呼为裴夫人，只敢以名代称，叫如夫人。当年裴府绝婚时赔偿给长公主一半祖产，另一半约定将来添给郡主做嫁妆，早前京中已有传言如夫人有身孕，裴府动了另一半祖产的心思不想给，现在恐怕传言不假……
难怪方才侍女骂得难听。
马车出了永兴坊的坊门，速度渐趋缓慢，行了几十步便停在原地不动了，陆昭兰坐在车中许久没听到车夫挥鞭的声音。
侍女掀开帘子，前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道路拥挤不堪，路口处人头攒动，车马堵在路中间，动弹不得，四周抱怨声此起彼伏。
“出什么事了？”
吵嚷声中有行人回答，“是撞上了庆安长公主的仪仗回城，方才侍卫队清空了路面，我等已经在这里堵了一炷香时辰了，进退不得。”
“现下正是官员下朝的时辰，我家主人还在官署等我赶马车去接呢！”
……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卧房内昏暗暗，稀薄日暮残光照映在拖地的曳金长裙上，衬得裙上折梅牡丹纹焚火欲燃，妆奁前独坐的女人望着铜镜中敷粉的面容，形容呆滞，口中却念念有词，手中梳篦来回梳笼额角鬓发。
重重帐幔里低低吟诵似流水缓缓蔓出。
长公主府杨府令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侍女们跪匐一边，噤若寒蝉。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吟诵语调衰败哀凉，仿佛心底凭空刮了一阵冷飕飕的阴风。
“我带回来的人都安顿好了？”
“是。”
“过来服侍我解发沐浴。”
杨府令点头应下。
她随手指了一个跪匐的侍女起身随她一起替长公主卸下钗环，高耸入云的发髻被层层打散解开。
铜镜里，侍女眼疾手快藏起白发的动作没有逃过长公主的眼睛，她闭眼歪了歪头，揉着太阳穴十分不耐，“我老么？”
侍女一脸讨好笑意，“长公主青春永继，芳华正好，谁人敢言老？”
“青春？我的青春都被毁了！”
侍女来不及反应，“哐当”巨响，铜镜被掀翻在地，妆奁首饰哗啦啦散落，长公主披头散发站起身，几乎是用阴狠的眼神盯着她。
她吓得当即哭出声，还没等她求饶，脸上重重挨了一个耳光，火灼一样疼的要命。
待她一向和颜悦色的杨府令不仅打了她，还朝她怒目而视，“还不快滚，自去领二十下，别等我来罚你。”
侍女捂着脸迈出门，身后“砰”的一声响，像是重物被推倒的声音，她的心狠狠紧了一下，紧接着，接连不断的摔打声从身后传来。
……
怀真策马进府，还没下马就听见中庭管事的喝骂，有仆人抬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她侧目过去，见是满满一箱子铜镜。
马童过来牵马，“郡主，东厩马槽已经占满了，这一匹小人替您牵去西厩。”
“嗯。等等——”
马童止住脚步，“您还有吩咐？”
“府上怎么了？她们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多人？”怀真指着满府游走的人问。
廊下排列几口敞开的木箱，下人们走路战战兢兢，捧着铜镜往箱子里投，有的人眼圈红肿，有的人浑身打颤，见到自己全像见到鬼一样害怕。
杨府令赏罚分明，持家有道，下人们怎么会畏惧成这个样子？
“今日长公主从城外修行回府，之后府令就命府中上下交出所有镜子，禁止私藏，从此府上不准再出现镜子。个人缘由，小人实不知……求郡主饶命。”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怀真叫来下人，“去，让杨府令过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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