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郡主被我掰弯后》橘子霜

35、第 35 章 卖身

　　此后十年，岑冶带着陆昭兰四方行医。

　　他的医术博而多精，尤善疮疡、金镞等急症及针灸之术，在辨别毒虫毒草上也有独到见解。

　　可一旦陆昭兰向他学艺，岑冶却推三阻四，迫不得已只传授她些寻常大方脉的诊治方法。

　　起初，陆昭兰以为他游历四方是为了将他一身医术寻个衣钵传承，或是著成医药典籍流芳百世。但逐渐地，她发现岑冶看诊一日只看一人，收的诊金极少，还有个嗜酒的毛病，不是熟悉的人绝瞧不出他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可若不跟着岑冶生活，陆昭兰只能沦为黑户。

　　无奈之下她只好承担了生计的大部分来源，她在数九寒天里替人誊抄佛经、浆洗衣裳，在三伏酷暑中为人收麦割稻，采田捕猎，尽管如此多年来两人还是穷困潦倒，四处漂泊。

　　陆昭兰十九岁时，有一日，她与岑冶看诊回来，走了远路正歇脚讨水，岑冶忽然转头对她说，"某大限将至，死到临头了。"

　　他的神情说不出的郑重，陆昭兰当下并未理解他此话的意思。

　　没想到几日后岑冶便卧榻不起。

　　在病塌上，他如一段僵直的枯木日渐衰败，眼珠子流露出苍老的浑浊，陆昭兰讶异他一夜衰老的速度。

　　可岑冶的态度却出乎预料的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直面死亡的恐惧。

　　草屋堂正中停放一口薄木棺材，岑冶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竟先笑了一声，才将视线转到跪在塌边的陆昭兰身上，仿佛临终遗言一般的语气开口："……你爷娘将你教养得很好。"

　　"这些年，看着你日渐长大，我心里既欣慰你心性坚忍，百折不挠，但需知过刚易折又实在忍不住担心……恨只恨当初一念之仁。"

　　听到这话，陆昭兰微微抬起头。

　　“你父亡于我手，你十二岁见我那年，我奉命来斩草除根，主上交代我，吴郡陆氏不留活口。”他说完重重喘了口气。

　　陆昭兰眼里并无太多惊讶，她的沉默让岑冶苦笑不已，“义父这样说，也不能打消你的念头吗？”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陆昭兰摇头。

　　病榻上的人喘息烈烈，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似的每呼吸一下都起伏不已，他拉住陆昭兰的手搭上自己的脉，“只教你一遍，记住……这种脉象，此蛊、名为白头新，蛊虫嗜渴如命，一旦中蛊……七日之内须发尽白，苍老横生，无药可医。这种蛊虫需以笛声驱动，中蛊之人死后，蛊虫会从人耳中爬出……你待会要仔细看。”

　　他说完重重松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喃喃道："人的执念，当真、这样重吗？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陆昭兰没有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执念吗？她只知道十二岁起，自己的心就从未有一日安宁过……

　　她定定地盯着岑冶，轻声而又坚定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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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犹在耳，陆昭兰仍觉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浑身僵冷无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大理寺的牢狱中。

　　雨好像停了，幽僻的角落里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

　　身上不知哪里泛起的痛，陷在皮里痒在肉中，让她难受得动弹不得，尚未睁眼，空中一股异香扑入鼻尖，伴随着眼前忽闪过的一道金光。

　　等她抬起眼皮看清，才发现那不是金光，是一片翠缥色细纱披帛上织就花纹的金线，就垂在她眼前一尺见方之地。

　　不远处，传来飘忽的声音。

　　"臭死了……"

　　"殿下息怒。"香薰炉的盖子一开一合。

　　即使脑海意识尚未清明，传到耳中的声音那么地不真切，陆昭兰也能听出这语气里满满的轻慢与嫌恶，下人诚惶诚恐的应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害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引人注意。

　　烛光微弱，已是下半夜。

　　怀真皱着眉头坐在侍从抬进来的条凳上，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臂弯间的披帛，望着侍从提着熏炉在臭气熏天的牢狱中来回地走，才觉得可以稍微喘口气。

　　"殿下，贺兰司使送来的钥匙。"侍从将钥匙递过去，怀真未接。

　　她快速扫了一眼，旋即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一身破布烂衫裹在身上，衣服上血迹暗沉发黑，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满身污迹，蓬头垢面，十分狼狈。

　　怀真的目光凝在牢牢绑住陆昭兰的镣铐铁链上。

　　她疑心，若再不给人松绑，说不准她会被铁链活活勒死。

　　她向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了然走过去，蹲身替陆昭兰解开束缚，又检查了一遍伤痕才走到怀真身边，回道："伤的不轻。"

　　一旁侧立的大理寺官员忍不住开口，"这可并非用刑，此人嘴硬，上了大刑还躲避画押，将自己十根手指头通通咬烂。我们绑起来是为他好，免得想不开自尽……"

　　怀真没耐心听他狡辩，这臭烘烘的牢房她一刻都待不下去，"怎么还不醒，来人，熬碗参汤过来。"

　　下人匆匆脚步声远去。

　　"怀真郡主！"说话的大理寺官员急急开口，"你虽是宗室皇亲，可我们大理寺也不是等闲之地！皇后娘娘派下的女官如今正在衙署内，就算殿下不怕我们参你一本，难道对宫里也毫无顾忌吗？"

　　谁知他话音刚落，他口中皇后娘娘的女官就命人传来口信，召两位官员回前衙。

　　两人不情不愿走后，牢房里只剩下怀真和她的侍从。

　　怎么没有声音了？

　　陆昭兰屏气凝神竖耳听了片刻，再没有动静传来，正心起疑窦便听到出去端参汤的仆从去而复返。

　　"殿下，参汤送来了。"

　　牢房内沉寂了片刻。

　　怀真隐含讥诮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这种人，用不着参汤，抬桶冷水就行。"

　　陆昭兰心下一震，明知被怀真看穿，再装不下去，还是磨磨蹭蹭半晌才睁开眼。

　　她单手撑起身子，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陋，以致于在抬头的几息之间让她丢掉所有的勇气，目光划过对方脸庞时不得不急匆匆撇过。

　　视线落在狱壁上孤零零悬挂的壁灯，声音冷淡，"殿下来做什么？"

　　牢房内其他人被怀真挥手退下。

　　"做什么？"怀真状似疑惑地自问自答，"做什么还没想好，这可怎么办呀？"

　　她阴阳怪气，陆昭兰不语，只是心底开始莫名有些忐忑。

　　她逗弄别人时总是这副语气，就是不知道此刻心里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不过……你都这副模样了，我还能来做什么？当然是落井下石，报复你啊。"怀真脸上笑吟吟，双手撑在凳上，倾身逼近陆昭兰，"我想了又想，这般放过你实在不甘心。"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陆昭兰偏过头，"那殿下看着我冤死牢狱岂不更正合心意？"

　　"那怎么行？多便宜你啊！"怀真一面咬牙切齿地说，一面伸手用力掰过陆昭兰的下颌。

　　染着蔻丹的指甲陷在结满血痂的皮肉中，陆昭兰只来得及"嘶"一声示痛，怀真已迅速缩回手往下摆衣料擦了擦，"你看你都脏成什么样了？"

　　"那殿下可以不用来这种地方！不用看我！"

　　"……"怀真一时没怼上，只轻哼了一声，气势顿时矮了下来。

　　气氛僵持不下。

　　怀真心底暗暗生气，为何事情总不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一个阶下囚，看见自己屈尊降贵来此，难道不该痛改前非磕头求饶求自己救她出去么？

　　她气得都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待她从袖子里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见对方直直盯着自己，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又不禁得意起来。

　　"让你一死了之算什么报复，想要报复一个人，就要毁掉她在乎的一切。你么？假仁假义，满口虚伪文章，把节气名声看得比天大，有人侮辱你比让你死了还难受。"

　　"——所以，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卖身于我，做我的奴隶，为我驱策，听我差遣。如何啊？"

　　陆昭兰瞪大了眼睛，断然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怀真打断，"你一定要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宁死也不卖身为奴是不是？"

　　"郡主都知道，还问什么？"她没好气。

　　她若答应，往后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爷娘长辈，堂堂陆氏长女，为了苟且偷生去替人为奴为婢，还不如让她以死谢罪。

　　陆昭兰缓缓阖上双眼。

　　"……真是可惜，今日是进士摘花，登乐游原开琼林宴的好日子。前两日，礼部张榜，虽然错过了殿试，可你也算榜上有名，想知道你排第几吗？"

　　她的话不可避免飘进耳朵，陆昭兰想起原先的计划，是要在殿试上以陆氏遗孤的身份告知圣人当年陆府大火乃是人为，请求圣人替她的亲人平反。

　　现如今，她不仅没能替家族平反，甚至自己也身陷囹圄。芸娘的死状和义父一模一样，凶手就在长安，大理寺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屈打成招敷衍了事，看来她不能指望朝廷的力量。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身陷牢狱之灾，出都出不去。

　　想到这里，她有些意动，“某听不懂殿下所言何意，我一阶阶下囚，科考榜与我何干？知道了又如何？”

　　怀真禁不住上扬的嘴角，蹲身与她平视，“这官是得做的，可是这卖身契也是要签的，你白日里高高兴兴去上朝，晚上回府给我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伺候我，怎么样？别人都不知道就不算辱没你家门楣吧。”

　　“别人都不知？”

　　“是啊，不告诉别人。”怀真舒展的眉眼微光流转，拿着手中契书上下晃了晃，“如何？”

　　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这似乎没什么难的，陆昭兰没有挣扎多久，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排斥。

　　“签在哪里？”她问，“签多久？”

　　怀真将身契递给她，指了指左下角，“签这里……先签个三十年吧，等你老了我就不要你了。”

　　她的语气愈发得意，谁知陆昭兰一听唰地撂下笔，“三十年太久了，三年。”

　　“三十年你都不愿意？你是来当祖宗的吗？”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直到怀真重新将笔塞回陆昭兰手里，嘴里咧咧，“三年就三年。”

　　“签真名！敢签假名你就死定了！”

　　陆昭兰下笔的动作一顿，犹豫片刻还是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刻意写得格外工整，这完整的姓和名落在眼底竟然有些烧灼之感。

　　“陆、昭、兰。”怀真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没有，是我的名字。”说完这句话，陆昭兰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好像将自己交托出去一般。
　　天底下，只有此刻对坐在这里的两个人知道自己隐藏的真实名姓。

　　她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

　　外面有一道女声传来：“殿下，时候差不多了，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陆昭兰抬眼望去，微弱的烛火笼罩中，墙下藏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罩衫，低眉敛目，神态恭谨。

　　陆昭兰想起自己见过她，她叫贺兰青，是皇后的女官。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贺兰青抬头望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意，微微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