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收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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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雨大作，湿凉的风裹挟着水汽徐徐漫入牢房，四面透风的墙壁侵袭着寒意，几声轰隆雷声后，雨点骤急。
黑漆漆的牢房刺入白光，滚滚而来的雷声紧跟着在耳边炸响，牢房狭隘逼仄，忽闪忽现的白光只照得出湿草堆上被绑缚的清瘦身形，铁链挣动的清脆声响慢悠悠回荡，好像整座牢房都因为这轻微晃动而惊惧地震颤起来。
牢房门外是一条过道，应是地势低的缘故，过道上湿哒哒一大片下不去的积水，靴子走过带起一阵"啪嗒啪嗒"响动。
听声音，大约两个人。
"上大刑？……这不好，且不说他是个举子，便是那引车卖桨，贩夫走卒之辈，一不作奸犯科，二不欺君罔上，三不忤逆不孝，上大刑岂不罔顾律法？他弱不禁风的弄不好命都得搭上。"
"娘娘身边的女官亲临，你不动手，难道要她亲自动手吗？限期三日，找不到凶手的话，后果你不是不知道！现今早已没的选了，大理寺早就不是一个讲公道的地方了。"
一番话说下来，牢房内外陡然陷入静默之中。
先出声的那个人没再接话，显是犹疑不定，又被人劝了两下，"动手吧，你我官微言轻，若只是革职便算了，若万一有个流放发配，叫家中老小他们怎么活？别犹豫了。"
人声渐渐远了。
陆昭兰虚弱地咳了两声，透过牢房碗大口的窗看向外面，冷雨砸在她脸上，当年阿爷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度日如年，最终含冤莫白而死。
她闭了闭眼。
绝不能重蹈这样的结局……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大理寺的刑房反反复复对陆昭兰上刑，想要从她嘴里撬出一份口供，她咬死不认，芸娘的死同她没半分干系。
再捱三日。
满十五日就超过了大理寺的羁押期限，届时若还找不到确凿证据，就必须放人。
她开始搜刮脑海中的记忆，拼凑真相，强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记忆中那是陆家倾覆后的第七天，她和妹妹侥幸逃生，百年望族一夕之间夷为平地，大火烧了整整三日，城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官府张贴文书，陆氏涉科考舞弊大案，阖族畏罪自尽，其下产业田地奴仆金银一律充公。
百姓议论纷纷。
最开始还有对案情有疑，在官署门前试图上书陈情的，统统被官府以寻衅滋事为由扣押入狱，没几日就无人敢再出头。
陆昭兰拖着染了风寒的妹妹混迹于城西角城隍庙里流民乞丐中。
怕被人认出，陆昭兰只敢每日隔着木篱笆摘些忍冬花煮水喂珠珠喝下。
几日下来病势反而愈加沉重。
陆昭兰心疼地摸着珠珠烧得红扑扑的小脸，喂她喝了半碗饧米汤，还要再喂时，珠珠摇着头不要了。
“大姐姐，我想吃蔡娘娘蒸的玉露团。”
陆昭兰愣了一下，心知珠珠是烧糊涂了，连记忆也变得断断续续，连那日蔡娘为了救她们出来早已葬身火海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她只好撒谎：“……蔡娘她、她家中有急事告了假，珠珠乖乖听话，喝完米汤再睡一觉，她就回来了。”
"那大姐姐呢，你要去哪里？"珠珠躺在草席旧毡布围起来的窝里，蜷曲着身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正在往自己脸上抹香灰的陆昭兰。
陆昭兰抹完香灰又随意抓了两把头发，走到珠珠身边蹲下替她备好水和吃食，"渴就喝水，饿了先吃些果子，等大姐姐抓药回来给你治病。"她低头蹭了下妹妹滚烫的脸颊，"会好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大灵安寺吃甜酿，还有你喜欢的玉露团。"
她搬来破木板和草席将这一块小地方遮得严严实实，隔着缝隙又叮嘱了一句才放心离开。
城隍庙弃置多年，偏僻荒凉，走到城中药铺，已是过午。
暑气溽热，药铺里稀稀拉拉站着三两人等着抓药，陆昭兰趁人不注意，闪进帘子后，坐堂的大夫约莫三十许，躺在圈椅里打盹。
"大夫，六岁的小娘子，发热流涕，症状约莫六七日了，可有对症良方？"
等了半晌，陆昭兰只好又问了一遍。
年轻大夫眼都没抬，挥手驱赶，"不见病人不开方。"
"舍妹年幼，尚流连病榻，还求先生慈悲为怀，开方救人。"
陆昭兰话音刚落，后颈衣领猛地一紧，她挣扎着向后看，是医馆的杂役掀帘闯进来，一把揪住了她，"跑得挺快啊，一没留神就溜进来了，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要讨饭外面讨去。"
陆昭兰被拖出了医馆，她不敢大声挣扎喊叫，怕引来路人注意认出她的身份。
揪住她的杂役下手毫不留情，走远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穷人还看什么病？这是医馆，不是济善堂！"
陆昭兰没吭声，抬脚准备去别家医馆，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你若是有耐心等，等到太阳下山，医馆里的病人诊治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可外出随你走一趟，替你瞧瞧令妹的病，如何啊？"
是方才那位年轻的大夫。
陆昭兰自小做事周全惯了，尽管才十岁，但唯恐节外生枝，只开口要药房子抓药，不敢多留。
珠珠还在等她。
谁知那大夫轻笑一声，"你小小年纪，不晓得其中利害，光说些症状就敢开药，那是庸医。她是风寒还是风热你可分得清，痰多痰少，又咳嗽几回？"
见陆昭兰吞吞吐吐，他玩笑道："舍妹莫不是见不得人？某姓岑，进来等罢。"
陆昭兰犹豫许久，进了医馆，又从正午等到日落时分。
再回到城隍庙，已是满天星斗。
野狗争食的嘶吼声从残破的墙垛后远远近近传来，饥肠辘辘的流民横七竖八席地而睡，黑暗里有人窸窸窣窣发出骚乱声响。
空气中一股熏人的腐烂臭味涌入鼻腔。
陆昭兰提着口气跨过人群，带着岑冶直奔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后，"珠珠！"
她一面扒开木板、草席，一面抑着喜悦低声喊，"珠珠！你……"
声音顿时卡在喉咙中，她看见角落里面空空如也，又疑心天黑看错了将毡布翻来覆去翻了个遍。
一颗心腾地狂跳起来，"珠珠，是我，大姐姐回来了，你别怕。"
手碰倒了她临走时留给珠珠的碗，里面没有水渍残留，留下来的两颗果子也没了。
陆昭兰慌得六神无主，珠珠不见了，是不是被她弄丢了，可她又是怎么答应母亲的？她说，她会照顾妹妹、会豁出性命保护妹妹，她们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她们会相依为命，永不分离……
在火海里，她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脑中嗡鸣作响，陆昭兰捂着心口，"珠珠，你快出来，求你，你出来……"
夜深人静，再细微的声音也显得突兀，有人轻声问了两句，随后也安静下来。
饿死的、病死的、被卖出去的，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司空见惯得叫人麻木。
陆昭兰抓着人一个一个问，没有人给她期望中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拉她起身，将火折子晃到她眼前，火焰灼烧得她脸庞刺痛，眼泪被生生逼回去。
"你瞧。"岑冶示意她看向门口睡着的男子。
城隍庙里汇聚的流民无不饿得面黄肌瘦，连睡梦里也在呻吟，唯有这人睡态放松，鼾声震天，格格不入。
陆昭兰像是病急乱投医，急匆匆走过去抓住他，"……我妹妹、在哪？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那人先是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睁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又陡然放松下来，"什么妹妹？吃了，老子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怎样？"
"你骗人！还我妹妹！"
脸上霎时被挠出一道血痕，那人伸手摸了一下，叫嚣着骂起来，站起身腾出手来捉人。
还没等挨到陆昭兰的衣角，黑暗中轰的一下巨震，尖利惨叫骤然响起，像是脚下打滑扑了个空。
四面漏风的庙宇内突然静的可怕。
片刻后，不知谁哆哆嗦嗦说了一声，"……撞、死了……"
陆昭兰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身体一轻，被人挟抱着悄无声息出了门。
待她再次回头看，城隍庙破旧的房顶早已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岑冶将她放下来，"令妹病重，没有自己跑出去的道理……"
他点到为止，陆昭兰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浑身颤抖。
"世道艰难，你这般大的孩子，或是寻个好人家收养，或是为奴为婢，总之不寻个庇身之所是活不下去的。"
岑冶说完将身上背着的药箱往上提了提，转过身去，作势离开。
身后"扑通"一声响。
"女儿愿为义父尽孝，侍奉膝下，求义父收留。"
陆昭兰听见头顶捉摸不定的语气道："终究不是血脉至亲，往后你一日日渐大，某带着你，恐遭人闲话，这可如何是好？"
"义父不必忧虑，陆、陆昭就此改换男装，还请义父某要嫌儿驽钝。"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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