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扑朔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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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被人迎来的时候，陆昭兰正抱着芸娘了无生息的身体呆坐在地上，任凭怀里的人温度一点点褪去，她没有一点挽救的办法，只能徒劳无功地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芸娘，你醒醒。”声音像刀片割裂的嘶哑。
她的衣袍沾满血迹，哭湿的泪痕紧绷在脸颊，眼珠子涩得发疼，已经流不出眼泪，只剩下一片呆滞。
周遭站满了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嗡嗡一片。
“这不是何小郎吗……怎么回事？”
“你们瞧，他身上的衣裙，他是个女人！”
“……”
他们谈论着芸娘的身份，为书院朝夕相处的同年是个女人惊讶不已，震惊疑惑之余，探究的眼神在陆昭兰和芸娘之间转来转去，但地上跪坐的人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都别吵了，郎中来了。”
不知谁在门外喊了一声，陆昭兰抬头的眸底瞬间迸发出光亮的神采，郎中来了就好了，她看着芸娘鲜血模糊的脸庞，低声哄道：“别怕、别怕，郎中来了。”
这话更像是哄给自己听。
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蹲下，还没开始搭脉就一迭声叹气，摇头，探手摸了摸脖脉，“救不了，早就断气了。”
陆昭兰明明感觉怀中的身体还有温度，可他的话音像兜头而下的一瓢冰水，让她冷得骨缝都冒出寒气。
他在说什么……什么没救了？
“性命攸关，您再看看，兴许看错了。”她说话的声音听得见颤抖。
郎中行医多年，见多了这样的人，耐心又把了一遍脉，确凿无疑告诉她，没救了。
陆昭兰脑子里轰的一声，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黑，“扑通”昏倒在地。
……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大理寺的官吏等在她的房门前，看她醒了便通知她，让她去大理寺接受审问。
芸娘死因成谜，万年县县衙得知芸娘身份，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将这块烫手山芋甩给了大理寺，这桩案子如今正压在大理寺众人身上，府衙上下一片阴霾，叫苦不迭。
芸娘的父亲何拾遗昨夜便来认过尸体，一大早，带着下人抬着软轿将人运回了家。
陆昭兰到达大理寺官署前，恰与何拾遗擦肩而过。
大理寺门庭森严，官署前的长街上人烟稀少，何拾遗神情委顿，在稀薄的晨光中扶着门下了台阶，他身上浮着不合年纪的老态，走路时步履瞒珊，一身的落寞。
错身而过的瞬间，陆昭兰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想起芸娘总是在她面前抱怨自家阿耶的话，话里话外都在说她父亲古板严肃，对外胆小懦弱，只知道在家对自己女儿窝里横，成日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她。
她估计想象不到自己的父亲此刻伤心欲绝的样子。
他没有看陆昭兰一眼，径直走过。
身边小吏在催促，“快走吧。”
陆昭兰默默抬脚跟上。
大理寺官署占地不大，小吏将她带到一处围房前，今日坐值的秋官与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范司直负责审讯，早已等待多时，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来人，想起了今日凌晨宫里遣人急匆匆叫走了自己的上峰，他走之前同自己叮嘱，不惜任何代价尽快破案，必须得在皇后那里有个交代。
此案极为棘手。
死者名义上是皇后的侄女，但长安城谁人不知，圣上君夺臣妻，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叫好端端的夫妻认作兄妹，何芸娘其实是皇后的孩子。
何芸娘身份特殊，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
问题就出在这，皇后越表现得对这个孩子百般在意，圣人越不高兴，显得她如何旧情难忘，可他偏偏佯装大度，叫走了大理寺一干官员，亲自过问案情……
此案不能拖，拖久了，保不齐帝后离心，圣上迁怒。
上峰说得对，为今之计，只有快速破案，至少，将这桩麻烦事从大理寺踢出去。
他开口询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陆昭兰一一作答，将她与芸娘的相识结交全都交代了。范司直挑了几个疑点问：“你说她约见你是为了同你道别？那你见到过真凶的背影，可有什么特征？”
“没有，天太黑了，我只顾着叫郎中，什么也没看清，看身形，他应该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他又问：“她亲口与你说过她是为了逃避婚约才扮做男装混进了春闱士子中的？”
陆昭兰依旧点头，“是。”
她隐去了一些不能说的线索，寄希望于这位范司直能够明察秋毫，自己找出真凶。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心中思量片刻，看来何芸娘极其信任眼前之人，不仅将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全说了，甚至不避讳男女共处一室。
在恢复女儿身行走后，照旧与他来往，偷偷避开皇后的耳目，从她身边溜出去私会……说不准有私情，可他们从前在紫阳观见过，那时候她就与怀真郡主不清不楚的，马球场上怀真郡主又毫不掩饰对这书生的青睐。
所以，也不能排除情杀的可能。
真是扑朔迷离啊。
范司直对这些情情爱爱的纠葛头痛不已，他需要再去现场勘探一番，将陆昭兰留在大理寺，让她随时等候传唤。
陆昭兰点点头听从了安排，她自己都尚未洗脱嫌疑。
她躺在围房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木木地睁着眼睛看向房梁。
她在想，芸娘死前帮她偷的那份考卷去哪了？她拿到了吗？范司直什么也没透露，那份考卷还在芸娘身上吗，还是被凶手拿走了？
凶手看得出做事谨慎，凶案现场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这没头没尾的一桩案子，要从千头万绪中剥丝抽茧找出真凶，简直犹如大海捞针。
敌暗我明，如果真是凶手拿到了那份考卷，那么约见芸娘的自己恐怕也不会被放过，迟早都要查到自己身上来，也不知会不会暴露身份。
回想昨日的一幕幕，她现在万分后悔，千不该万不该将事情告诉芸娘，请她帮忙，这才连累了她，现如今已经打草惊蛇，离放榜还有四天，放榜后又得过一个月才能殿试，自己还不知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陆昭兰，你怎么那么蠢啊。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横臂挡在眼前，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是掩面的衫袖下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流进鬓角黑发里，冰冰凉凉。
……
范司直站在门外，见里面的人规规矩矩没有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离开，他在审讯时就注意到了陆昭的言语躲闪之处，谎言总是漏洞百出的。
他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但是也不会错怪任何人的清白。
他转出门的时候，属下来报，“范司直，左公回来了，叫您放下手头事过去一趟。”
大理寺卿左正山是他的上峰，也是大理寺职级最高的官员，亲自主审此案，昨日盘问了一夜，一点头绪都没有，凌晨又急匆匆进了宫，想必是没什么好事。
范司直进门不等他行礼，左正山便问：“可有眉目了？”
他摇头，“尚未找到线索，不过本案的陆昭确实有一些奇怪，但依下官看，他不是真凶。”
“为何？”
“仵作验过伤口，何家娘子脖颈处有勒痕，嘴角有乌青，说明凶手是先绕到背后掐住脖颈致其无法发声呼救再行杀害。”
“身上的致死伤在心口，一击毙命，下官比对过陆昭的身形，他不算高大，与何娘子身量相仿，且不会武，这样的强行杀害，他很难完成……何况仵作验尸猜测过凶器大约是一枚短匕，刀头微卷如新月，很像是如今长安流行的卯月匕。”
上月万国会时，长安涌入大批异族商人，兜售奇珍异宝。长安的贵族们喜爱在腰上别各种短剑刀匕，卯月匕形状小巧精致，被胡商吹得天花乱坠，几乎是人手一把。
可即便这样，也要卖到十金一把。
“陆昭贫寒，这样的匕首他买不起，所以下官才暂时打消了对他的猜忌，准备从现场入手，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左正山听他说完，眉头紧了又紧，不耐烦道：“那谁是凶手，你方才不还说他吞吞吐吐，审问时不尽不实的吗？”
范司直回话：“下官只是推测，也没说他不是凶手，还需再查探一番。”
他话音刚落，左正山气急败坏地猛一拍桌子，“不去抓人胡乱推测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敢不说实话就用刑，无论如何今日之内必须破案！本官要凶手！不要推测！”
这是要刑讯逼供的意思，范司直不屑用这种手段，可他位卑职小，没有说话的地方。
左正山平素从不插手断案之事，自有手下官员负责，但是本案非他出门不可。
范司直对上峰一拍脑袋就武断下令的行为见怪不怪，大理寺卿是朝廷高官，按理说不应该轮到这个草包上任，但是……算了，他只能兢兢业业道：“下官尽量。”
出了值房，下属过来问，“郎君，马车已经套好了，还出门去勘探现场吗？”
范司直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去了，将陆昭带去刑房再审一次，不成就只能用刑了。”
……
夜间，太极宫内。
侍女替皇帝打来热水，拧好巾帕递过去，皇帝接过低声哄劝道：“恒娘，擦擦脸，再吃些东西，你一整日水米未进，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床上侧躺着的人并未作声。
皇帝看她毫不理会，也没有气馁，柔声劝慰，“你也不止芸娘一个孩儿，还有咱们的小五郎呢，方才悯儿来向你请安，你一声不吭，他可伤心坏了。不过你放心，他懂事的很，特意向我请示出宫，问朕能不能替芸娘守一夜的灵。”
“你觉得呢？”
高仙恒听得出他话里的试探，但她丝毫没了往日周旋的心思，“让他去吧，芸儿是他姐姐，守一夜也是应当的。”
皇帝替她擦脸的动作一顿，僵笑道：“所以你也别伤心了，孩子们知道你这副样子都很担心。”
他说得孩子们不止有五皇子李悯，还有已经过世的芸娘。
果然高仙恒起了身，握住皇帝的手，恳切哀求，“妾身别无所求，只求陛下给芸儿一个公道，只要他死，他死了妾身才能安心，往后自然会一心一意照顾五郎。”
她没再管皇帝是什么反应，再次躺了回去。
皇帝握着帕子的手停滞在空中，目光幽深，望着被褥下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片静谧中，外间宦者通禀道：“陛下，怀真郡主觐见。”
半晌，珠帘一动，听见皇帝走的声音。高仙恒起身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吩咐侍女，“去传贺兰青。”
整整一日，一点眉目都没有，她心想，既然圣上不上心，那她自己来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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