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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科考时 从天亮考到 ...

  •   九衢茫茫,夜色弥漫,街边两侧高楼只有隐隐约约模糊的轮廓。

      伴随着晨鼓轰隆隆的擂动,滚滚车辙行进在清晨寂冷的长街上,车前风灯的光亮摇摇晃晃,笼罩着这辆华盖马车。

      车内气氛似乎格外焦灼,隐隐有剑拔弩张的意味。

      怀真双手抱臂,脸色不善地盯着对面的人。

      陆昭兰与她对坐,一手痛苦地捂着后脑勺的白纱布,一手检查挎篮里的随身物品,对那道凶神恶煞的视线置之不理。

      她脑子里只有接下来一天的应试。

      等了这么多年,只要她人还没死透,爬也要爬着去!

      几个时辰前,她从怀真郡主的宅子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只有脑袋被敲破了外,再没有别的伤,她第一时刻感到的居然是庆幸,然后才是疼痛难忍。

      庆幸自己没死……再就是绑她的人只是有些嚣张跋扈的脾气,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可以好言好语同她商议。

      自己还有上科场的机会。

      陆昭兰将物品翻来覆去清点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定下心,挑帘望向车外。

      考试地点在尚书都省,蒙蒙亮的街上已经能见到几个步履匆匆的士子,一人提着一个垮篮,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陆昭兰微微翘起嘴角,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车厢里却响起一声冷哼。

      “不知死活。”

      陆昭兰后脑的伤口突然又隐隐作痛,心情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热切的心凉透下来,默不作声回转过身来,迎面却扔过来一顶巾帽。

      “吹了风,再犯起头痛来,可别又赖我身上。”说完觉得不太对味,又补了一句,“郎中叮嘱你的。”

      怀真撇撇嘴,这话与她无关,是郎中亲口交代。

      这人醒来就没一个好眼色给自己,夹枪带棒说了不少冒犯她威严的话,再得知此事是魏符英一人所为后便偃旗息鼓,闷不吭声,对这种得理不饶人,敢蹬鼻子上脸的人,怀真心道:她才不会关心她,最好教她永远在自己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陆昭兰捧着那顶巾帽有些坐立难安。

      片刻后,马车停下。

      车夫敲了敲车壁,提醒车内两人道:“殿下,马车已经停至无人的巷口处。”

      她该走了。

      陆昭兰猛地一抬头,视线相撞,乍然交错,她猛咳一声,“多谢郡主亲自相送,我……该离开了。”

      车厢宽敞,却因她这句话霎时变得狭小无比,让怀真觉出些闷沉来。

      现在,总不像当日在山上的时候,一分别,再见就遥遥无期。

      她挖苦道:“去吧,你这幅样子,考不上也不算丢人。”

      陆昭兰一贯谦逊低调,唯恐冒尖,此刻陡然生出些自吹自擂的念头,“郡主放心,我不会丢人的。”语气一往无前地坚定。

      她说完头也不回下了车,怀真坐在车厢里看着她后脑勺上白色纱布一闪而过,消失在车帘外,心里顿时怅然若失。

      很快,她又听到她在车外同车夫道谢的声音,不禁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笨死了。”

      ……

      天色尚且蒙昧,都省外已经填满人山人海,士子们摩肩擦踵,排着队一个个进入。

      陆昭兰报上姓名核对身份,考生打乱五十人为一甲,陆昭兰是二甲第一桌,整好在监考官眼皮子底下,她领到桌号后便虽人流进入了都省院。

      科考的地点在都省一处廊庑之下,考生面前只有一张桌子,礼部规定考生席地而坐,按实到数每人发放两根蜡烛,若干纸张,其他一应物品自备。

      陆昭兰的东西还丢在书院,挎篮里全是怀真派人替她重新准备的,全是质量上乘的精工密造,比她原先自己置办的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篮子里有七八张馕饼、两只水囊、一盒蒸米糕,甚至还放了开胃的酱菜,足够她将自己吃的肚皮溜圆的了。

      一场考试从卯时考到酉时,天亮考到天黑。

      等众人全都坐定后,考官开始说些考场的规则,无非是一些禁止捉刀代笔,若有紧急事项该如何处理云云。

      监考官看滴漏刻度,卯时正一到,都省整座院内响起密密麻麻的擂鼓开考指令!

      陆昭兰拿到考卷,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拢共三个问题,引经据典古奥难懂,她自我理解了一下:

      第一问是军政问题,中央禁军和各地藩镇都存在伪造军籍、虚增军费的现象,导致军政开支严重,请说出这类现象出现的缘由,你认为需不需要裁减军费,如果需要,请列出合理举措,如果不需要,请说明理由?

      第二问是人才选拔问题,国朝门荫入仕、杂流入仕以及科举取仕类型途径多样,请分析各自长处及弊端,并逐条提出解决方案。

      第三问是田制问题,给了一段地方的位置环境人口作物田税等数据,要提出合理的改制方法。

      三个问题都是时务问题,主考官郑相看起来有几分忧国忧民的贤相之风。

      陆昭兰决定写得务实一点。

      等她想定章程后准备动笔之时,天色已经大亮。

      四周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凝神冥思苦想,也有人不紧不慢先吃饱喝足,整座科考场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即便有人想打个喷嚏,也教这寂静的气氛所慑给吞了回去。

      檐角更漏滴答滴答,不时有巡考官来往穿梭其中,一遍鼓响,便是一个时辰过了。

      直到第五遍鼓响。

      陆昭兰才长舒一口气,申时正,她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问的策尾没有完成。

      她边吃馕饼,边点上白烛,夜里渗出寒凉,她呵了口气,灯下瞬间凝结成一团白雾。

      一灯如豆,周围一片岑寂,暮色渐深,考生陆陆续续点上白烛,诸生百态全照在脸上,上千名士子点燃的白烛将整座廊庑照得灯火通明,好似黑夜寂静之处盛开的上千朵白莲,于无声处怒放。

      第六遍鼓响,两条白烛燃尽,蜡油滴落在桌上像一片片雪花,随着蜡烛燃尽,有的人满脸喜色,有的人一脸忐忑,甚至有些开始低声啜泣。

      陆昭兰心情平静,等收卷上缴,她收拾好东西,镇纸一展,望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考卷,这么多年头一次生出终于要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迈着浑似灌了铅的腿艰难走出都省院,坐了整整一天,坐得她腰酸腿软,差点走不动道。

      正在她慢吞吞挪动之时,身后依稀有人唤她,“陆昭!”

      她回过头,只见芸娘随着人群蜂拥而出。

      周遭声音嘈杂,她跑过来,兴冲冲道:“陆昭!幸好你没事,你去哪了?”

      陆昭兰迟疑了片刻,吞声隐瞒道:“没去哪,一个同窗那里小坐了片刻——你呢?我没看见你人,还以为你不考了?”

      芸娘心思极浅,毫不怀疑,哈哈一笑,“我分在了一甲,所以你没看见我,我睡得可香了,偷偷摸摸吃的胡饼酥的掉渣!”

      “下次还来!”芸娘大大咧咧,不顾众人纷纷瞥向她的目光。

      她想问陆昭兰考得如何,但一看周围不少人垂头丧气,只能讪讪一笑作罢。

      两人边走边聊,聊得兴致高涨,全然没看见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驾里,有一辆极其显眼的华盖马车。

      ……

      芸娘一回到阁楼,便一头栽倒在柔软舒适的被褥里,她虽然胡乱答了卷子,可坐了整整一天,就跟抽去半条命似的。

      不一会儿,被褥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万一你若是真考上了,被发现你是女儿身,是不是就算欺君啊。”

      说完,她也不甚在意,好似白白庸人自扰一般,摇摇头,倒头就睡。

      陆昭兰没理她,径直点上灯烛,从自己的书箱里拿出那封自己珍藏许久的邸报。

      她坐在桌案前,避开芸娘的视线,细细摩挲着纸张泛黄的边角,折叠处两条折痕经过这么多年的反复打开,也早已变得脆弱不堪,像片枯黄干燥的叶片,随时嘎嘣一下碎掉。

      这是一份极其简单的邸报,内容关于十二年前一桩案子。

      最让她触目惊心的是纸上一行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陆氏一百一十七口人畏罪自尽。

      除去她,该有一百一十六,但他们怎么可能是畏罪自尽?

      邸报内容是经过中枢指令下达,才能发往全国的。

      若论欺君,她远远称不上,写这份邸报的人才是彻头彻尾的欺君。

      它让朝廷相信,陆氏有罪,且认罪伏法,以血流成河的代价掩埋了一个真相,成就了一场长达九年的血腥清洗。

      但是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觉得她就快要成功了。

      陆昭兰正出神地想着,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趴在床褥里的芸娘不耐烦地摆摆手指挥她,“我太累了,你去开门。”

      陆昭兰小心翼翼收起那张纸片,抬脚朝着门走去,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这不速之客是谁?

      吱嘎一声门扉打开。

      门外人快速扫了陆昭兰一眼,低头客气道:“夜深打扰了,请叫何娘子出来见我。”

      她叫芸娘为娘子,是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亲近之人。

      陆昭兰见来人叫得出芸娘身份,本该回头叫她起床见客,可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贺兰青在宫中行走,养成低头回话的习惯,说话时从来不与人对视,因此她只看得见面前的青年人有一对平整的肩膀,但久久不见回音,她也不禁疑惑。

      莫非找错了地方?

      她站在门外,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年轻男子,心中突然泛上一股似曾相识的错觉。

      芸娘见陆昭开门后便没了动静,怕她一个没注意,人再次给丢了,忙坐起身,却看见她扶着门神情呆滞。

      她顺着陆昭兰的目光好奇起身看向门外,等看清来人后脸上浮现郁闷之色。

      “怎么是你?”

      芸娘迅速下床穿鞋,走到门边,看见一里一外的两个人,只觉气氛莫名诡异。

      她赶紧重重拍了下陆昭兰的肩膀,“陆昭!你魂丢啦?”

      陆昭兰霎时抽回神思,心绪却仍旧翻腾不休,久久不能平静。

      下一刻,却听见芸娘唤屋外人的名字,“我说贺兰青贺长使,你都做这么大官了,怎么还干这种跑腿的事儿,劳您亲自来一趟,您就不能放过我吗?”

      贺兰青迅速掩下眸中复杂,对着芸娘恭恭敬敬道,“还请贵主移步,府中娘子有事同您交代。”

      芸娘哼一声,不情不愿跟着挪步。

      等两人远远避开,陆昭兰听不见一丝交谈声,她才缓缓踱步回房。

      这个人,她怎么这样熟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科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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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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