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面对面 她愿意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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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青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拉着她又连忙问了几句，“今日难道不是你当值，怎么跑这里来了，你是不是玩忽职守偷跑出来的？”
一连两个多月不见她影子，不见她是胖了还是瘦了，阿善心里跟害了病一样，可她只是个牧养苑内一个小小的牧官，苑令严禁她们出苑，见不到人也只能干着急。
又听闻犍陀罗国献神兽白象，就供养在她们牧养苑，连圣人和娘娘都要前来观赏。
一想到珠珠如今是皇后的心腹，必定也会随驾！她兴奋地好几夜都没睡，哪管什么当值不当值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她若照实说了，珠珠肯定不高兴，她只好撒谎，“跟人换值，没见面、好久，想你。”
她与贺兰青自幼相识，在掖庭相依为命，她为了保护贺兰青，被人硬生生割掉一半舌头。
自此，但凡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话，珠珠便忍不住心疼。
果不其然，珠珠不再责怪她，这招数这么多年屡试不爽。
她迫不及待抱住贺兰青，感受朝思暮想的人切切实实在自己怀中，方有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忍不住道：“我想去……娘娘那，珠珠，要我去罢，做什么、都可以。”
她们一个在西苑，一个在后宫，相见遥遥无期。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做一个洒扫小宫女天天卖苦力也行。
贺兰青见光天化日之下，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来，一面提心吊胆地想要挣脱，一面没好气地答：“你先放开——你性子急躁，行事鲁莽，不适合在宫中行走，牧养苑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苑令又与你有半师之谊，待你很好，你喜欢马，又擅长驯马，此处不正合你意？为什么要走？”
阿善眉头紧锁，不情不愿松开她，心里满腹牢骚，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不见到她就浑身难受，做什么都做不好，苑令骂过她好多回了，还罚她不准吃饭，可对方什么都不知道，竟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还有，今年是她们第一次没有一起除夕守岁迎新年，珠珠答应过她，每一年都要一起守岁。
她可以忍受挨骂受饿，但是不能忍受珠珠将她们之间这么多年的约定弃之不顾。
她委屈道：“想你、你不来、我难过……”
贺兰青当然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好徒劳无力地解释道：“娘娘以二嫁之身才登后位，还未站稳脚跟，除夕夜宴，她的身边没有人手，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我答应你，以后、以后……”
阿善急脾气一上来，听不进去解释，狠狠甩开她的手，“又是、以后！每次都……以后、以后！”
为什么珠珠不可以和她永远做一个小宫女，她们可以同吃同住，亲密无间，永远不分开。
她看着眼前人，她离自己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又好像那么远，要一直远到天边去。
阿善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以后来搪塞自己，狠狠转头跑开，丢下一句，“再也、不想、见到你！”
明知对方是赌气的话，贺兰青的心中仍觉像刀子剜过一般，痛彻心扉。
碧蓝的天空下，阳光刺眼，她站在檐下阴影处掉了两滴眼泪，才整理仪容，若无其事走了出去。
牧养苑马场。
犍陀罗国使者汉话说的十分不错，对着大周君臣们滔滔不绝，白象是他国瑞兽，地位崇高非凡，传闻佛祖释迦摩尼就是其母梦见白象而诞生。
自玄奘西行，取得大乘真经后开坛讲法，佛陀渡厄苦难、普济众生的形象便深深印在人们脑海里，上下兴建庙宇，民众自发参拜，由此君臣们听起来倒也津津有味。
一时，气氛其乐融融。
犍陀罗国使者见皇帝兴致高涨，便大胆邀请皇帝乘骑白象。
白象体型高大，四肢粗壮，皮厚粗糙，立起来像一堵铜墙铁壁，寻常人坠马尚且要去掉半条命，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不慎掉下来，它随意再踩一脚，不跟踩死只蝼蚁一般简单。
即便再如何祥瑞，也是野兽难驯，怎么能拿皇帝的命冒险？
君臣一时面露难色。
宰相郑拱甫开口道：“贵国礼贵，我朝向来敦睦邦交、亲仁善邻，既是圣骑，我朝自也不愿唐突你们远道而来，不如由贵国先演示一遍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你唐突了，使者闻弦音知雅意，忙道：“是下臣疏忽，其实我王早有准备，命下臣带来十名武士，可乘坐圣骑、与象共舞以献陛下，贵国亦可遣驯兽师入场学习共舞。”
皇帝颔首同意。
众人坐高台之上围观。
只见场中飞沙走石，武士四肢矫健，挥汗如雨，鼓点密集如骤雨，象鼻一甩似惊雷落下，力大无穷，尽是酣畅淋漓的力量磅礴之舞。
驯兽师在场中毫无危险。
几位皇子见皇帝龙颜大悦，便跃跃欲试，既害怕但又想博得圣心。
二皇子咬了咬牙出席向中间迈出一步道，一马当先道：“父亲，儿愿下场一同献舞，佑我朝太平景象、万象更新！”
皇帝轻飘飘看他一眼，随即摇摇头，嫌弃道：“你身手太差，骑射功夫也平平，还是不要下场了！不然朕还要派人去救你，这么多人在，到时候朕的脸面往哪里搁？”
皇帝性喜戏谑，与群臣也并无太大的架子，他嫌弃自己儿子是常事，众臣不以为奇，反而习以为常纷纷露出笑意。
其他几个皇子见状也纷纷缩了回去。
皇帝扫他们畏手畏脚的样子一眼，一口气梗在心口，又忽想到什么，往后妃席间看去，“三娘呢？好几日不见她了，这等热闹事她也不凑一凑？”
台下还传来密密匝匝的鼓点，后妃们面面相觑，相互找寻着，终于在角落里见到自斟自饮的怀真，让出一条道来让皇帝看见。
皇帝眉心一紧，立刻招手道：“三娘过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怀真托着腮装听不见，皇帝叫了几声没反应就随她去了。
不一会儿，她身边的魏符英便被叫去问了情况。
怀真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在意皇帝过问插手自己的身边人，她才不管魏符英怎样给皇帝交差呢。
一片熙熙攘攘中，她静坐望着手中酒壶出了会儿神，周遭议论纷纷的声音与她格格不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霍然起身扔掉酒壶走去了皇帝身边，在他左手旁坐下。
如此才显得懂事乖巧些。
可皇帝一见到她，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听闻你病了，皇后遣奉御去照顾你，却到处找不到你人，你既不回宫也不住长公主府，这些日子住在哪里？怎的瘦成这样？”
他几次三番召她入宫，怀真都回说病了，她确实病过一场，不是推辞之语，病容憔悴，身形稍减也是常理，可皇帝偏偏看出她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你还是住回宫里来。”
“你母亲的事，我已经听你身边人说过，这么多年，回回都跟你母亲置气，长辈的事，你不用管，朕自有计较。”
怀真撇一眼魏符英，心下了然，看来他避重就轻，禀报时略过了些事情未提。
她心下大安，转头看向场中象舞。
黄蒙蒙的场中因为步履踢踏，沙尘飞扬，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东流，声势浩大。
突然间，正在甩鼻的白象发出一声巨吼，摇摇晃晃地拖着沉重的腿抽搐了一下，“轰”的一声倒地不起，将背上的两名武士甩出去几十步开外。
鼓声急停。
犍陀罗国使者奔向台边，扶着木栏，瞠目结舌。
皇帝勃然大怒，“苑令何在？”
怀真瞧了一眼不远处，吓得面无人色的苑令带着几个牧官颤颤巍巍地从台侧走上来。
台上是盛怒的皇帝。
这下场可想而知，她不爱看这种热闹，趁着无人注意，寻了个时机溜出了牧养苑。
带着人在宫内闲逛直至日暮时分。
她的马车特批可以入宫闱。
夕阳蘸满浓重的昏黄取色泼洒，将飞檐兽角镀上一层金色余晖，怀真在宫道边等魏符英驾马车过来，来回踢着脚边的石子，殊无异色，任谁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也不会想到她此刻心事重重。
那夜之后，她总是这样，无论在做什么，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二画面挥之不去。
讨人厌烦的骗子。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她才醒过神，回头一看，是贺兰青。她跑得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急喘着粗气，略平复了片刻才向怀真开口，却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殿下仗义援手，救苦救难，救小人的朋友一命。”
“你的朋友？”
“是今日在马场的牧官，因她失职，导致圣骑白象腹泻不止，在圣人面前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怀真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听说你如今是皇后的左膀右臂，为何不去求皇后，皇后看在你的情面上救她一命应当不难，多少吃些惩罚而已。”
“一事不烦二主，郡主从前救过小人性命，便又斗胆来求，实在叨扰殿下。”
怀真却不妨将话说的再明白些，“贺兰使一路从掖庭罪奴走到今日少不了皇后提携，所以想来皇后必十分愿意卖你面子，且用不着像本郡主这样避嫌。”
贺兰青沉默不语，半晌道：“多谢殿下指点。”
说完，她重重一叩首，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怀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见外面魏符英说话，“当年贺兰使在掖庭病的要死的时候，好似就是那个小牧官胆敢当街拦下郡主，求您开恩救了她一命，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
按说她如今地位，求皇后保那小牧官一命不难，怎的还来求郡主？”
马车里久久未回话。
魏符英这些日子总是变着法引郡主说话，逗她开怀，又自言自语般开口，“小人倒有个猜测，郡主听听对不对？这两人性命相托，关系如此要好，一个做到皇后心腹，一个还是小小牧官，依贺兰青为人，当不至于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
她不提携培养亲信，八成是自己羽翼未丰，还不能护住自己这至交好友。皇后才登后位，急于收拢人心，贺兰青这样一个把柄递过去，往后只要她在意当年这患难与共的情分，这条小命就得捏在别人手里。”
“郡主觉得呢？”
马车里只传来一声冷嗤。
魏符英连忙拍马屁，“郡主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插手这桩事，真是高瞻远瞩，小人望尘莫及。那两人姐妹情深，也定能逢凶化吉，这也多亏郡主当年善心仁义……”
姐妹情深？
怀真躺在马车里，细细琢磨了两遍这话，忽觉烦躁起来，猛地拍响车壁，“废什么话？还不快走！”
魏符英立即噤声。
只剩手下挥舞鞭子赶车的声音，车轮辘辘，踩碎一地夕阳。
……
陆昭兰自来到春风书院，便潜心读书，温故知新，除了出门购置笔墨纸砚等物，就是向院长讨教问题。
书院中除齐礼以外的人，她没见过，更提不上名字。
因此，一晃大半月。
整座书院中，她最熟悉的竟然是同居一室的何芸娘，两人约定彼此互不相问，在狭小的阁楼里划疆而居，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渐渐熟络起来。
芸娘自称出身官宦，但家教甚严，父亲不许她踏出家门一步，她已经整整两年未出府门，故而才有了这次出逃。
陆昭兰曾问过她为何选择扮做士子。
彼时，她将街面上能买到的吃食，琳琅满目地摆一桌子，大快朵颐，边吃边答，“这个叫灯、下、黑，我不出长安，看阿耶怎么找我！他定以为我去了外祖家或者姨母家。扮做士子可以不用出门讨生计，这样左邻右舍也不会怀疑每日坐吃山空，银钱从哪来？就像你一样。”
陆昭兰：“……”
她信芸娘出身显贵，但对她的目的始终持怀疑态度，因为她完全不像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
茶楼说书，她第一个往里冲。
上元灯节，她挤破头也要去赏灯。
长安权贵宴会集乐，需要士子酬唱，她文墨不通，半句诗写不出来也敢跟着齐礼一同出门交游。
拉着陆昭兰也出过两次门，也正因如此，她曾远远见过怀真一面。
她骑着一匹锃亮油光的高头大马，飞马在街上疾驰，照旧前呼后拥，斗鹰走犬，意气张扬。
与初见时更是一模一样。
她便是从那日起彻底闭门不出，不再留意关于怀真郡主的消息，她们之间本就是阴差阳错一场，何必多做劳而无功的解释。
二月二，花朝节。
芸娘收拾停当，央求早早晨起坐在桌案前写文的陆昭兰陪她进庙上香。
“你读书都快读的走火入魔了，今日花朝节，索性当散心了。就当我求你了，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陆昭兰头也不抬，“我已经想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你自去临时抱佛脚吧。”
“陆昭，你行行好，”芸娘沮丧道，“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她话都说到这等地步了，陆昭兰只好搁下笔，点头应了。
二月杏花初绽，迎着早春料峭的春寒，她们坐车行至安国寺。
还未进门，陆昭兰就感到有些反常，寺门紧闭，路上一个香客也无，才过正月，即便人少了些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有人提前清理封闭过山门，但她们的马车却进了山门一路畅通无阻。
安国寺是芸娘坚持要来的。
她怀疑地看向对方，只见她一脸忐忑，一对上自己的眼神便做贼心虚般挪开，又连忙保证道：“眼下正是踏春的好时节，你早该出门了！”
“好吧。”
芸娘带着她径直前往后门。
门扉依旧紧闭，且前后都有人守卫森严的护卫把守。
光线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在寺墙下碧色的苍苔上，绿意森森。
陆昭兰此时想打退堂鼓，却已经来不及了，芸娘上前不知同守卫们交谈了什么，守卫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竟然将门毕恭毕敬打开请她们进了门。
进门后便有沙弥接待了她们，将她们引至一间禅室里，请她们稍后片刻。
却不想，芸娘本还规规矩矩捧着茶满口应道等待，可等沙弥走后，迅速起身，拉着陆昭兰朝禅室外面跑，“带你去个地方，快来！”
禅房曲径通幽，空气中隐隐约约有磬音梵唱，间或夹杂着一些士兵持戟操戈的凛冽甲胄声，陆昭兰精神紧绷，这一切不同寻常让她心底开始隐隐后悔。
芸娘瞒着她太多，这种超出预计的事情她感到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两人跑到正殿，芸娘却不进殿，看着殿中走出一个面带愁容的中年男人，陆昭兰与芸娘一道目视他离开。
还不及她发问此人是谁，芸娘随后拉着陆昭兰侧身在一方小窗前蹲下，侧起耳朵偷听。
陆昭兰一面瞪着芸娘，一面被迫听见了里面一男一女的交谈。
“……他是生父，替儿女张罗亲事天经地义，看在你的面子上，朕也会为她做主赐婚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毕竟也是我的孩子！我是她阿娘。”女人的声音渐大，显得情绪激动。
里间忽而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了，恒娘，宫外的事不该你管，好好将我们的五郎养大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
随着这一句隐含怒气的话，里面交谈声变得越来越小，陆昭兰看芸娘本兴高采烈的面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心底的不安不断加深。
她拉扯芸娘的袖子，示意她赶快离开。
芸娘捂着鼻尖，闷闷地低声朝她小声道：“怎么办？陆昭，我想打喷嚏……”
陆昭兰一脸惊恐，想要制止她。
只听一声“啊嚏”，空气瞬凝成冰，里里外外全都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只有庙里远远近近的梵吟若有似无。
她心中哀嚎，茫然无措，下一刻，头顶窗户被推开。
“吱呀”一声，她抬头，电光石火的一刹，她看见了对方同样不可置信的一双眼睛！
陆昭兰只顾着错愕，等回过神来，一股巨大的欣喜若狂突然吞没了她，她终于有机会能向她解释这一切，她是有苦衷的，她相信怀真一定可以理解她！
她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
“郡……”
陆昭兰激动地站起身，与怀真面对面而立。
她想说什么，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怀真的视线紧随着她，陆昭兰从她的脸上看到怀真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错愕，到看清她时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她的心突然微微刺痛，脸上笑容逐渐敛起。
“三娘？什么声音？”
身后久不耐烦的一声催促传来，怀真如梦方醒，手紧紧扣着窗沿迫使自己冷静。
搭上她的肩膀，将人死命往下按，低声命令，“蹲下去！别出声！”
陆昭兰欲言又止，可看到她瞪着自己，眼神警告，便不再迟疑，意识到了什么，蹲下去的时候，脑海中的线索迅速串在一起。
怀真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最不想见的人偏偏在此时出现。
身后皇帝听不见怀真的回应，又传来吩咐的声音。
“书礼，你去看看。三娘？”
“喏。”
紧接着身后脚步声响起，怀真急急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关紧了窗户。
梁书礼走到她身边，看她一眼，随后垂下头恭恭敬敬道：“郡主，圣人等您的回话。”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面对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