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贺兰青 郡主大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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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辰了？”
曹成林瞟了一眼屋中更漏，答：“三更，快四更了。”
“郡主进去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出来？”杨昔纳闷道。
怀真提着刀进门后便没了动静，他们不敢忤逆郡主的命令，只好站在门外等待，可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任谁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都会心浮气躁。
他们正说着话，只听檐下“咣当”一声响，怀真扔掉的长刀摔在石阶上，随后面无表情从门后走出来，大步流星，越走越快，丢下一连串吩咐，“去备车马，所有人即刻启程，回长安！一刻不准留！”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咽下满腹疑虑，分头办事。
片刻功夫，道观门口集结了人马，不少人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显见是被窝里刚爬出来的，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怀真郡主下了死命令，众人即便再疑惑也不得不照办。
雪越下越紧，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观门前单薄的孤傲背影上，她讳莫如深的面庞上没有过多表情，目光如注，空中北风刮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怒号。
不一会儿，怀真拨转马头，下令启程，孤身策马先行。
身后队伍悄无声息跟上。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无影无踪。
第四日，正月初四。
陆昭兰辞别道观，在黑黝黝的犬吠声里走出雾蒙蒙的大山。
此时，长安皇城门鼓楼上擂起第一声报晓的晨鼓，一百多座里坊渐次跟着擂起鼓声，轰隆隆如雷声滚滚而过，几百声响，空寂的坊间里外逐渐飘出些人声絮语，这座虎踞龙盘的巨大城池犹如沉睡的巨狮缓缓苏醒。
冬日里晓风凛冽，掠过青黑色几十丈的城门高墙，城外喧嚷的交谈声此起彼伏，挤着一堆乌泱泱的人头望着城门焦急地翘首以盼。
终于，鼓声停，宵禁解除。
“开城门——！”
披着甲胄的士兵持着枪戟将沉重的乌头大门缓缓拉开，露出一条纵贯长安南北的宽阔长街，两边街肆挤满鳞次栉比、檐牙交错的高楼商铺，如千山排闼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幌子迎风招展，街面牛车马车轱辘滚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这就是朱雀大街了。
两侧士兵核查路引过所，“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何事来长安？”
“……”
得到确凿回答后，便批准放行。
“陆昭，永州延唐人，来长安赴考。”
“二月二就开考了，还剩不到一月时间，你来的够晚的啊！”士兵接过路引一看，是个神色倦倦的书生，忍不住叨了一句，“进吧进吧。”
陆昭兰接过凭证，从容踏入城门，汇入川流不息的稠密人流里……
正午时分，天朗气清，春风书院里。
齐院长拿着陆昭兰的推荐信，骂骂咧咧数落她，“去岁重阳老朽就接到你们延唐张县令的来信，叫我安顿你，你怎得不等春闱考过了再来？”
他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眼神锋锐上下左右地打量她，陆昭兰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她只好答：“……路上出了些事，耽搁了。”
他冷冷地哼一声，“耽搁？你倒是会选日子，礼部年前张贴告示，开春万国汇，贡举推迟到三月举行，算你小子走运，下去歇着吧。”
“十三，来，带他找个地方先住下。”
他朝外喊了一声，廊下立即就有一个穿圆领衫的士子应声进门，“请随我来。”
陆昭兰朝齐院长施礼告辞，连忙追上。
她不多话，倒是齐礼率先开口，“在下齐礼，表字敬山，家中排行十三，是院长的远房侄孙，看你不比我大，托大叫你一声贤弟，敢问贤弟从哪来？”
“小弟陆昭，家中独子，尚未取表字，永州来。”
她话说的简洁，齐礼便知道这是个闷罐子，接下来就没再多做寒暄。
他们一路走，陆昭兰才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座书院，说是书院，其实是很不恰当的，只能算一座书斋。
自十二年前，科举舞弊案后，士子暴动，相继冲毁拆掉大量南人在长安建造的书肆纸坊书院，甚至南北货行里南人制造的笔墨纸砚等一应物品都给销毁殆尽。
齐院长二十年前随子定居长安，兴办春风书院，自然也没能逃过那场动乱。
三年前，这场持续九年的连坐屠杀才正式结束。齐院长怜惜南来学子处境，自作主张在原址上建起小楼，只供他们吃住方便，绝不开堂授课。
书院清幽僻静，亭台楼阁错落，廊庑横亘相连，齐礼带着人一径行至廊桥，他指着后面一栋木楼告诉她，“到了到了。这一处，和我们方才路过的两栋小楼几间院子都是供人住的，不过你来的太晚，这边只有这里还有间空房。
只不过吧，这间房狭窄逼仄，又在楼顶风吹日晒的，有些……不太好住，便一直没人住这间，到时候你只得委屈一下自己独居了。”
陆昭兰一看小楼临水，离正门距离最远，位置偏僻便心中了然，但独居正中她下怀，“不必了，多谢敬山兄好意。”
“你倒不挑，”齐礼为人周到，又道：“别太客气，你先随我来看看吧，若是你不满意，我再到处问问牙行，看看坊市里可还有好间屋子可租赁，实在不行你也可同我住一间。”
三层小木楼，只有顶上一间空置的阁楼无人居住。
一路上，碰见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学子，他们纷纷齐礼友好招呼，看得出来他人缘很好，又对陆昭兰这个生人面孔投去打量目光。
直到两人走进小阁楼，里面并没有陆昭兰想象的糟糕，至少床榻桌案齐全，床上被罩帐帘全是崭新的。
陆昭兰本就感激齐院长的收留，眼下还着人替她打扫布置了房间，她赶紧道谢，“敬山兄对陆昭恩义，某铭感五内，请代我谢过院长。”
谁料齐礼扫了一眼房内陈设，面上浮现疑惑之色，见她道谢，又连忙笑道：“这客气什么？但这不是我派人打扫的，兴许是叔祖母，院长的夫人，她为人最为和善。你既满意，且先住下吧，待会有人来送饭食，稍晚一些的时候，我再领你四处逛逛，置办些东西。”
“好。”
陆昭兰送走了齐礼。
屋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随意往席上一坐，便收拾书箱行囊，将书卷纸笔、换洗衣物鞋袜，连束胸的绢布都拿了出来。
实则没几样东西，她翻了个底朝天也就一炷香时间，末了，在箱子最底下看见用衣裳小心裹好的五六只鸟蛋。
她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各色各样的画面纷至沓来……
“陆昭，你觉得我好不好？”
“陆昭，我要摔倒了！”
“陆昭，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陆昭，你怎么……还要人哄啊？”
“陆、昭，你叫陆昭。”
空寂的房里，唯有一声长叹悠悠回荡，片刻后，又难能自抑委屈，再短叹一声。
她想解释，可怀真没有给她机会。那日醒来，她望着被动过的衣裳心中就有了预感，可屋子陈设一如往昔，没有动过分毫，她带着一丝希冀不停默念解释措辞念到滚瓜烂熟，在观中等了她一日、两日、三日……
从心中忐忑不安等到心如死灰，她才明白，她避自己如洪水猛兽，连东西都通通扔掉也要立刻离开。
她肯定恨死她了。
可自己也有满腹的心酸委屈，又要跟谁诉说呢？
也许，踏入长安城，她就该死心了，就当黄粱空梦一场，她从未遇见过什么怀真郡主……
陆昭兰胸塞如堵，不愿意再对着这几只她随意塞给自己的鸟蛋伤怀，该藏哪里好呢？
她左张右望，这东西高处不行，硬的也不行，就拿东西裹一下塞床底吧。
她用布条裹了又拿废纸包起来小心翼翼，生怕摔坏了，走到床边。
突然，脚踝一紧，床底下伸出来一只手！
她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手里几只鸟蛋脱手“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别叫！别叫！小点声……”
陆昭兰这才发现是个人，不一会儿，从床底下爬出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只着中衣，黑发湿漉漉的带着潮气耷在身上。
奇怪的是，她中衣底下束着胸，她不小心看到了一眼，匆匆别过头。
身后人抱怨开口，“我看这间屋子没人住才搬进来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个男人……”
“？”
陆昭兰刚想问你怎么知道的，就见她往桌子上努了努嘴，“喏。”
桌上是她刚刚归置好的行李，最上方赫然是一块束胸绢布。
“小女子姓何，来这里玩玩，你呢？”
……
金辉铺洒在皇城上空，映照碧瓦朱甍，雕梁画栋。
宫人赔着十分小心引路，听闻怀真郡主近日喜怒无常、阴晴反复比之往日更甚。
待走至马场附近，跟在怀真身边地魏符英忽然笑开了，朝着前来迎接的女官恭贺。
“还未恭喜贺兰使高升，这个年关想必过得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啊。”
与他说话的女子一袭女官绯袍，杏眼圆润，笑容可亲，“不敢当魏先生谬赞，小人才疏学浅，比不上宫里的前辈们。”
又朝怀真道：“郡主，多日不见，圣上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怀真只淡淡一点头，未多说什么，抬脚先行。
魏符英落后一步，他看着贺兰青一身绯红的官袍眼热，笑道，“贺兰使如今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当日救你出掖庭的可是我们郡主。”
贺兰青谦卑道：“郡主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待毕恭毕敬送人走后，身后忽传来两句唤。
“珠珠！”
贺兰青浑身一凛，看见来人急忙将她拉至避人处，气道：“都说了不要在外面这样叫我！”
她气得要死，可阿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笑嘻嘻说：“没人听，这么叫的、只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贺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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