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怪物饲养后》清剡

38、恭喜乔迁

　　青垌寨比起传统意义上的寨子，其实更像是一座落后又封闭的小镇，和外部相通的大路只有两条，中间还有段难走的土路，让这座临山而建的寨子顺利藏在了山林之后，鲜少有人知晓——除了民俗爱好者。

　　车辆颠簸着开过凹凸不平的土路，飞溅起的泥浆把黑色的身染上棕黄色的斑点。林书渝探出半个头去看前面的路，在看到下一座桥后面熟悉的水泥路时松了口气。

　　“过了十年，这条路怎么还没修？”镜鬼从镜子里飘出来，扶了扶差点滑到后备箱去的铜镜，右手撑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靠近了些，“之前也是这段路，差点把家里车子的轮胎给颠下来。”

　　“可能是没钱修吧，本身来寨子里的人也不多。”林书渝瞥了眼一马当先的吉普车，又默默给这位新同事贴上了“有些暴躁”的标签。

　　毕竟不是谁都能连着开了九小时的车还能有如此强盛的气势的……

　　吉普车直直开过桥，顺利来到了水泥路上，却在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后忽然停了下来。商文异降下车速，将车窗打开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切的敲锣声便传进了车厢之中。

　　“阿岁！阿岁啊！”
　　“黄岁！快下山啦！”

　　呼喊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要努力分辨才能听出他们在喊什么。林书渝探头认真看了两眼，了然道：“是在找孩子。”

　　孩子贪玩进山，到了晚上却还没回来的话，大人就会敲响锣鼓，一座一座山的喊过去。只不过……林书渝抬头，看了眼天色。

　　还没完全黑透，只是傍晚而已，怎么现在就急匆匆的开始喊？

　　前头的吉普车将门拉开，大热天还穿着连帽衫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倚着车门掏出了手机。几秒钟后，商文异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们把路给堵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咽了好几口沙子，“商老板，去开个路。”

　　“直接开过去不行？这条路也不算窄吧？”

　　“我是具尸体，你让我听着这锣鼓声开车？而且，这伙人扎堆走的——做什么？”

　　电话那头多出了几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应该的找小孩的人来问。新同事的语气意外的平和：“没见过，我们才开过来。过来干什么？朋友搬家，帮他运行李。”

　　锣鼓声还在连绵不绝的响，从窗外与手机里同时传来，有些烦人。不知道又被追问了什么，新同事的语气顿时变得不耐烦起来。

　　“我只是个帮忙的——他在后面那台车里，要查人户口的话直接去后面问本人，行吗？”

　　他在说这句话没有刻意将手机话筒拿远，因此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到了另一边来。商文异冷笑一声，踩下了刹车。

　　“居然还祸水东引。”

　　事已至此，也不能直接调头就走。林书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果不其然，吉普车前头绕出几道身影，急匆匆地往他们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无法忽视的憔悴。她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却在看清黑发青年的脸时突然愣住，半晌才喃喃出了一句：“你是……林家的那孩子？”

　　“是我。”林书渝在那份过于久远的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也没能找出面前女人的身份，只好含糊不清地带了过去，“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好吗？”

　　这本身只是句最简单不过的问候语，可女人却是嘴唇颤抖了一下，避开了这句问候：“前头那个年轻人是你的朋友？”

　　“是我同事，我打算搬回来，他来帮我运行李。”林书渝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又扫了眼已经喊到临桥这一块的其它人，“这是在喊小孩下山吗？”

　　“是，孩子贪玩，天天往山上跑……”

　　中年女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刚才那种焦急感，反而语气有些古怪地又追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搬回来还是和家里人一起搬回来？还是以前那栋房子？”

　　说完，她偷偷瞥了眼车厢后排，只可惜没能看到什么。

　　“当然是和家里人一起搬回来。”林书渝平静地说道，微微侧过身去挡住了她的视线。

　　中年女人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心不在焉地应和了几句：“这样……也好，也好……”

　　前头的敲锣声忽然急促起来，原本散开朝四面喊的人七嘴八舌地聚了上去，围着一个人不断喊着什么。中年女人的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什么搬家不搬家的了，撒腿就往那边跑去。

　　见她过来，人群散开了些，给她和另一个男人让出道路来。嘴里堵着黄泥的孩子被人圈在怀里，眼睛惶恐地转来转去，不停用手指扣着嘴里头的黄泥。

　　这对中年夫妇先是猛然松下一口气来，紧接着便愤愤地把孩子抱到自己膝盖上，一边帮忙扣黄泥，一边抬手招呼着就打。

　　“让你往山上跑，让你往山上跑！那山上有什么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好了，吃一口黄泥回来，饭都不用吃了！”

　　周围的人又七零八落地劝了起来：“好了好了，找回来就好，孩子刚被吓呢，当心把魂吓跑了。”

　　两人又气又恼地停了手，把孩子翻过来在后背上拍了两下，伴随着一阵干呕声，地上顿时多出了一滩黄泥，里头还掺着好些枯叶和虫。

　　林书渝一直隔着窗户看热闹，此时也看清楚了那滩黄泥里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被山里头的孤魂野鬼请东西吃了。”

　　如果在山上碰见孤魂野鬼，它们就会很热情地招待人吃东西。被“请”的人被魇住，恍恍惚惚张开嘴就往里面塞，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吃了一嘴黄泥。因为嘴被堵住，所以没有办法回应家人的呼喊，只能用锣鼓来把人震醒。

　　商文异手撑着副驾驶座把身子凑过来看，远远的只看到叠在一起的人：“我没你这么好的眼力，什么也没看见——说起来上次也是，黑灯瞎火的你也能看见那无头尸。”

　　“都说了，我眼睛比较好。”林书渝往窗边靠了些，将头固定着往窗外看，没有转回去和男人对视。

　　这辆车的副驾驶座其实前后空间很大，商文异这么凑过来也不会拥挤到突破正常社交距离。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太近了点。

　　尤其是面对面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驾驶座的窗忽然被人敲响，两人下意识同时回过头去——把眉眼藏在兜帽底下的男人敲窗的手还没收回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凉凉地说道：“哎呀，打扰你们看热闹了？”

　　商文异将身子正回去，毫不犹豫地反击道：“弃车逃跑了？看来你这些年当尸体当惯了，不幸的患上了活人恐惧症。”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也不过是精神胜利法。”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仿佛每一个字都有讽刺人的意味。

　　他将目光移到了林书渝的脸上，重点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发出意有所指的轻笑。

　　“如果我是齐铭，我不会把你当成活人。”

　　林书渝抿了抿唇，因为这句带了几分恶意的话而困惑起来。腥红的细绳攀上车窗，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死死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呃！”男人下意识抬手捂住咽喉，红绳没有丝毫停滞，一圈一圈持续收紧，佛要将男人的脖预一分为二。可惜的是，呼吸对一具活尸而言并不是很重要。

　　他仰起头来，敷衍地扯了扯与他的皮肤贴得严丝合缝的红绳，张了张嘴，但因为气管被压迫而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敲了两下窗户。

　　林书渝有些无奈地把红绳往回扯了点，叹了口气：“姐姐。”

　　红绳收紧的动作停住，慢吞吞地松开了对男人脖颈的束缚，如一条败兴而归的蟒蛇，游回了车厢之中。活尸苍白的皮肤上多出一大块恐怖的青黑色痕迹，他不太在意地揉了揉，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声带让他的语调有些古怪。

　　“你的家属脾气好像不太好。”男人把手放下，那一大片青黑色痕迹已经变成了尸斑，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身躯体早已死亡，“工作的时候最好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去——包括你的家属。”

　　“谢谢你的关心。”林书渝平静地说道，向他伸出了手。

　　活尸望着这只手愣了愣，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与黑发青年的眼睛对上，迟疑着将手放了上去。

　　“自我介绍环节……啊，差点忘了这件事。”活尸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周越衡，一具尸体。”

　　“林书渝，普通活人。”林书渝重点强调了后四个字。

　　他们的手并未相握多久，简单晃了两下便松开。周越衡扫了眼前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提高了音量。

　　“如果你不想一觉起来和坟头睡在一起，就最好把你拿的东西还回去！”

　　鬼鬼祟祟扒在吉普车边上的男人被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匆匆丢下，逃一般的跑到前头，混进人群里不见了。没有人在意他方才干了什么，只是围绕着那个被喊回来的孩子，反复强调着上山的禁忌。

　　“啧。”周越衡眉头紧锁，头也不回地向他的车走去，估计是急着去检查还有没有东西丢失。

　　林书渝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道：“周越衡是为了什么加入的工作室？”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为了钱。”商文异重新点火，心不在焉地说道，“无论是人还是鬼，离了钱都得完蛋。”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方才他恰好看见了那个寨民偷拿的东西——一只满翠的玉蝉。细节看不太清，但看光泽和大小，应当价格不菲。

　　商文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语气有些晦暗不明：“有钱之后会渴求更多，就像长寿的人会想活得更长。人心的贪念是个无底洞，无论如何也填不平的。”

　　吉普车再次启动，一如先前那般急切。商文异把车速控制在一个合适的区域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非人非鬼的活尸本来不该有这么重的贪念，可他本就是因为贪才成了活尸，七情六欲早就刻进了骨头里。这次他接这个委托，也是不甘现状，想图谋更多而已。”

　　树林逐渐稀疏起来，低矮的楼房出现在了道路的两端。电线乱糟糟地挂在房子与房子的夹缝间，几乎遮住了上面灯泡的光线。

　　林书渝将窗外的景象与记忆中的街道对上，又多问了一句：“他接的是什么委托？”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说起来也巧，和刚才那伙人遇到的事也有点关系。委托人说那座山上有山鬼，有天他家儿子从山上下来，一整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喊了个神婆来灌了碗香灰水才好。结果那天以后，每天晚上山鬼都要请他们一家吃香灰，作为交换，它要吃一只活鸡。现在那山鬼把他们家的鸡吃完，就打算开始吃人了。”

　　“鸡？”林书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不像是山鬼吃的东西——会不会是野狐骗人？”

　　“或许吧。”商文异冷笑一声，“要真的是狐狸，也不知道他这具七情六欲俱全的尸体能不能应付。”

　　车子缓缓停下，与先一步到达的吉普车停在一起。商文异止住话头，看向窗外那栋有些陈旧的小楼。

　　“到了。”他侧过头来，说道，“恭喜乔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