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烧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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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言——庙中无神，最好勿进。
空庙最容易招野鬼，尤其是在没建好的空档里。当然，纸人们不会让于孤魂野鬼来鸠占鹊巢，可这庙宇本身就已经够邪性，根本用不着别的鬼来添一把火。
“别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作为鬼的齐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可想而知这座庙已经邪门到鬼都看不下去。
林书渝盯着以缓慢速度朝他们靠近的门槛，叹了口气：“不仅可能有进无出，还是强买强卖。”
说完，他踹了一脚那截门槛。覆盖在表面的纸皮破开，又蠕动着重新闭合起来，如同拥有着生命。
齐铭回头看了一眼，那燃着红火的神龛已经消失不见，他有些惆怅地说道：“早知道先向那盏油灯借火了。”
现在倒好，要火的时候一点打火工具都没有。
“庙里有油灯，不过，还不能确定能不能把庙点起来。”林书渝垂眸，扯了扯齐铭的袖子，“无论如何，进去吧。最起码把主贡台给拆了。”
一人一鬼跨过门槛，踏入殿中。红棕色的地砖透露着与颜色截然相反的寒意，只是在上面停留短短几秒，彻骨的寒意便卷袭全身。哪怕林书渝已经习惯了来自鬼怪的阴冷，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弄成这样是想让人长寿还是折寿啊？”齐铭面无表情地吐槽道，“或者说让人折寿之后再给人增寿，实现收支平衡？”
林书渝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贫嘴了，快去找火。”
这座庙大到吓人，简直像有人凭空搬来一座空心的山，把庙嵌在了山体里。极高的穹顶令人炫目，端放着纸人的方格一直蔓延到最上方，肉眼望去甚至无法估量数量。穹顶下方，空荡荡的大殿里两张贡案相对而放，站在门口看不清案前是否有火光在摇晃。
在这种情况下，分头行动明显是个坏决策。林书渝左右看了看，最终选择了相信直觉：“去左边。”
嗒。又是一颗木珠落下，从木鱼背上滚落，不知去向。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危机感攀爬上心头，齐铭下意识瞥了一眼脚下，没有多言，点点头后便跟上了林书渝的脚步。
从墙中数千格子中泻出的红光将影子的边缘化开，如同下一秒人的灵魂就会在这漫长的路程中迷失。林书渝不斜视地前进，在看清不远处跃动的红火时眉头舒展开来。
他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
“鱼鱼。”庙中的阴冷气息明显很符合镜鬼的喜好，她脸上的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却还是掩不住她担忧的表情，“这座庙在变化。”
四周的墙面正在伴随着他们的脚步而倾斜，不仅仅是因为视角问题，更像是……这座庙在借着视角而掩盖本身的扭曲。
原先呈半斜角的左墙角逐渐转正，在他们到神龛面前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变为了主墙。巨大的菩提叶铜台与面前的神龛仿佛经历了一次等价互换，自然地进行了主次体的转换。
视觉是人类最好欺骗的感官，只要动用一些小小的手段，眼睛反馈到大脑中的信息就会扭曲。设计这座庙的人一定很了解这一点，才能让错觉顺理成章转换成现实。
“如果副神位也这么大……”林书渝抬头，望向那庞大的神龛，“那我无法想象它们想在主位供一尊多大的神。”
比起神龛，眼前的东西更像是一栋楼。摇曳的红光如同火炬，因燃烧而散发出的油脂味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地步，属于人类本能而生出的反感无时无刻提醒着林书渝那铜缸中放着什么东西。
这么大的铜缸很显然不能直接弄翻，齐铭很自觉地脱下外套，向着铜缸飞去。缸体上的寿字纹路更加清晰，灼热的温度翻涌着向靠近的人而去，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
齐铭已经没有□□，当然不会怕火，直接探头向里面望去——淡黄的固态油脂上依旧是一根纤细的灯芯，淹没在那旺盛的火焰，只能看见一点恍惚的影子，让人怀疑能否真的起到引燃的作用。
呼！外套的一角被扔入火焰之中，只是眨眼之间，赤红的火焰便攀爬上衣物末端，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啧。”少年眉头微皱，在火焰把外套烧成灰烬之前手臂用力，将带着火的外套扔到了方格之中。
下一秒，方格中传来了尖利的哭声。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纸人的四肢，只留下一张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发出最后的尖叫。
颜料从纸人的身体潺潺流下，滴滴答答地从格子中滑落。不像是矿石和水的结合体，更像是生物体内炼出的油脂。这些灼热的液体灼穿底板，来到下一个纸人的身上，引起又一道尖叫。
火光、灰烬、扭曲的人影。蜂巢般的千格墙面迅速融化、坍塌，让庙宇变成了地狱。无数道哭声穿透耳膜，齐铭压下身子，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骂了句粗口。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着钻孔机在钻你的天灵盖……！
林昭在纸人张开嘴时便脸色一变，镜中的红绳如蛇一般游出，编成了一副足够严实的耳罩，戴到了青年的耳朵上。火焰遇上易燃的纸，蔓延的速度快到惊人，已经隐隐从墙上爬到了地面。
林书渝安抚般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向着齐铭喊道：“快下来！”
“我知道！”齐铭观察了一下后方火焰的燃烧情况，干脆直接将手伸进火中，用力地将灯芯扯下一段，随即毫不犹豫地从边缘跳下！
有些狼狈的后滚翻过后，齐铭踉跄着从地上站起，和同事成功汇合。后方已然化为了一片火海，神龛淹没在火海中，轰然倒下，铜缸里的油脂泼洒而出，刺鼻的腥臭味瞬间爆发而出。
纸人的眼中闪烁着下方的火光，大开的嘴不断发出凄厉的哭叫，被墨水勾勒上去的嘴却还保持着上扬的模样。
荒诞与疯狂同一时间降临在了此地，齐铭小心翼翼地把那节灯芯放好，紧张地对着林书渝——准确来说是林书渝的眼睛发问：“你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林书渝愣了愣，差点没搞懂他在指什么：“没有，暂时还没有……孟山慈和你说过我眼睛的事？”
齐铭刚想说话，就脸色一变，有点惆怅地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噢，这次不用麻烦你来看了。”
“——我已经听见了。”
镗！具有穿透力的锣鼓声传来。被烧尽的墙面化作飞灰，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黑色缺口。彩色的幡旗忽然浮现出来，在一片漆黑之中无比刺眼。
唢呐、铜鼓、沙锤……一道又一道声音加入进来，最后响起的，是纸人的歌声：
“生死薄上寿数定，时候到了不可悔。病入膏肓神难救，死到临头佛难求！”
嘿咻！庞大的轿身摇摇晃晃着出现了一角，下方的纸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墨点的眼中倒映着前方跳跃的火焰。
“轮回镜前望三望，孟婆锅前因果消。要想问我如何躲？叩头嘴中念三遍！”
竹条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令人恐惧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断裂开来，让这座庙宇落进无法估测深度的黑暗。
轿身彻底从黑暗中浮出，繁琐的雕花在纸人轿夫的脚步间摇晃，连带着垂下的衣角也跟着摆动。
走在最前方的纸人一脚踏入火焰之中，炽热的火爬上它的躯体，只消短短几秒就把它的四肢融化。纸人用剩下的躯体固执地向前进着，在嘴巴也于高温中融化前高声唱道：
“兆歲公来！兆歲公来！兆歲公来！”
庙中的一切斗转星移，那座菩提叶铜台逐渐靠拢而来，被烧毁的位置向后退去，直到变成了大殿的一角。林书渝微不可查地看向四周，在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大殿中央时心沉了几分。
簇拥在轿子四周的纸人在火焰下化为灰烬，手中的乐器哐当一声落地。后方的纸人就像是根本看不见同类的遭遇，继续向前走着，步入前人的后尘。
纸人关节处的油脂化入火中，让火焰更加旺盛。轿夫晃晃悠悠地前进，在来到火焰前时齐齐抬起双手，将轿子向上一抛——
咚！轿子落地，轿夫们停在火焰之中，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烧尽。
后头而来的纸人顶着火焰接替了轿夫的位置，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只接着一只成为轿子路上的灰尘。轿上的帘布掀起，露出下方端坐的无头神像，属于人类的肌肉纹路在断开的脖颈处一览无余。这副场景实在太过邪性，林书渝下意识闭了闭眼，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
齐铭低声骂了一句：“那轿子里装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尊神像怕不是用人来做的！
一截肉粉色的胶质物涌动着从皮肉的缺口处溢出，又被下一个颠簸晃回去。林书渝短暂地怔住，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肉太岁。”
肉太岁，也叫肉灵芝，状似生肉，一般会出现在水井或土下。传说里，吃过肉太岁之后可以长生不老，一切病痛都通通化解。
纸人们偷的寿命，应当都喂给了这家伙。林书渝有点惋惜地在心中想道。
可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寿命就回不来了。
“……真没想到我见到这种绝世珍宝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齐铭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座铜台还在靠近。”林书渝用余光瞥了眼右侧，说道，“得先把轿子给毁了。”
没有轿子，神像总不能自己跑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突兀地传来了一道脚步声。来者踏上门槛，故意在上面停留几秒再落下，带着令人不适的恶劣。
“林先生，何必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啊——这么好的庙，毁了多可惜。”徐霖那张烦人的笑脸再度出现在了林书渝的视野里，“要不我们先来叙叙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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