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立庙 ...
-
在风和高温的作用下，人的尸体会逐渐风干，细菌和蛆虫一起进食，让皮囊下的血肉和内脏消失，只留下干瘪的皮。
这段文字是林书渝在上大学时系里的导师说过的话，当时他没法看见实物，现在倒是真切地明白了导师的意思。
干瘪的尸体趴伏在地面上，或许是保持这个姿势实在太久，连成了鬼都没有办法站立起来。
“见过纸人吗？”林书渝蹲下来，斧刃在两具干尸的面前晃啊晃。
电梯鬼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话说都卡顿起来：“见，见过，而且是很多……”
很多？林书渝愣了愣，很快便得出了结论：“你们只能在天台和负二层往返——那群纸人的大本营就在天台，对吗？”
干尸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也不算，它们一般来了又走，不会在那上面待多久。不过，我有听到过它们搬东西时嘟囔一句话……[还没到搬庙的时候]。”
齐铭皱起眉头：“这群纸人要建庙？为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一具干尸说完，另一具干尸立即接上，“我们只能在天台和地下二层待着。”
“庙”这个字所蕴含的隐喻很复杂，而其中，最明显的便是[此地有神]。这属实不是什么好消息，以为自己接了个轻松活的齐铭又开始焦虑地撬起了自己的指甲。
为什么一个十万的任务会牵扯到这么大的东西？难道他今年真的流年不顺？
他刚想开口再追问，身边便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它们是为了兆歲公建庙。”
齐铭猛然回过头去，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滚过几圈，表情蒙上一层阴云：“和长生有关的神？”
这种类型的神放在医院里不亚于放虎归山，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地方能聚齐这么多个不想死的人了。
心中的警铃大作，齐铭掰断指甲的速度已经快比不上生长的速度，顶着十只血淋淋的手指哭丧着脸问：“别告诉我已经塑像了。”
“那倒还没有，目前它只是一块肉。”林书渝轻描淡写地说道，“只不过，原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塑像应该也快了。”
干尸抬起头来悄悄瞥了他一眼，没敢开口问纸人们收集的原材料在哪里。齐铭没注意到它们的小动作，有些许颓废地长叹了一口气，蹲在了林书渝的身边。
“这电梯能不能到一楼？”
干尸诚实地了摇头：“到不了，电梯只能停在负二层和天台。”
齐铭脸上的阴云更浓郁了，抬手搭住了自己的眼睛，喃喃道：“我真该把看金额猜任务难度的坏习惯改掉。”
谁能想到一个只值十万块的委托能有邪神掺合在里面？通货膨胀也不是这个算法吧？！
林书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最起码兆歲公还没生出来。”
齐铭放下手，看向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差点忘记你遇到的事了，二十万委托费惹上邪神。”
这么一看，他十万块撞上不完全体好像也算合理。齐铭心中的焦虑淡化了些，皱着眉问道：“前有虎后有狼……要回负二楼吗？我努努力应该可以不给你们拖后腿。”
“不。”林书渝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我们去天台。”
齐铭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去和邪神打？你没开玩笑吧？”
虽说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他心里很消楚自己武力值在同事间最差的那个——连林书渝这个纯人类都不如。
除了年龄之外没有长处的清朝老鬼身上泛起死意，尾音飘忽：“鬼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镜鬼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声，林书渝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塑像完成前不会入庙，不趁这时候过去，我们就真的撞邪神了。”
这道理齐铭当然明白，但一种诡异的被害妄想症还是爬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怀着最后点期盼开了口：“那如果正好撞上入庙时间呢？”
“那就生死有命，寿数天定。”齐铭惊悚地发现他在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放心，我入黄泉路之前不会忘记把你带上。”
叮。清脆的电梯铃声响起。
天台，到了。
电梯门缓缓敞开，露出破旧的电梯厅。在提醒声响起的那一刻，两只干尸便消失不见，电梯厢中只剩下一人两鬼。林书渝试着向前踏出一步——灯亮了。这个电梯厅里的声控灯竟然还完好无损。
厚重的消防门上挂着把欲盖弥彰的锁，甚至用不上消防斧，用手用力一扯拽了下来。林书渝凑近看了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佛经。不过遗憾的是，医院做的努力显然没有生效。
“就这么出去？”在林书渝直接把门推开之前，齐铭赶紧把他拦住，瞳孔地震着问道。
林书渝很坦然地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听了，外面只有一道脚步声。很轻，应该是纸人。”
既然只是纸人，就可以直接砍掉。
“但直接砍也太鲁莽了点……”齐铭认真思考起来，丝毫没有发觉其实可以躲着纸人走这件事，严肃地提议道，“把它引过来处理吧。”
林书渝从善如流：“可以。”
下一秒，顶着彩幡路过的纸人若有所感地侧了侧脑袋，看向了不远处那紧闭的消防门。
“怎么好像有声音？”它困惑地自言自语，调换方向走到了消防门前，紧贴着门板听了听。
没有动静。当然，也不该有动静，毕竟住在里头的两只鬼已经被它们赶走了。
好奇怪，纸人也会幻听吗？它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竹架和纸片糊成的脑袋清醒一点。
就在它打算转身离开之际，生锈的转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尖叫尚未得及离开喉咙，一把斧头便已经将它一分为二，让那惊恐的表情永远定格。
墨点的双眼退去代表着灵智的光泽，林书渝用斧头拨弄了一下纸人的身子，做出判断：“死透了。”
“有时我觉得你用斧头时还挺吓人的。”齐铭从门后出来，由衷地说道。
正常人在使用锐器大多都会精神紧绷，尤其是攻击活物时会不自觉的犹豫。可林书渝完全不会这样，每一次出手都没有任何顾忌，就像是劈开门锁和劈开会动的纸人是同一个概念……让人感觉，他就算面对的是人类也会是一样的态度。
“是吗？”林书渝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句，将注意力放到了四周。
淮水医院的顶层构造很奇怪，一半封闭，一半开放他们所在是就是封闭的那一半。
纸人们定下的建庙地点并不包括这条走廊，各种材料被胡乱地堆砌在这里。林书渝试着敲了敲一根断开的圆木——空心的，是用竹木与纸片拼成的纸房梁。
纸做的信徒，纸搭的庙宇，纸糊的轿子，供着一块没有灵魂的肉……多荒诞。
“前面也没有东西。”齐铭从墙里钻回来，咋了咋舌，“它们打算把庙建在露天的地方？这帮纸人的脑袋是不是有点问题。”
林书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举起了自己的斧头，斧刃对准圆木的中央，用力劈了下去！伴随着竹片断裂的声音，纸做的房梁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用棉花填充的内里。
黑发青年将手伸进棉花中拨弄两下，县里面并无他物后表情严肃了几分——没有填梁的东西。
淮北在修庙时一向有个传统：房梁里头需要放一块骨头或鱼鳞，以此保房梁久蚀不坏。这是梁中没有……要么是心不诚，要么就是在等原材料自己送上门来。
一只手向他伸过来，乌青的指甲刚刚长出一半，隐约可以看到里头泛着青色的骨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时竟是有些像翡翠。
林书渝的目光停滞在这截指骨上，若有所思。
他好像猜到纸人们准备用来填梁的东西是什么了。
或许是他的目光落点太过明显，面前的手一下便缩了回去，只剩下衣摆还在晃动。
“林书渝，你在看什么？”
他从思绪回过神来抬头，正好对上了齐铭带着些疑惑的眼神。
“齐铭。”林书渝忽然开口，“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齐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搅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我在进医院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在看我，就算我盯回去也不移开目光，还冲我打了个招呼……这算吗？”
林书渝闭了闭眼，只觉得脑海中所有线索忽然全都打破了隔阂，一口气串联在了一起。
“当然算，我大概猜到把你尸体挖出来的家伙是谁了。”
敢情徐霖还喜欢现场取材。他在心中冷冷地想。
齐铭眼神一凌，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喜欢挖人尸体的神经病！你遇到过他吗？他还在不在这间医院里？”
“如果他偷你的尸体确实是为了填梁，那他就肯定还在这里，毕竟你的尸体目前在我们手上。”林书渝拍了拍胸前的铜镜，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摘下来。
只要不是再来一个七玄元显菩萨，应该就没有东西能轻易近他身。
“走吧，我们去把它们的庙拆了。时间紧迫，最好速度快一点。”黑发青年很轻松地说出了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不能用火烧吗？”愤怒之火还没有熄灭的齐铭冷不伶仃地提议道，为了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可信还补充了一句，“既然都是用纸做的，这样应该会快一点。”
林书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由衷提议道：“要不你也进镜子里和你的尸体待在一起吧。”
放火烧医院……这么大胆的吗？
“我开玩笑的。”齐铭很虚假地笑了笑，非常没有信服力地说道。
林书渝担忧地点了点头，不知道第几次思考起了工作室内部的作风问题。
总觉得不管是老板还是同事法律意识都有点浅薄的样子……再这个下去他担心他的社保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取消。
走廊上除了方才那只纸人之外就没有别的活物，在出天台之前，林书渝用头顶蹭了蹭自家姐姐的手，低声叮嘱道：“要是我又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昭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捂住你的眼睛，我记着呢。”
没了后顾之忧，林书渝叹了口气，抓紧了手中的消防斧。前方，齐铭带着通天的怨气将厚重的铁门推开一条缝隙。
一瞬间，尘土从缝隙中滚入走廊，陈旧建筑物特有的气味涌入鼻腔。齐铭接着用力，让铁门敞开到底——
后面不是天台，是一间狭小的、昏暗的厢房。裹满了油渍和香灰的桌子横挡在门前，旁边放有线香的盒子大敞，里面只剩寥寥几根。上面立着的纸人抱着一块光滑而似胶质的肉，另一只手不断往回招。
来吧，来吧。
那双弯起的眼睛里一直在说着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立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