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别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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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拖长的尾音落下，举高的鼓槌重重敲上鼓面。咚咚的鼓声响彻整条长廊，热闹喜庆到不像在医院，反倒是像某个庙会的游神队伍前。
林书渝在纸人出现后便屏住呼吸身躲到承重柱后，静静听完了它古怪的歌谣。
他本以为其余纸人会随着领唱者的歌声陆续到来，真的将长廊化为游神现场。可那纸人一连唱了三遍，镜中依旧只有它的身影，连向这边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
林书渝困惑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再度确定这条长廊上只有他和纸人两个活物后默默走了过去蹲下，和纸人大眼瞪小眼。
走廊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三秒钟后，纸人一把扯住了头顶的大花，发出了尖厉的惨叫。
差点被震破耳膜的林书渝一手捂耳朵一手捂住纸人的嘴，语气染上几分烦躁：“闭嘴。”
纸人的尖叫声被堵了回去，用纸糊的脑袋共鸣发出了闷闷的短音。
耳膜终于得到了拯救，林书渝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对上了纸人的眼睛。
“你看见我尖叫什么？”他匪夷所思地问道，“按理来说应当是撞鬼的那一方尖叫吧？”
怎么？他出门时不小心把钟馗像贴脸上了？
纸人哭丧着脸，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可你看上去就是很吓人……就像是，很可怕的东西……”
林书渝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瞥了眼铜镜——镜子里，一根染血的喜鹊羽毛压在他的衣领下，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
他恍然大悟，把羽毛拿了下来：“你怕这个?”
“不怕。”纸人很诚实地回答，“我只怕你——杀鬼还把战利品挂胸前的可怕人类。”
林书渝：“……”
他无言地将那根羽毛送到姐姐手上，轻咳一声，将对话回正轨：“你刚才唱的是请神曲，兆歲公……这段时间里的纸人借命你应该很清楚，对吗？”
红绳从他的手腕盘旋而上，像是一条正在吐息的毒蛇。黑发青年歪了歪脑袋，用打招呼般疏松平常的语气发出了威胁。
“一五一十地把原委告诉我，如果你说了谎，就和那根羽毛的主人一样进我姐姐的镜子里做装饰品好了。正好，竹架子和油纸可以拆出来做个纸灯笼。”
镜鬼很是配合地从镜中浮出，生满裂痕的脸上多出一抹温和的笑来：“其实我不是很缺灯笼……或许，念念会很想要把新椅子。”
纸人脸上的五官逐渐压扁，哪怕是前因后果一律不知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感慨时风日下，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霸凌纸人。
啪哒。鼓槌落到了地上，纸人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竹木架子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它椭圆的眼睛左看右看，最终选择了服软：“一个小时前我才被点上晴，其它纸人做什么我不知道——等等！先别动手！但是我之前看见有个纸人带着陌生鬼回来了！”
林书渝将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用眼神示意它接着往下说。
“我才生出灵智没多久，因为害怕请神时唱错词就在这里偷偷练习，然后就看见一只纸人扛着个陌生男鬼飞了过去……”纸人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扬手指向了走廊另一侧，“朝那个方向飞的，后头我就没看见了。”
得到了新的线索，林书渝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舒缓起来，甚至很有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纸人喜笑颜开：“不用谢不用谢，一路走好——”
下一秒，红绳化为一道虚影，捆住了纸人刚迈开一步的腿。纸人重重倒在了地上，头顶的白花落下，瞬间便化为了焦黑的碎片。
林书渝扯了扯衣袖，将空下来的手腕重新挡上，捡起鼓槌将纸人的头抬了起来。那张扁平的脸重新暴露于他人的视野中，怨毒的表情俨然已不加掩盖。
“你居然出尔反尔！”
“我记得我提醒过，不要撒谎。”林书渝微微俯身，与那双扭曲的墨点对上，叹了口气，“为什么我每次向人提问都会得到假话？”
这个世界多点真诚不好吗？他可很少撒谎。
“谁说我撒谎了？你有什么证据？！”纸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吐出的质问如同淬满了毒液，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恶意。
“我不喜欢跳进自证陷阱，而且，你没有发现你的时间线根本对不上吗？”
一个生出灵智一小时的纸人，为什么会见过三小时前就失踪的齐铭？他可不相信那个纸人会带着“人质”绕医院飞行两小时。
林书渝淡然地伸出手去，掐住了纸人的脖子，手腕轻轻使动——伴随着咔咔两声脆响，用竹架支起的纸头颅就像是被拧掉的瓶盖那样落在地上，尚未来得及发出诅咒，一双冰凉的手便覆上了它的嘴，将那一块的颜色撕去。
初生的纸人在此时此刻才感受到了名为“惶恐”的情绪，与头颅分离的身躯在本能的驱使下不断颤抖起来，就算红绳已经从它身上退去都不敢动弹分毫。
林书渝将纸人的头颅捡起，看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说吧，你想把我引去哪里？”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手中的纸人忽然平静了下来。怨毒从它的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标准的、喜气洋洋的笑意。那双眼睛努力地向后转去，试图与他对视。
“那头是什么？你觉得是什么呢？”纸人尖利的声音响起，中间夹杂着它不怀好意的咯咯笑声，“我见你是个短命鬼，好心给你指条延寿路，这怎么能说我撒谎呢？”
林书渝眯起眼睛：“你所说的延寿路不过是用借寿的邪法，一报还一报，借寿之人不得入轮回是共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纸人笑得更厉害了，在林书渝的双手之间摇晃起来，拖长了尾音：“借寿都是蠢人干的事！兆歲公福寿无量，你若是信了他，长生都求得到！”
咚！纸人的头颅一连飞出几米远，在地面上狼狈的滚了几圈才停下。它艰难地将头转过来，无视已然染上怒容的镜鬼，紧盯着后方的黑发青年。
“兆歲公最喜欢你这种命格！天煞孤星、福缘浅薄、偏偏命还短！比起那个满脑子瘤的蠢货，这是你更合适！”
捕捉到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林书渝抬起手，挡住盛怒的姐姐要将纸人碾成纸片的动作，追问道：“这间医院里有兆歲公的信徒？”
纸人不屑道：“那算什么信徒？只不过是个投机取巧者，蠢到不得了。要不是时间紧迫，兆歲公才不会挑这种——”
艳红的火焰忽然跳动着出现在了纸人的边缘，于眨眼之间便淹没了它的全身。纸人在火焰中挣扎着叫骂：“该死的痨病鬼！你居然敢烧我！我诅咒你死不瞑目！我诅咒你——”
纸人的诅咒还没念完，火焰便已经将它的纸皮烧去，只剩下一地黑黢黢的竹架子。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林书渝后退一步，敏锐地转头看向半合的档案室门，那小小的玻璃窗口上正巧映出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是谁在那里？”
那道身影猛然向后退了几步，匆匆忙忙地消失在门后。无需多言，林昭立即飞向档案室，抢先一步拉开了门。
纸箱与文件夹一同倒下的声音响起，林书渝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地倒在文件堆中的男人。对方身上是淮水医院的住院服，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极其熟悉。林书渝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将眼前的眼睛与先前在他门口出现过的那只对上。
与他想象中的形象不同，男人的身型相当瘦削，惶恐不安地躲避着他的视线，懦弱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有胆量向别人借命的人。
一时半会儿无法分清对方威胁度的林昭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了飞回弟弟的身后。
林书渝向前几步，用脚背踢开挡路的文件夹，在男人的面前蹲下。还没等他说话，男人就猛然瑟缩了一下身体，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也没有想到那枚纸片会有这种效果……”
林书渝看向他紧紧攥紧的拳头，在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几片未燃烧完全的碎片。
“放心，那确实不是你杀的。”黑发青年伸出手去把他的拳头扯开，指着他指腹上的朱砂印记很贴心地安抚道，“看到了吗？你烧的是祈神符，是上头写的神动的手。”
这属实不算是个多么管用的安抚，男人呆滞地感受着从皮肤上传来的冰凉温度，打了个冷颤，连要回应这件事都忘记了。
又把要问话的人吓傻，林书渝叹了口气，无比怀念有孟山慈在的日子，难得拿出了几分耐心：
“我不杀人，也不是鬼，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让纸人去借寿的人是你吗？”
男人这才找回了自己的魂，声音因为过度恐慌而显得有些滑稽：“我也不想的……可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病态的抖动着，比林昭更像是一只鬼。
“那个纸人说得对，我长了一脑袋的瘤子，在这间医院里每一个都能活得比我长。既然这样，借我几年寿命又会怎么样呢？”
林书渝的眉头紧锁，望向男人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他本以为这是个被蒙骗的可怜人，结果也是烂人一个。
就在他打算让姐姐把男人关进镜子里带走时，走廊上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来者应当很是放松，目标准确地向着这间档案室而来。
林书渝从地上站起，给林昭打了个手势，躲在了门后。
脚步声逐渐清晰起来，在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林书渝迅速探身出去。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脚步声的主人就被他反扣住手压在了地上。
一把消防斧落到了他的手边，林书渝用眼神向姐姐道谢，一手将消防斧立起，一手将来者的头扯了起来——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林书渝愣了愣，下意识松开了手。
下巴遭受重创的徐霖发出吃痛的气音，苦笑着努力转过头去：
“林先生，第二次见面了，怎么还是拿消防斧对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别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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