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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八章 地裂鬼光 ...


  •   那天下午,天闷得厉害。

      风一阵一阵往城里灌,吹得城墙上的旗子直抖。地面却像憋了一口气似的,迟迟不肯散热。

      热到快申时的时候,忽然——

      地轻轻一抖。

      不大。

      没到碗碟乱摔的地步,只是茶碗里晃出一圈圈波纹,挂在檐下的风铃自己“叮”了一声。

      “晃了?”茶摊老板端着壶站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扶住桌子,“哪儿地龙翻身?”

      “地龙懒得翻。”王劫生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洒出的茶在桌上画圈,“不过是下面有人翻身。”

      炽言坐在对面,茶碗里的水泛了一圈,那圈水涌到碗沿,又退回去,没溢出来。

      她放下碗,抬眼看街对面的一堵墙——墙脚处,原本平整的石缝,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并不深,却很新。

      “这也叫地震?”一个大汉在街口喊,“连锅都没从灶上掉。”

      “别瞎说。”他旁边的老婆子连忙捂他嘴,“上回说‘没事’那人,第二天就吐血了。”

      一阵嬉笑骂声,把这一下晃动当成了茶后谈资。

      可到了夜里,这股“没事”的感觉就变了味道。

      初更过后。

      洛阳城几条主街的石板缝里,悄悄裂开了一道道细细的缝。

      裂缝不宽,连硬币都塞不进去,可凉气从里面慢慢往外冒。

      路口两只看门狗先有了反应。

      一只缩着尾巴趴在门槛下,盯着自家门前那条缝,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

      另一只傻胆大的,冲裂缝狂吠两声,凑上去嗅了一下,猛然一个激灵,整条狗的毛立起来,夹着尾巴,一溜烟钻进屋里,头也不敢再伸出来。

      街边卖菜的一家,夜里惊醒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院子里菜筐翻了。

      男主人披着衣服跑出去一看,菜筐好好地在原地,地上倒是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像干旱时的龟裂。

      第二次,是因为他老婆在床上尖叫了一声。

      “梦。”她捂着胸口,出了一身冷汗,“我梦见有人拿一支笔,在一张大纸上写我的名字。写完了,又拿笔在那行上重重划了一道。”

      “划了?”男主人迷迷糊糊,“那不是好事?免灾?”

      “不像免灾。”她摇头,“像是——像是我刚被写进去,又被扔出来。”

      这样的梦,不止她一个人在做。

      一条巷子里,三四户人家当晚都睡得不踏实。

      有人梦见自己站在一排队伍里,前头有人在问名记册,轮到他的时候,对面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不收了。”接着把他身后的人的名字写了,独独在他头上画了个圈,把他推到一边。

      有人梦见自己缩在某口井边,看见一堆栓着锁链的影子在水里打转,突然有一条锁崩断了,一大团看不清脸的东西冲了上来,把他冲得满地找不到方向。

      还有人什么都没梦见,只是半夜里无缘无故哭醒,胸口发冷。

      这些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早晨在茶馆、井边被一遍遍说出来,又一遍遍被“哎呀梦而已”“你晚上少吃点肉”的话压下去。

      只有一个人,听得心里一沉。

      广慈寺。

      清宛一早便起身,准备如常上殿诵早课。刚踏出禅房门槛时,脚下一花——

      门前石阶边,昨夜还光滑的地面,多了一条细缝。

      不长,不过她一脚宽,缝里隐隐有一缕白气上冒。

      她蹲下,指尖在那条缝上轻抚,指肚一凉。

      那种凉,她很熟。

      “城下阴水,被搅了一搅。”她心里默道。

      她抬起头,看殿里的灯。

      殿内大灯还亮着,可灯火比往常瘦了一圈,灯芯有点歪,一点青光挂在火舌上。

      昨夜她没做什么特别的法事,只是照例念了一圈《度亡经》,照例为吊死、病死的那些人报了名。可今早一看,总觉得——灯像是被人“借”走了一点光。

      诵完早课,她没有急着回禅房,而是绕着寺里走了一圈。

      偏殿、廊下、角门边……凡是铺了石板的地方,不少都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缝。

      不是大地震那种撕裂,只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用指尖在城底的某处搅了一下,城皮就随之裂了几道筋。

      她想起前些日子梦里的那口黑水,城下那座“倒着的洛阳”,一点一点把经声全拽下去。

      “这回不是梦。”清宛对自己说。

      她回到佛堂,刚要坐下,又有人来找。

      是一个衣衫体面的中年文吏,一见她就行礼:“师姑,昨夜家中怪梦。”

      清宛请他坐下。

      文吏捧着手里的茶盏,脸有些发白:“梦里,有人在一卷册上写我的名。我一看,心里还暗喜,想着‘总算有个位子’。”

      “后来呢?”清宛问。

      “后来那人又把笔按在我名字上,‘唰’地划了一道。”文吏比划着,“然后说,‘此人暂不收’。”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一下:“听来倒像好事,可梦里……梦里觉得很冷。”

      “冷?”清宛重复。

      “像是被人从一个屋子里请出去。”文吏说,“外头风大,里面却是灯火。别人都留在屋里,我被请到门外,一下不知道往哪儿去。”

      清宛沉默。

      文吏又道:“今天一大早,司冥监那边催我们送前几日死人名字上册。我总觉得笔一落,就要落在昨夜那个册子上。”

      “那你写没有?”清宛问。

      “写了。”他苦笑,“写的是活人的名。不敢不写。”

      送走这位文吏,清宛背靠着门槛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屋外,阳光已经照到天井里。

      但她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正悄悄翻着水。

      “今天茶摊生意不好。”王劫生晃着空碗,“没人有心情听段子。”

      “大家都在讲梦。”炽言道。

      她坐在茶摊边的阴影里,看街上人的神情:
      有的是那种经历一场小惊吓后的紧绷,有的是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梦了没有?”王劫生转头问她。

      “梦见你爹拿竹板抽你?”炽言反问。

      “我爹舍不得抽我。”她撇嘴,“顶多抽别人。”

      “那就是梦。”炽言淡淡。

      正说着,清宛从街另一头走来。

      她一脸倦色,还没坐下,王劫生就递过去一碗热茶:“你眼底都青了。”

      清宛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你们昨晚有什么不对劲?”

      “有。”王劫生诚实,“枕头下面硬了一块。”

      “那叫石片。”炽言提醒。

      清宛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梦。”

      “梦……”王劫生挠挠头,“我倒没梦见谁拿笔划我。只梦见我爬来爬去,下面都是水。”

      炽言想了想:“我梦见在城下走路,脚下是石,上面也是石,一条路走不完。一回头,你们两个都不在。”

      清宛听着两人的梦,心里越发确定——

      “不只是你们。”她说,“这一早,我已经听了七八个人说梦了。”

      她压低声音:“有人梦见自己是册子上的一行,被写上再划掉。有梦见自己缩在井边,看见下面的水涨了一圈。”

      王劫生咂舌:“连梦都跟着这小地动开会?”

      “不是地动开会。”清宛轻声,“是下面被人拉了一把。”

      “谁?”炽言问。

      “谁有力气一把扯动整座城?”王劫生道,“不是自然地气,就是——”

      她没说完。

      三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城心某处,司冥监的牌楼背后。

      清宛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谁,这一回,城下那滩水明显翻了一下。你们看井、看墙、看狗,都看得出来。”

      “你们寺里灯也小了一圈?”王劫生问。

      “嗯。”清宛点头,“灯芯朝一边偏,油也没少。”

      “偏哪边?”炽言忽然插问。

      “偏西南。”清宛想了想,“就是魂井那一带。”

      炽言与王劫生对视一眼。

      “井这头封得再严。”炽言说,“下面那口‘旧地方’,还是被人碰了。”

      “葛无咎?”王劫生猜。

      “他昨天答应‘暂时不动门’,不代表他不会在别处拉一把。”清宛说。

      她放低声音:“也可能是咱们折牌、改契、立碑那几件事叠在一起,把本来就绷紧的线,绷得更紧了。”

      “不扯也要崩。”王劫生补了一句。

      炽言端起茶碗,一口闷了,放下时,碗底砰地一声,震得几粒茶渣弹了起来。

      “先别管城心那摊。”她道,“我们得先找到那条能下去的路。”

      “哪条?”王劫生问。

      “你梦里的水路。”炽言说,“清宛梦里的城下影,我们昨夜从井里听见的水声,加在一起——总得有个真正的入口。”

      清宛点头:“旧经里有一句话:‘城有明井,昼不见水,夜闻潮声。’师父说过,洛阳中有这么一口井,只是久未用。”

      “你说的是‘干井’?”王劫生眼睛一亮,“褚知微上回说的那个‘打不出水的井’?”

      “嗯。”清宛道,“那井位置在城里偏中一点,是早几年废弃的。白天往里看,只有干井壁,夜里有人说听见水声和哭声。”

      “今晚去。”炽言简单干脆。

      “你这人说走就走。”王劫生笑,“我连鞋还没换。”

      “你鞋底厚。”炽言淡淡。

      清宛喝完茶,把茶碗放在桌上,心里默了一句“愿众生得安”,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柔和。

      “魂井那边先封着不动。”她说,“这边的‘干井’,我们看看能不能先下。”

      “先看一回。”王劫生道,“看不顺眼,再问人。”

      “问谁?”炽言问。

      “问写字的。”她笑,“哪怕他不说真话,我也要看他脸变不变色。”

      一句话把三人都逗笑了几声,笑声很淡,却把刚才那股压迫感冲淡了一些。

      茶摊老板远远看着她们,摇头叹息:“这几个小娘子……怎么天天都坐这张桌子?结的是什么缘?”

      他不知道,她们结的,不是茶缘,而是被同一场看不见的地动,拴在了同一条“下面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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