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十九章 干井 ...
-
春雨后第三天,洛阳街上的泥刚干透。
醉春楼里,人倒照旧挤得满满,就着刚出的新茶与新段子下肚。褚知微一身青衫,半倚着说书台,一手摇扇,一手敲桌。
“诸位爷,”他把扇子一合,“前两天上宫那边一抖,吓得你们都说是地龙翻身。小的今儿不讲龙,讲井。”
台下有人起哄:“又是这干井的故事?”
“洛阳干井,百讲不厌。”褚知微笑,声音压低一点,带出几分吊人胃口的腔调,“你们只知城中有井打得出水,给你们洗脸做饭。可知还有一口井?”
他顿一顿:“这井,打不出一瓢水来。”
有人插嘴:“那不就是废井。”
“废?”褚知微摇头,“你们只看白日。夜里这井底,可是水声不断。”
“你打过?”有人笑。
“我哪敢。”褚知微道,“这口井啊,据说是旧时某位大人请高僧、请道长、请阴阳生一起做的——白日看,是干枯的井。夜里,有人贴着井沿打盹,迷迷糊糊听见里面有人念名字,一行一行念,有的念完就听见‘噗通’一声,有的念完却被人用笔‘刷’地一划。”
“那划完的呢?”有人忍不住问。
“划完的,就再没声。”褚知微叹气,“要是你们谁哪天睡不着,敢去那井边听一听,说不定也能听见自己。”
台下一阵“呸呸呸”,有人骂他嘴不干净,有人半真半假地抖抖肩膀。
角落里,王劫生托着腮,听得倒是来了兴趣。
她一脚搭在凳子横杆上:“他每次讲鬼故事,最后都要吓唬一遍自己听众。”
“你还不是听得津津有味。”炽言站在楼梯阴影处,不爱挤人堆,但耳朵一向不漏消息。
褚知微话锋一转:“好在这井,平日有人看着,谁家也不肯在旁边卖房子。直到最近——嘿,地一抖,那边井盖边上裂了道缝。”
他扇子轻轻点了一点空中:“小的只是讲个‘旧事新提’,具体在哪里,就不在这里说了。”
话音刚落,他视线从人堆里挑了一眼王劫生,像是随意一扫,又像是在说:你要找,我带路。
傍晚,醉春楼后巷。
褚知微提着一壶酒,扇子夹在腋下,背靠墙站着,神情自由散漫。
“你这人,说个井也不肯把地名说全。”王劫生从对面墙头跳下来,“吊胃口吊得太狠。”
“说全了,我这点存在感可不就没了?”褚知微笑,“再说,谁要是真敢往那井里钻,最好也不是一般人。”
炽言从另一侧巷口走来,脚步不急不缓:“你觉得我们算‘一般人’?”
“你腰上那刀说明了问题。”褚知微远远一瞥,“再加上王姑娘手腕上的那点阴印,清宛师姑怀里的那张纸——不一般,也不干净。”
清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嘴倒快。”
“嘴快人不快。”褚知微晃晃酒壶,“走吧,三位。干井不远。”
他们穿过两条大街,三条小巷,又绕过几家庙门,褚知微领着他们在城中心一片略显陈旧的院落间钻来钻去。
“这边原本是官署。”他一边走,一边像说书一样补充,“后来火烧了一次,修了半截又闲置。近几年被人当成杂物院,谁也不爱认这块地。”
终于,在一处墙角阴影下,他们停下。
那是一小块废院,四周墙塌了一角,院里长了几簇不长眼的野草。中央,趴着一块圆形的石盖,边上堆着碎砖瓦片,看着实在不起眼。
“就这?”王劫生撇嘴,“还以为是多大的景。”
“白日在你眼里就是块石头。”褚知微弯腰,把压在石盖上的两块破瓦搬开,“夜里就不是了。”
他退到一边:“你们看。”
炽言先蹲下去,把手放在石盖上。
凉意从石头里一点一点往上爬,跟那晚魂井盖子不同,这边的凉更“细”:不是一股风往上冲,而像是密密的丝,在往她掌心缠。
“有气。”她说。
王劫生也蹲下来,耳朵贴在石盖边缘听了一会儿,挑挑眉:
“有水声。”
不是井水那种清脆的滴答,也不是洪流淌过去的汹涌,而像是什么在下面缓缓转——
一点一点转,转得久了,人光听着就头晕。
“干井?”她怀疑道,“这声音一点都不干。”
“打不出水。”褚知微在旁边解释,“不代表下面没水。”
清宛看了一眼天色:“趁着还没全黑,先开一点看看。”
炽言系好绳索,三人合力把石盖挪开了一道缝。
井口里黑得像被墨抹过,边缘的井壁上爬着几条蛛网,一挪开盖,就有几只受惊的蜘蛛慌忙往里钻。
“让蜘蛛先探路。”王劫生笑了一句,伸手把油灯放近一些。
灯光往下一照,只见井壁内侧并不像寻常井那样粗糙,而是被人一层层削平,从上到下,每隔几步就有一圈略微凸起的石沿,像是给人站脚用的。
更奇怪的是——在那一圈圈石沿之上,还各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浅凹。
有的是长条,有的是方格,有的是圆口。
“这些做什么?”炽言皱眉。
“像是……台子。”王劫生眯眼,“供人放东西的。”
她拿火光照近一点,才看清那些石槽、石台的样子:
有一长条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些刻痕,像是专门用来刻字,然后再涂抹掉的;旁边还有一只半球形的小凹坑,内部被水磨得极滑,却刻着几圈淡淡的线,像有人用碗在里面转过。
“一个写,一个洗。”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像供牌位的台,也像洗牌位的池。”清宛轻声。
她曾在寺里见过和尚为亡人写“水牌”:先写名,再入水中化开,送走。
这里只是比寺里的简陋法子精细多了,更冷。
“铭什么,湮什么?”炽言问不出这些词,但大概也感觉到:这井壁不是简单的壁,而是一层层“做手脚”的地方。
“下面才是重点。”王劫生拍拍石盖,“下去看。”
“我先下。”炽言道。
老规矩,她腰系绳索,手执油灯,从井沿侧着身滑下去。
王劫生随后跟上,清宛守在上头,一边系绳,一边低声念咒,给两人的身影添了一层安稳。
他们一路借着井壁的石沿往下踩。
每踩过一圈,就能清楚看到那一层“台”和“凹”的构造。
有的台面上还残留着被水泡开的黑色痕迹,有的凹槽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不知是多少“旧字”化成的尘。
“当年有人在这里写过不少名字。”清宛在上面忍不住道。
“也抹过不少。”王劫生接,“这井是给‘名字’用的。”
“别老想着写名。”炽言提醒,“看路。”
往下约莫一丈多,井壁突然往里缩了一圈,形成一个略大的平台。
再往下,是一段完全黑暗的空间,油灯照不到底。
“到了个分叉。”炽言道。
她把灯光往下一凑,只见井壁在这一圈之下,往一侧裂出一条不算宽的洞口——
洞口不过一人高,半弯着腰才能进去,内部被人刻得很规整,顶上还有几段木梁搭着,早已腐朽,只剩一点黑痕。
“这就是你说的地道?”王劫生忍住打呵欠,精神却紧了几分。
炽言先把灯探进去半个身位,嗅了嗅里面的气味——
湿,冷,夹着点陈年的香灰和僵硬的纸味。
不是普通地道那种土腥,而是那种“烧过纸、祭过牌”的冷。
“往城里。”她说。
清宛在井口上问:“往哪边?”
“城心偏西。”炽言答,“朝着司冥监那块去。”
“好巧。”王劫生道,“石头都知道要往那边走。”
她挤进洞口。
洞并不长。
走几步,眼前豁然一亮——不是有灯,而是脚下踩到了干石地,声响不同。
炽言把灯举高。
眼前是一条横向展开的地下通道。
通道比他们刚才钻的井道宽了许多,两边墙壁被人削得很平,地面用大块石板铺成,中央略微低一线,像是为了让什么东西流过去。
墙上,有几处凹进去的小壁龛。
壁龛里有不少小小的木牌、石片,凌乱地立着。有的已经倒了,被灰尘埋了一半,有的歪着,被谁推过又没扶正。
牌子上的字看不清,只有一部分露在外面的边角还能看出几笔残墨。
“这是……被退下来的牌位?”清宛低声。
王劫生走近一处,伸手捏起一片木牌边缘,轻轻拂去一点灰。
露出一行小字:
“某县吏,徙洛阳,死无名。”
再往下,另一块石片上刻着:“某营卒,战后失查。”
每一块,都是简短的几笔,像是“找不到归处的人”,被稍稍记了一下,就搁在这里。
炽言蹲下,用手背在地中央那条略低的石槽上抚了一把。
手背一凉,有一点点水汽。
“水从这儿走。”她说,“往更深里去。”
通道朝两个方向延伸,一头向城外,渐渐变窄,另一头则朝城中央深处,越走越宽。
“往外这边大概是以前接乱葬岗、各口井的。”王劫生目光在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刻号上一扫,“这边——怕就是‘大路’。”
“你总爱给路起名。”炽言道。
“路不叫名,走错了可不得怪我。”她说着,脚已经迈向了通往城央那一头。
清宛也顺着井绳下来了,手里托着一盏莲灯,灯火比油灯柔和许多。
“你们小心。”她提醒。
脚步声在石板上“嗒嗒”回响,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拉长,重叠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黑线,在地下蜿蜒。
越往前走,墙上的小壁龛越多,牌位、石片也越多,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断的。
王劫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块断成两截的木牌:
“某某,罪名未定。”
“这些是被划掉的一行。”她嘴里不自觉冒出这么一句。
清宛不接“划掉”这两个字,只轻声念了一句佛号,抬头看着前方渐渐显出微弱光亮的尽头。
“再往前。”她说,“就要到那滩水边了。”
炽言握紧了刀。
她不知道尽头那滩水会是什么模样,但此前梦里的城下影,井底的水声,魂井的叹息,全都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莫名的预感——
前面,是一片比任何井都大的“水面”。
而这一条从干井底下走来的小小石道,不过是通往那片“水”的众多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