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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七章 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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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宫胡同的风,总带点潮。
井下那股又冷又闷的气,回去那晚一直压在三个人心口,谁都没睡好。清宛念经念得喉咙发干,炽言握刀握到半夜,王劫生翻身翻到天亮。
第二日午后,三人堵在广慈寺后院一棵槐树下,难得同时沉默。
“你们觉得呢?”清宛先开了口,声音也放低了,“那井,不能当没看见。”
“也不能立刻砸开。”炽言道,“石门一开,下面那几十年的叹气一齐上来,先倒的是咱仨。”
“砸开是找死。”王劫生托着下巴,“完全不管,又让葛无咎钻空子。井这么大一口,他哪天心血来潮,要在这儿搭个大祭坛,咱们到时候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清宛点点头:“所以先说在前头。”
“那就去。”炽言简短,“在他动手前,先把我们的规矩摆清楚。”
“还得顺手做点自己的事。”王劫生笑了一下,眼睛却没笑,“昨晚那几位宫里姐姐说,‘名不得书’。这事,我心里膈应。”
“你想干嘛?”炽言看她。
“看情况偷点小东西。”她把笑收回去,“不偷大块,只抠一角。”
清宛叹气:“你这人,手痒也是病。”
“你俩嘴痒和刀痒也好不到哪儿去。”王劫生耸耸肩,“走罢。”
傍晚,上宫胡同。
粮仓关了门,挑水的、担米的小哥都回家吃饭。宫墙下只有几只鸡在自己刨土,地上那几滩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还没干透,映着一点残阳。
井口那块青石板上,昨晚她们三人压好的水缸和晾衣架还原样放着,只是多了几张尚未完全风干的新符纸。
清宛画的“止”“安”,炽言埋在井沿外那些刻了“镇”字的小石头,都在。
“算是给这口井戴了两层帽子。”王劫生手抱着肩,“看葛大人戴不戴得住。”
话音刚落,胡同那头亮起一盏灯。
那灯不像寻常纸灯,是司冥监那种小小的“公灯”,灯罩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冥”字。那字被灯火一照,有点灰蓝。
葛无咎提着灯,跟着几名随从走来。
他远远就看见井边那几张新符,眉梢挑了一下:“倒是比我想象得用心。”
“井是你们司冥监开的?”王劫生倚在断柱上,冷嘲,“我们昨晚看见的符,可不是新朝的写法。”
“当年是寺里人开的。”葛无咎不恼,走近一步,点点头,“有些好事,是前朝人做下的。”
清宛合掌:“大人也知道这是魂井?”
“总不能连自己脚底下压着什么都不知道。”葛无咎笑笑,“当年宫城废了,有高僧在这里度过一场大法,许多宫人魂都是从这井下去的。后来朝代一换,这口井封到现在。”
他伸手擦了擦石板边缘:“最近鬼事太多,宫里胡同净街这事一闹,多少人说是前朝阴魂不散。上头问下来,要我‘查一查旧宫’。”
“查得很勤快。”王劫生道,“连井口边谁多贴了一张符,你都看见。”
葛无咎的目光略过那几张新符:“这是清宛师姑的手?”
“我只是照旧经添了几笔。”清宛道,“不敢乱改。”
“不会乱改。”葛无咎点头,“佛门讲止,止住的是怨。”
“你刻在井沿内圈那几道呢?”炽言问。
“那是给后来的人看的。”葛无咎不避讳,“免得哪天有人乱挖粮仓,下到半腰挖出一堆宫里冤魂来。”
王劫生插嘴:“你这话说得真好听。给后来人看,实际上是给你自己看的。”
葛无咎笑了一笑,没有反驳:“你们昨晚也见了,井底那门后头东西不少。若全按它们意思,往上撞,这条街、这座城都受不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炽言看他。
“我本来打算。”葛无咎说,“先把里头那门稍稍开一条缝,把下面那些沉得太深的怨气引出一点,分散到城中几处寺、庙去慢慢化,井口这边再另加一层禁。”
“你现在打算呢?”王劫生问。
他看了她一眼:“现在——先不动门。”
王劫生愣了一下:“这么好说话?”
“昨夜你们已经给井口多加了一层封。我若此时再把门掰开,大概先死的就是我的名声。”葛无咎笑道,“我还拎得清轻重。”
“你也怕人说你‘挖旧井为祸’?”她说。
“我不怕人说。”他摊手,“我怕到时候乱的是城,不是我屋子。”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所以我想先问问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不想看那里成了你下一座‘大法坛’。”王劫生道,“你要在这儿招魂、锁魂、写牌,我们三个肯定先在城里骂你八辈子。”
“你们骂得好听一点。”葛无咎道,“我也不想在粮仓下面搭祭坛。”
他抬头看清宛:“你说这是你们寺里人当年封的,佛门若不点头,我确实不该乱拆。”
清宛深吸一口气:“那贫尼说一声——暫时,不开门。”
“暫时。”葛无咎重复一遍,“那等什么时候?”
“等城里不这么乱的时候。”清宛道,“等我们有余力再慢慢度走里面那些。”
“你们能度多少?”他问。
“能度几个算几个。”清宛很老实,“我不敢说能把下面所有人都送走。”
葛无咎点点头:“好。你封外头,我暂不动里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是真正退了一步。
“不过——”他换了个语气,“咱们也说好。以后若城里再出宫魂撞人、一夜忘事的事,你们不能只叫我一个人来背黑锅。”
“我们也会出面。”炽言说。
“你若真从井里放出一票东西来。”王劫生道,“我们也不会只拿你一个人骂。”
葛无咎笑出了声:“得,有你这句话,我安心一点。”
他忽然看向王劫生:“你昨晚不是只在井口上画符。”
王劫生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了握袖子。
“你有没有去门边摸一摸?”葛无咎问。
炽言和清宛同时看向她。
“我就……摸了一把灰。”王劫生干笑,“怕你刻的那些乱线把我的鼻子熏坏。”
葛无咎摇头:“你手不老实,我知道。但有一点……你没拆那扇门,我就当你守了规矩。”
他说着,袖子一抬,一块小小的石片从袍角滑下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被王劫生眼疾手快地接住。
那石片上有几道非常古旧的刻痕。
不是葛无咎的笔,也不是清宛的符,而是被岁月磨得发糊的几个篆字,被抠下来时已经断了一角。
看得不真,只隐约像个“主”字的残边,旁边还有个似“世”似“女”的半截。
王劫生手心一凉:“你——”
“这块不是你掰的?”葛无咎淡淡,“你以为你做事我一点都闻不着?”
清宛脸刷地白了:“那是——”
“那是石门旁边,刻名字的一角。”葛无咎道,“名字已经被前朝的人磨过一回了,留在那儿,对眼下没什么用处,对日后……也许有用。”
他看着石片,又看着王劫生:“你拿着吧。”
“你不留?”王劫生真有些意外。
“我留着,只能在暗里看。”葛无咎说,“你拿着,说不定哪天会拿出来在当街骂我一顿。”
他说完,像开玩笑一样笑了一声:“到时候,我也好知道自己是被哪块石头砸了脚。”
王劫生盯着他,忽然也笑:“你这人倒是有趣。”
“我只是不想什么都握在自己手里。”葛无咎收回视线,“那样太累。”
“你现在不累?”炽言淡淡。
“有你们给我添乱。”葛无咎说,“累得也有意思些。”
话说到这里,这一回关于“井”的争执,其实已经有了结果:
——外面由她们封着,里面暂不动,谁想开先得打招呼。
井口重新盖好,水缸、晾衣绳摆回原处,胡同看上去与几日前无异。
只是井沿边那一圈灰泥里,混着佛符的朱砂、道家的刀痕,还有一个小小的、被递来递去的石片。
晚上从这里经过的小贩、挑担的,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这番拉锯。
他们只会觉得——这几夜宫里胡同安静了许多,再没听见“净街”的喊声。
“算是暂时的清净。”清宛低声说。
“也是暂时的妥协。”炽言道。
王劫生把石片收入怀里:“井的事,先挂在这儿。”
她拍拍胸口:“这里还有几口别的‘井’,以后慢慢挖。”
“别一口气挖太多。”清宛道,“佛说,地太多洞,容易塌。”
“我会挑着来。”她眯眼笑,“就挑你们都不顺眼那几块。”
三个人并肩走出上宫胡同。
身后宫墙上那些旧年的龙凤纹,在夕阳里一闪一闪,像在提醒:——这里本就是许多朝代的脚印叠在一块。
谁要重走这条路,既得看地下有人,也得看地上这几双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