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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六章 宫女之歌 从 ...


  •   从上宫胡同回来那夜,三人都没睡好。

      井下那扇刻着“宫魂囚处”的石门,门缝里那股又湿又闷的气,像是一路贴着清宛的背骨爬上来,一直爬到她枕边。

      她翻了一夜经卷,天亮时只翻出四个字——

      “度人先问。”

      问谁?

      问锁井的人?问刻牌的人?还是问井底那些被人关了几十年的冤魂?

      她合上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有了个主意。

      傍晚,广慈寺偏殿。

      这是一间平日用来给亡人诵经的佛堂,不大,佛龛不高,供着一尊观音像,慈眉垂目。今日清宛特地请了主持开了个方便门——

      只许她一人设坛,外人不得乱进。

      当然,这“外人”不包括两个已经把寺门当茶楼走的姑娘。

      “你真要在这儿招井底那些?”王劫生托着下巴,看着地上新铺的一圈灯,“万一她们直冲这里来,把你这佛堂当新宫殿,住下不走怎么办?”

      “比住在粮仓下面强。”炽言靠在柱子边,淡淡道,“寺里起码有真经,有人念。”

      清宛笑了笑,不辩。

      她在佛堂中央铺了一圈莲灯,灯里都盛了半碗清水,外头排着几盏普通油灯,与平日诵经时不同。

      “莲灯是给她们看的。”她说,“魂看不见墙,看得见水。”

      她从袖里取出一小袋灰色的粉末,小心地撒在莲灯的水面——那是从上宫那口魂井边刮回来的灰。

      “这一点,是旧宫。”她解释,“让她们知道我们是在问那一边的。”

      “你就不怕把整条胡同的鬼都招过来?”王劫生嘴上嫌她胆大,身子却不自觉往佛龛那边挪了挪——那块金漆的佛脸看着就叫人心里定一些。

      “我只问名字。”清宛道。

      她在佛前点了三支高香,插在香炉里,又在自己面前合掌,闭上眼。

      诵经声在这一刻慢慢起。

      比平日念给普通亡人听的经音略低一点,节奏也慢,字字拖长,像是怕在那井里被压缩了几十年的耳朵一下子听不清。

      “南——无——大——悲——观——世——音——……”

      炽言不太懂经,只觉得清宛这一回念得特别有“味道”:不是平日那种温柔平的,而是夹着一点隐隐的悲和劝。

      王劫生本来想打个呵欠,听着听着,反倒把那口呵欠咽回去,心里渐渐静下来。

      香烟缭绕,莲灯里的水面一开始还平得像镜子,没过几息,就有细细的涟漪冒出来。

      那涟漪不是受风,而像是有人从水底轻轻往上一碰。

      一碰,再碰。

      当清宛把手合得更紧,声线逐渐落到一段特别的偈子时,水面忽然一下子“长”高了一些——

      不是水真的涨起来,而是水里的影子变多了。

      炽言正看着,忽然觉得眼角一花。

      佛堂四壁本来空空,只挂着几幅旧经幡,这会儿却像被人悄悄“添”上了几道影子:
      衣摆拖地的,手里捧着盘子的,背对着她们站着的。

      她没出刀,只轻轻换了个站姿,把自己身子挪到靠近清宛一尺的地方。

      王劫生耳朵一动:“来了?”

      “来了几位女客。”她压低声音。

      清宛仿佛没觉出什么异样,还是那样一字一顿地念,直到最后一句:“愿诸有情,离苦得乐。”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才缓缓睁眼。

      莲灯里的水面已经不再平。

      每一盏灯上方,都模糊映着一个人的轮廓。

      一身旧宫装,窄袖长裾,肩背略佝偻,有的头上插着断了簪子的发髻,有的只是简单把头发挽成个髻,用一根木簪扣着。

      “姐姐们。”清宛轻声,“妾身……哦不,贫尼清宛,不敢乱认,只是想替各位问一句。”

      她看着那些影子:“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影子一开始只是摇晃,像一池水被经声搅动。

      直到其中一盏莲灯上的水影,忽然清晰了一点。

      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妇人脸,眉尾略挑,眼神却有些疲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暗色宫裙,边角的金线磨得发白。

      “佛门?”她鼻子轻轻一动,吐出两个字,音调带着旧宫腔。

      “是。”清宛合掌,“贫尼僧衣在身,心里还记得你们那边。”

      那妇人影子冷笑一声:“记得有什么用?我这一生,在宫里抬头看牌位,低头看地砖。死了被送进那口井里,又被关在下面,谁给写过我们名字?”

      她说着,嘴里竟轻轻哼起了调子。

      一开始是无词的旋律,调子极低,听着像风吹过宫墙顶端。

      渐渐地,音节里开始有字。

      “朝来上殿画眉忙,夜半焚香对影长。

      名不得书,功不得言,徒把一腔血埋黄土上。”

      她唱得轻,却咬字清楚。

      “名不得书,功不得言。”王劫生心里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句扎得很。

      另一盏灯上的水影也动了。

      那是一个年纪更轻的宫女,脸有些圆,眼睛却有一种压抑着的火光。她接上前一句,像接戏:

      “战前替主披铠甲,战后替主卸铠裳。

      名不得书,功不得言,青史全写是他郎。”

      宫女歌的调子原本多是风月儿歌,清宛听过几段,“柳枝词”、“采莲曲”一类。如今从这些魂口里唱出来的,却是一样的小调,词却变了味儿。

      “你们当年也上过战场?”王劫生忍不住插嘴。

      “宫里不是只有绣房。”圆脸宫女哼笑一声,“你们这些后世看戏的,只记得哪位将军挂印封侯,哪位公子马踏黄河,谁记得当年抬旗、抬鼓、抬酒的是谁?”

      “我们跟着主子出征,给她端盔递甲,替她缝盔甲上的裂。回宫之后,诏书上只写‘某将军有功’,她连个‘善后’两个字都没有。”

      “主子?”清宛抓住这个字。

      “哪位主子?”王劫生更直白。

      几道影子同时一凝。

      刚开始唱歌那位三十多岁的宫妇声音压低了些:“你们这辈子只读了新朝的史书,当然不记得。”

      她目光往上微飘了一下,像穿过寺顶,看到了远处某座山的影子。

      “我们主,是先帝的宗女。”她慢慢道,“战乱那几年,被封摄政,领兵出塞,也带兵平乱。”

      王劫生心里“咯噔”一下。

      “摄政。”她对上了王越图纸边角上那个被绳子圈起来的“女主摄政”几个字。

      “那后来呢?”炽言淡淡问。

      “后来?”宫妇嗤笑,“后来大局定了,天下归了某位天子。朝野有人说——‘妇人理政,有失纲常’,写史的嫌她名字放在帝王章上碍眼。”

      她语调极平:“他们就把她写成‘乱臣贼子’。”

      “史书上说她勾连外戚,扰乱朝纲,兵败被赐死。”圆脸宫女接道,“我们这些伺候她的,都被当成‘乱党宫人’,一批批拖去井边。”

      她抬手,比了个举刀的手势,又缓缓收回:“写字的人自有他们的忠义,我们死的时候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

      她看向清宛:“后来再翻开经卷和史书,哪里还有她的名字?”

      “名不得书。”刚才那句歌里的话,变成了实指。

      清宛心口微微一颤:“你们说的‘主’,埋在哪里?”

      “本该在北芒正中。”宫妇道,“和几位先帝并肩。”

      “后来——”她叹气,“他们嫌她名不好看,就把她的牌位搬掉,封土也削了一截,改写‘某妃’或‘某乱墓’,最后干脆不提。”

      “主在北芒,我们在洛阳。”另一道身影接话,“她的冢被藏在山那边,我们被关在井这边。每月初一、十五,按着新朝的规矩,有人来庙里念经,念的是新帝、新后、新妃,哪一个字提过她?”

      “那你们为何不跟着她一起走?”王劫生问,“井下那门,不通北芒?”

      “那门通冥府。”清宛轻声,“当年开井就是让宫中死者走正路,不在宫里作祟。”

      “正路?”圆脸宫女冷笑,“她被当乱臣埋错坟,我们这些伺候她的又怎算走正路?”

      她的笑里没多少怨,更多的是一种看穿之后的冷。

      “你们说‘名册相连’。”炽言忽然道。

      “是。”宫妇点头,“我们这些人,当年在宫里,是写在她名下的:‘某主宫人几人’。诏书一出,写她‘乱’,我们也都成了‘余孽’。”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额前:“冥府那边记,喜欢用最省事的写法。主册一动,我们这些‘附名’也得跟着挪。”

      “主册?”王劫生脱口。

      清宛轻咳一声,提醒她别急着往葛无咎那一本联想,先听人说完。

      “我们这些宫里头的生死簿,不只在你们寺里。”宫妇缓缓道,“还有一份,在城里某个掌冥事的衙门里。”

      “他们抹掉她的名,把她拆成几个‘妃’、‘贼’、‘祸首’,我们这些随侍的,就成了附在各家卷宗里的几笔墨渍——哪里还找得回原来那一卷?”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轻一笑:“不过,牌位抬走,封土削平,墨可以涂,石可以磨。山还是那座山。”

      她又看了看清宛:“经你们还是在念。只是念的时候,少了一个字。”

      “哪个字?”清宛问。

      “主。”宫妇道。

      那一刻,佛堂里似乎连烛火都抖了一下。

      “你们这些年在井里。”王劫生忍了许久,终于问出那句挂在嘴边的话,“有人来找她吗?”

      “有。”圆脸宫女说,“新帝死后有次大病,听说老宫人做梦梦见她主子披甲立在殿前,那时倒真有人请你们寺里人到井边,又念了几夜经。”

      她耸耸肩:“念完,纸也烧了,我们照样关在下面。”

      “你们今夜愿出来唱歌。”清宛轻声,“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宫妇影子看着她,叹了一声:“我们知道,你们这些后来人,改不了她当年被怎么写。只是想告诉你们——她曾经有过一卷实实在在的功劳,不比任何一个挂在庙里受香火的‘武某公’少。”

      她顿了顿,“你们寺、你们司冥监,将来要再写‘北芒修陵’这几笔的时候,别只记着某帝、某王,也该记一记‘世主’二字。”

      “世主……”炽言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在诗里,在葛无咎嘴里,在魂井石门上,都隐隐有这个称呼。

      “你们放心。”王劫生忽然接话,“我记。”

      宫妇看她一眼:“你记得,她不见得就能从书上抬头。”

      “那我就别只记在书上。”王劫生笑了一下,眼神却很认真,“我记在墓上,记在石上,记在……能插脚的地方。”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炽言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又见过我爹?”王劫生瞪她。

      “你图上的字。”炽言淡淡,“跟这些口里说的事,太合。”

      清宛轻叹一声,向那几道宫女影子合掌:

      “贫尼所能做的,只是多念她的名字一遍。”

      “她的名字你们还不知道。”宫妇苦笑,“只知道一点号、一点封。”

      “名不可全书,功不可全言。”圆脸宫女接上,“你们会被书吏骂‘妄加尊号’。”

      “那我就先叫她‘那一位主’。”清宛道,“从今日起,每逢诵经之时,念‘主在北芒’四字,念给你们听。”

      那几道影子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里第一次浮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主在北芒,我们在洛阳。”宫妇最后道,“你们经在洛阳念,她那边……听不听得见,就看谁给她写在哪页上了。”

      说完,她们开始退。

      退得很轻,像是从灯光里一寸一寸缩回水里。

      宫女歌的调子最后只剩一句在空中轻轻飘:

      “名不得书,功不得言……愿后世有人添几笔,不负此身曾为人。”

      莲灯里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清宛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王劫生把最后一抹影子消失的方向记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

      “乱臣贼子。”她冷笑一声,“写字的人真会骂人。”

      “以后你写的时候,骂不骂?”炽言问。

      “我写两个字。”她想了想,“先写‘主’,再写名字。”

      “名字你现在都不知道。”清宛无奈。

      “我可以先写‘某’。”王劫生耸肩,“留个空,让以后翻书的人自己填。”

      炽言看着她,眼里那点淡淡的笑意又回来了:

      “敢把‘主’字写上去,你比很多读书人都大胆。”

      “我不读书,我写墓。”她说,“读书人怕写错,怕被砍头。写墓的只怕一个——怕没地方写。”

      清宛低头,看那几盏莲灯里的水面,与她梦里的“城下池水”重叠在一起。

      “名册相连。”她在心里默默重复宫女的话,“主在北芒,她们在洛阳。”

      “那我们,”她抬头看着两人,“站在中间。”

      “有人写,我们就看。”王劫生说,“有人不肯写,我们就想办法替他们刻在石头上。”

      炽言握了握刀柄:“有人要拿她当乱臣埋在不该埋的地方,我就先砍路边那个指方向的牌子。”

      外头夜雨又细细下起来,敲在广慈寺的檐瓦上,滴入莲灯中,轻轻激起几个不起眼的小圈。

      旧朝的宫女退回井下,新朝的三个人坐在佛堂里,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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