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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五章 葛无咎的“忠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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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宫胡同里,白日的吵闹散了,大半户人家早早关了门。
炽言、王劫生、清宛三人从那口“锁人的井”悄悄退出来,绕回胡同口。
“以后绕道走。”王劫生抖了抖袖子,上面还粘着几粒井口灰,“这条路不吉利。”
“你刚才不是还嚷嚷着要拆井?”炽言斜她一眼。
“拆归拆,天天踩上头当散步路,那也犯不上。”她嘴上打趣,脚下却有意无意地绕开了方才那截院墙,“我这人心好,给鬼也让条路。”
清宛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敛,眉心仍紧着:“佛经上说,‘旧地旧缘,今生重逢’,那口井下那么多怨,一朝开了……怕不是洛阳城里头先乱。”
“现在没开。”炽言道,“被我们多添了一圈符,葛无咎想掀,也得花点力气。”
她话刚落,胡同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行人的散乱,而是那种“官步”: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三更还能来上宫看粮?”王劫生皱眉,“掌柜的良心突然痛了?”
角门处先亮起一盏灯笼,灯笼上一枚小印“冥”字隐隐可见。
几名身穿浅蓝官服的书吏模样的人举着灯进来,后头跟着两名没穿盔甲的军汉,各持短戟,再往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葛无咎。
他换了一身便服,看着只是个温雅士人,袖口却仍系得整整齐齐,腰间那块小小的“冥”字佩没有摘。
“夜凉。”他抬头看见三人,笑意不浓不淡,“几位也兴致好,在这宫里胡同散步?”
“葛大人也兴致好。”王劫生抱臂靠在一根残柱上,“大晚上的不在家盖印,在这儿看墙砖?”
“有人报案。”葛无咎轻轻一摆手,让身后的属吏退开一点,“说这里夜里有‘宫中余鬼’在街上巡,更有百姓被撞后丢了一日记性。上头问下来,算我这边的事。”
“你这‘上头’,”王劫生道,“是天子还是你那几本册子?”
葛无咎不恼,只笑:“我册子只记死人的事,不记活人。”
他视线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那面院墙,目光在井所在的位置略微一顿——
青石盖得好好的,水缸、晾衣架还堆在上头,只是石板边缘多了几张新贴的佛符,一点白灰痕迹还没完全干透。
“你们今夜也来过?”他问。
清宛不避讳,行了个小礼:“旧经里有提过这口井,贫尼以为该来看看。”
“我也该来看看。”葛无咎点头,“前朝的井,如今还开着,终归是不安。”
“我们没开。”炽言道。
“我知道。”葛无咎笑了笑,“井口灰泥里的笔划,一点新,一点旧,我辨得出来。”
他走近几步,站在井上那块青石边缘,低头看了看清宛刚画的几个“止”“安”字,又看了看石板边那一角露出的“冥”字印,叹了口气:
“原本想过几日再来封一遍,看样子,诸位比我手快。”
“你封,你是忠心。”王劫生接口,“我们封,我们是多管闲事。”
“你觉得我不忠心?”葛无咎似笑非笑,“你看我,像要给前朝冤魂报仇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我不过是个给死人抄名字的。”
他说着,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块石板:“这井,当年开,是为了一个‘好听’的名头——度宫女、太监之冤,免他们化厉鬼祸人。前朝的忠臣们喜欢做这种事。”
“忠臣。”炽言重复了一遍。
“忠于哪一边?”王劫生问。
“忠于皇城的清净。”葛无咎道,“宫漏风声一传,谁敢住?”
他稍稍正色:“前朝亡了,宫烧了,皇帝换了,这些魂留在原地,对今朝对百姓,都未必是好事。你们也不愿夜里走路,脚下随便踩到一位当年宫里失宠的娘娘。”
“所以你来当忠臣。”王劫生说,“把他们一并锁在城下某个角落,写进你的册子里。”
“你说得有些难听。”葛无咎笑,“我想的是,把他们从这一条胡同里请走,不必每夜喊‘净街’,吓得米行小伙忘记自己几岁。”
他抬头,看着三人:“诸位昨夜已经见过那一队‘巡夜’。”
“见过一只小太监。”炽言道。
“他叫不出自己的名。”葛无咎接,“只会说‘奴才’。”
他叹息:“你们若真要他散,那也无妨。一刀下去,他的这点残识也就无了。”
“你不阻止?”王劫生挑眉。
“太监本就是为宫而活的人。”葛无咎淡淡,“朝亡,他们留不留,天子未必在意,我自然也不会哭。”
他说着话,却没看炽言手里的刀一眼,只盯着王劫生:“可你们昨夜没有砍。”
王劫生撇撇嘴:“砍他多没劲,他不过是拿着旧牌子跑腿的。”
“那你想砍谁?”葛无咎问。
“刻牌子的人。”她脱口。
空气一窒。
清宛在旁听着,不由握紧了袖子。
“刻牌子的人,早死了一堆。”葛无咎道,“你若要从今朝的账本里拉人出来砍,我可以给你列一长串名字。”
“你列,我看。”王劫生道,“我不信你那串名字里有你。”
“你这么信我,倒让我惭愧。”葛无咎笑,“其实我也知道几件事,做下去未必是‘好人’。”
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的井:
“比如这口井。按理,该彻底封死,任由里面那些前朝宫魂,慢慢随地气散掉。可现在洛阳城里鬼多,吊死的、溺死的、殉工的,处处都是冤。如果让这些散魂乱窜,他们会撞见下面这井里那群老鬼。”
“老鬼吞小鬼。”王劫生道。
“你们不愿见。”葛无咎说,“我也不愿见。”
他抬眼:“所以,我想着把这口井纳入一处大的祭坛——让他们有序地‘走’,而不是各走各的。”
他没说“魂池”、“系统”之类的字眼,只说:
“洛阳这座城里,城隍庙、寺院、道观乱七八糟各做各的法。有人念经,有人画符,有人刻牌。可魂走不出去,最后还是在几条水脉和井里打圈。既如此,不如让这几条路,比如这口井,比如乱葬岗那几条沟,比如城门那几处印,一起归一道,统一祭祀。”
清宛静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着那张冥契的一角。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给自己铺‘忠臣’的牌位。”王劫生打趣,“‘我不是要锁人,我是替天下人安魂’。”
“你可以这样理解。”葛无咎不否认,“历史上许多忠臣,干的事也不见得有多好看。收殓前朝宫女尸体送去合葬,写起来好看,做起来,是把一堆乱尸从一处搬到另一处罢了。”
“你现在搬的是魂。”炽言道。
“是。”葛无咎承认,“我把遍地乱跑的魂,搬到一处城下,按谱记下。将来朝廷祭祀,不必每口井、每块乱葬岗都去,只在一处献祭,遍及全城。”
“听着好方便。”王劫生冷笑,“以后你要查谁,也方便。”
“查是我的职责。”葛无咎道,“否则吊死三人、浮尸三具、宫中巡夜这些事,谁来问?”
他望着王劫生,语气忽然柔了一点:
“你们昨天封井,是怕那些宫里死人被人随便利用。你们给那个小女童立碑,是怕她名字被人抹掉。你们下乱葬岗填渠,是怕人被当石头垫路。”
“你们不想看到他们被乱鬼啃。”他缓缓道,“那不如,让他们在一处受祭受管。”
“在你管的地方。”王劫生道。
“总得有人管。”葛无咎摊手,“你管?”
王劫生张了张嘴,想说“我只管我看见的”,话到舌根上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做不到给每一个死人安排一个坟,一个牌位,一个说法。
她能做的,只是偶尔砸一块牌,立一块新的,贴一张符,填一段渠。
“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葛无咎道,“改不了天底下死人多的事实。”
“你能?”炽言看过去。
她不冷不热地问:“你那一本册子写得再整齐,能保证每一个被写的人,将来不再被拿出来做钉?”
“我能保证一件事。”葛无咎道,“写在册子里的,比没写的,更容易‘被看见’。”
“被谁看见?”王劫生道。
“被后人。”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被史官,被子孙,被再来的你。”
“你以为你那本冥册,会被后人查?”王劫生笑。
“你不就在查?”葛无咎还以笑还之,“郡守墓的纸人阵、工三十七的小工、王阿兰的冥契、这口井下的旧契——哪一件,不是在翻旧账?”
清宛轻轻道:“大人想要我们帮你写账。”
“我想要你们帮我看账。”葛无咎纠正,“你们看出哪一行写错了,写得太狠了,太轻了,都可以指出来。我不是不改的人。”
“你改阿兰那一条,是想给我们留个好印象。”王劫生拆穿他,“以后你要改一个活人的命,我们就不好意思拦。”
葛无咎摇头:“活人的命,我改不了。能改得,是他们的‘死法’。”
“比如,死在乱葬岗还是死在牌位上。”炽言冷冷。
“正是。”葛无咎点头,“你们斩散了一个小工的锁,他死得乱。你们给王阿兰写了名字,他死得安。你们不是很清楚这一点?”
没人说话。
他们都记得阿初死的时候魂乱得巨大,也记得王阿兰站在自己碑前的那一抹释然。
“你们怕我。”葛无咎忽然道,“怕我像前朝那帮人那样,拿活人祭阵,拿死人做钉。”
“你不是一直在做?”王劫生道。
“那你们刚才那一夜呢?”葛无咎轻轻笑,“你们也拿着一个活人的命、一张冥契,在算。”
他眼睛扫过三人脸上不同的表情,收了笑,语气恢复平常: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全是干净的。可是——”
他顿了顿,“你们一刀一刀砍,一块一块填,一块一块立,只顾眼前,看不了整城的气。若说‘护城’,你们护得过我?”
“你这就是你的‘忠臣说’?”王劫生嗤笑,“‘我干脏活,是为江山社稷好’?”
“差不多。”葛无咎点头,不掉价,“忠于现在的天子,也忠于这座城。”
他看着炽言:“你师父当年在帝陵、在主陵,也干过这种活。后来觉得不对,才临死前拼命让你‘别当人家的钥匙’。”
“我不会替你开那口井。”炽言淡淡,“也不会替你关。”
“那你要做什么?”葛无咎问。
“我只盯着。”她道,“你要是从里面拉出一个活人,我砍你。你要是真把里面这堆老鬼压住,不让他们吃人,我不拦你。”
清宛也轻声道:“我念我的经。念给那些你写过名字的,也念给那些你没写过的。”
葛无咎笑了:“各有本分。”
他退后一步,对着三人略略一揖:“那就这样。井口你们先封着。我这边,暂时不动。”
“暂时?”王劫生抓住这个词。
“等哪天洛阳再乱到鬼比人多的时候。”葛无咎抬头看了看城的方向,“我还得下来看看这井,是不是能派上用场。”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说句老臣多嘴的话——你们也别总把‘系统’当坏话,有时候,没有一套规矩,比有一套坏规矩更可怕。”
“你……说什么系统?”王劫生听不懂这个词,但大概明白意思,“你那一套‘规矩’,我们看不顺眼,有机会,就要拆。”
“你们只要拆得起后果。”葛无咎笑,“我没意见。”
他说完,带着手下人离开,上宫胡同的拐角处,“冥”字小灯一晃一晃地远去。
宫里胡同又归于安静。
风从井口那一片屋檐下擦过去,吹动了几张新旧交织的符纸,也吹过炽言的刀柄、清宛的念珠、王劫生袖里那几张皱皱巴巴的旧纸。
“忠臣……”王劫生半天,吐出俩字,带着点说不清的讥,“忠的是谁?”
“他忠他自己那本账。”炽言道。
“那我们忠谁?”清宛看着两人。
王劫生想了想,抬手在空中虚虚写了两个字:“死人。”
笔画有点歪,但她自己承认得坦然:“我先替他们写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