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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十二章 一个名字,一块坟
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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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寺偏殿里,烛火不大,照得几个人的脸都带点黄。
清宛把那张冥契摊在桌上,指尖按在“以苏氏女某某之寿,换某女之寿,永为一家人”那行上,指尖都凉了。
“若是把这契当没写过。”她缓缓开口,“等于把当年那一刀往回推。苏家姑娘这条命,就得还回去。”
她把话说得很直白。
炽言倚在门框上,双臂抱着,眉心微蹙:“就是让她现在再死一回。”
清宛点头:“以佛理而言,业果自受。可她那时才三岁,是父母做的主,这笔帐落在她身上,总觉得不公。”
王劫生坐在对面,拿着一根快烧完的线香,香灰一截截地落在案上。她没出声,只看着那两个“永为”的“永”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屋角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安安静静地蹲着。
王阿兰。
阿兰抬眼看着她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她死。”
她不是苏家姑娘,她是那张纸另一头那个被涂掉了名字的小女童,现在却站在这里,替“偷了自己命”的那个姑娘说话。
“你不恨她?”王劫生挑挑眉。
阿兰摇头:“我娘那时候说,是我替她受这一劫。她说那边小姐活着,将来能帮我们家一点……我娘信了,我也信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那天,她喊的时候也很害怕。”
炽言看着她,目光缓了些:“你要什么?”
“给我一个名字。”阿兰想了一会儿,“给我一个坟。就够了。”
她说得极认真,就像孩子认真地向人讨一颗糖。
“你真只要这个?”王劫生追问。
“嗯。”阿兰点头,眼中带一点局促,“我……不想再跟她抢爹娘。你们说她这几十年活着,也害怕过一回。我如果把她的命抽回来,她会更怕。”
这话把殿里的三个人都噎了一下。
清宛喉头一紧,小声念了句佛号:“善哉。”
她转向两边:“苏家这边,我们不解契,不再要她死。阿兰这边,我们不能再让她做一笔被抹名的账。”
“三条路。”王劫生慢慢道,“一条是两个人都死,这不用说;一条是你们当年那种,一死一活,死的像狗一样没人记,活的还以为自己天生福厚;还有一条——让她活着知道这条命来得不干净,让你死得有人记。”
她抬眼看阿兰:“你选哪条?”
阿兰没有任何犹豫:“第三条。”
王劫生笑了一下:“果然比很多活着的人明白。”
天色将晚,洛阳东郊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点凉意。
几个人踩着杂草,绕过乱葬岗那一片大坑,来到王村外一块小小的荒地。
“就是这儿。”清宛在一截土坎前停下。
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土堆,比周围草还略高一寸。土色带着一点旧,表面结着薄壳,壳下隐约有十几年前手指挖过的痕迹。
“当年你娘从乱葬坑旁偷偷抱走你。”清宛轻声,“就在这儿挖了个坑。”
阿兰蹲下来,手虚虚覆在那几道抓痕上,嘴唇抖了抖:“我娘那时候手都破了。”
“现在该有人替她补完这一笔。”王劫生说。
她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包,里面是一块打磨得还算平整的小石板。
“本来是我给自己预备的。”她嘴上玩笑,“先借你用。”
她掏出刻刀,把石板放在膝上,抬头看阿兰:“你娘会写字?”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兰道,“她教我在地上写过很多次,很丑。”
“那就写你娘认得的。”王劫生把刻刀递给她,又笑自己,“忘了,你现在没手。”
阿兰怔住,看着自己那双虚虚的手。
“你在我手里拿。”王劫生抓住她的魂影之手,跟自己的手扣在一起,再握住刻刀。
刻刀落在石上,第一笔是个“丨”,第二笔“一”。
“王”字先出来了,横歪竖斜,跟他们寺里账本上的方正字完全两个味道。
接着是“阿”。
“阿”字写得极慢,中途几次差点划偏。最后“兰”字,“艹”头下面两撇拉得老长,像两根弯弯的草撑着整块板。
刻完的时候,王劫生手指已经被震得发酸,小石板上却真真切切多了三个字:
“王阿兰”。
字丑得可以拿去吓秀才,阿兰却看得两眼发亮,一遍一遍默念:“这是我的名字,这是我娘教的笔画。”
“你娘在地下若抬头。”清宛忍不住笑,又忍不住红了眼,“看见这三笔,多半要笑你‘写错了’。”
“写错了也是她家的。”王劫生道。
她用手抹了抹石板边缘,把小碑竖在土堆前,又用脚往下压了压,让它稳住。
清宛点燃几张黄纸,插在土堆边,合十念经:“愿此女得名得位,愿其母知之,心稍安。”
纸火在风中摇曳,烟气向上升,却没有像梦里那样被拉向城心,而是很自然地散在这片荒地上。
炽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阿兰站在小碑前,轻声说:“娘,你看,这是我。”
风吹过荒草,草叶微微一颤,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夜深,苏家祠堂。
先前为喜事张灯结彩的正厅已经熄火,只有后院这座小祠堂悄悄亮着。
祖先牌位一排排立着,正中的几块漆成黑金,两侧略低的是近代祖先,再往下,则是还未刻名的空牌。
今夜多了一块。
最下首,侧偏半寸的位置,多竖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尚未上漆,木色发黄。
牌面上用不太工整的字写着四个字:
“女阿兰”
“这个‘女’字……”苏员外拿着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刻得有点像‘未’。”
“‘未’也好。”王劫生在旁边笑,“未出阁的小姑奶奶。”
“哪有这样的叫法。”苏夫人红着眼睛,手上也捧着香。
清宛站在牌位前,端起一碗清水,替那块新牌净面。
苏家大小姐——昨夜的“鬼新娘”——跪在一旁,眼眶发红,神情却比前日冷静许多。
“你记得多少?”清宛轻声问。
“记得……小时候做梦,梦见有人躺在我身边。”苏小姐捏紧香柄,“她手很冷,抓着我。”
“记得你在镜子里喊娘?”王劫生插嘴。
苏小姐脸一红:“我……昨天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不全是我。”
她咬咬唇:“要不是清宛师姑把这纸拿出来,我连‘阿兰姐’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清宛说。
她递给三人各一炷香:“来。”
苏员外先上前一步,对着新牌叩首三下:“阿兰,以前是我们亏欠你。你替我闺女受了一劫,从今天起,你也是我们苏家的人。”
苏夫人紧随其后,声泪俱下:“阿兰孩子,你若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给你烧香烧纸。你那边坟前的纸,我们也托人去烧。”
苏小姐最后上前,额头轻轻磕在新牌前:“阿兰姐,以前是我不知你在,今后……我会在这里给你上香。”
她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要是有一日我有了女儿,我跟她说,她还有个阿兰姑姑。”
香烟缭绕,新牌后似乎立住了一道极淡的影子。
阿兰站在那里,一手抓着自己裙摆下摆,有些局促,又有些得意。
“那我就是苏家的‘人’了?”她问。
“你既替他们受过一劫,自然算。”王劫生站在一旁,声音往低压,“不过你还是王家的女儿,别忘了。”
“我不忘。”阿兰用力点头。
清宛念经声柔柔地覆在这几句烟火味十足的对白上,为这场“多出来的祭拜”添了几分庄严。
“自今日起。”她轻轻道,“王氏女阿兰,有名有位。”
炽言靠在门边,看这一切,忽然开口:“你娘在那边,知道你这儿也有个牌位,心里怕也是酸中带点甜。”
阿兰笑:“我娘会说我又乱认亲戚。”
“那你就跟她说。”王劫生道,“这回是他们来认你。”
苏员外听见这句,自嘲地笑了一声,悄悄擦了擦眼。
香毕,几人退出祠堂。
门合上的一瞬间,那块小小的新牌还在烛光底下立着,牌面上的“阿兰”两个字略微歪着,却一点一点被光照暖。
出了苏家,夜风凉了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远处偶有狗吠,某家屋里还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
王劫生走到巷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一圈黑印依旧在,只是她自己能感觉到——刚才在乱葬岗写名字、在祠堂立牌的时候,那圈东西像缩了一圈,又像松了一点。
“怎么?”炽言问。
“没什么。”她晃晃手,“估计是不习惯写别人的名。”
“以后多写。”炽言道。
“你们俩今天倒是一路儿的。”她瞟了瞟清宛,“一个念经,一个立牌,配合得很好。”
清宛笑得有点累:“这是我们能做的。”
“葛大人今天嘴倒挺甜。”王劫生想起刚才祠堂门口葛无咎那副神态,“‘多写几行真话’,听得我差点以为他也是做好事的。”
“他看的是路子。”炽言说。
“我们看的是人。”清宛接。
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
他们都知道,今夜不过是替一张冥契上的两头,多写了几笔注脚。真正那本被葛无咎握在手里的大册子里,到底会怎么写,只能以后来某一次翻到那一页时才能知道。
但对王阿兰来说,这已经够了。
“以后你再砸牌。”炽言忽然道,“先跟我们说一声。”
“我怕你们拦我。”王劫生笑。
“拦得住自然好。”炽言说,“拦不住……好歹有人替你收尸。”
“收的是谁的?”她嘴快,“是我的,还是他们的?”
“都收。”炽言回。
清宛轻轻笑出声,又低声诵了一句佛号,把笑收回去。
远处,洛阳城墙在夜色里成了一条略微发亮的线。
城下那口看不见的“池”,照旧在那儿。葛无咎提笔写“魂归洛阳”的手也照旧在桌边。
只是今晚,在城外的一小块荒地和城里苏家祠堂的一角,多了两样东西:
一块写着“王阿兰”的石板,一块刻着“女阿兰”的牌位。
名字写下去了,就没那么容易抹干净了。
王劫生走在夜路上,突然觉着胸口那点闷气,散了些。
“以后再有人问我。”她在心里想,“‘冥契是不是全是坏东西’,我可以说——至少有一张,被我们改成了半好。”
至于那一半坏的,等以后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