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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一章 找错人的鬼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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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宛把那张冥契小心地卷好,用干净布包住,贴身收进怀里。
那张纸不到两尺,分量却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今晚带小姐去寺里。”她对苏夫人说,“先别再闹喜。”
苏夫人哭得眼都肿了,连连点头:“只要清宛师姑肯管,我们听你的。”
苏员外本想说“得和李家那边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想到昨夜新郎被吓得半死的模样,只得捏着鼻子认:“先治病,再说体面。”
三人从偏厅出来,一时各怀心事。
王劫生出了苏家门,手里空空,心里堵得慌。她一路踩着巷子里昨夜残留的红纸炮屑走,纸屑在她脚下碎成粉,那些“欢喜”的字眼被踩得支离破碎。
“阿谁。”她抬头看天,憋了句粗话,“阿谁写的‘永为一家人’,好一个‘一家’。”
炽言没说话,只在她身后缓缓跟着。
出了苏家那条巷,两人往广慈寺方向走了一段,到了城隍庙附近分手——清宛要先回寺里翻完整帐本,她俩则各自回去准备一番。
夜色刚落下来,城里的噪声便安静了几分。
炽言走在城西一条偏巷里。她走路一向稳,是那种即便闭着眼也不会踩偏的步子。然而这一回,走着走着,她忽然心里一动:
背后有人。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被目光挂住”的感觉。
她停下,转身。
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门前灯,灯下堆着几坛腌菜,角落里有只黄狗正趴着打盹,尾巴偶尔抽一抽,没抬头。
风吹过,吹不起什么大动静。
她眯了眯眼,语气平平:“出来。”
没有人动。
她手抬了抬,指尖轻轻往旁边一引——
巷子里靠墙的一截阴影微微一缩,旋即有个小小的影子从里头“跌”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身子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小棉袄,衣角上泥点未干,脚上光着,脚背上还有冻疮裂开的印子。
她不是“飘”出来的,而是很笨拙地“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像是有惯性,把自己从那一团阴影里挤出来一点。
她抬头的时候,眼里居然带着几分局促的笑。
“姐姐。”她怯生生地喊。
炽言皱眉:“你怎么跟着?”
小女孩一愣,低头用脚背在地上一蹭,像被捉到偷东西的孩子:“我……我怕走丢了。”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发白,吐出的气几乎凝不成雾。
炽言盯着她看了两心,她不急着摆阵捉鬼,只先问:“你姓什么?”
小女孩眨眨眼:“我姓王。我爹叫王大槐,我娘叫王氏。”
她顿了顿,“他们都这么叫。”
“你叫?”炽言又问。
小姑娘迟疑了一瞬:“我……他们都叫我‘阿兰’。”
“王阿兰。”炽言默了默,“你怎么死的?”
小姑娘一听这话,脸色有点茫然:“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影子,脚踩在地上,不留脚印。
“我……就是睡了一觉。”她努力回忆,“那天冷,我一直发烧,头好晕,我娘坐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我爹在外面问人借药钱,没人肯借……后来寺里来了个师父,说有好办法。”
她抬眼,小心地看炽言的脸色。
“他们说我睡着,睡着了就不疼。”阿兰声音更低,“我就……觉得很冷,很重。等我再睁眼,就不在家里了。”
“在哪里?”炽言问。
“在一个陌生地方。”阿兰说,“床好软,房子里有很多东西,我都不敢摸。我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屋子,就趴在床底下藏着。”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点苦笑:“后来有人来了,说‘小姐醒了’,可我不认识他们。”
炽言心里微沉。
“你是怎么知道苏家的?”她问。
“我这几天才看见。”阿兰说,“我娘那年……把我送到寺里,说要‘换一换命’。我睡了好多年,这几天,忽然看见一面铜镜里,有个跟我年岁差不多的姐姐,穿着好看的红衣裳,别人喊她‘苏小姐’。”
她抬头,眼里闪过一点亮光又迅速熄灭:“她……好像在用我喘的气。”
“所以你就去敲她门?”炽言道。
“我没敲门。”阿兰急忙摇头,“我只是看着。昨天……昨天那边很吵,说什么‘嫁人’。我就看,她头上盖了布,被人从一辆轿子里抬进去。我看不清,只能趴在镜子旁边。”
她揪着自己棉袄的下摆,指节有点白:“后来……有人把盖头掀了,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我,也看了一眼她。”
“她看得见你?”炽言问。
阿兰咬了咬嘴唇:“看不真。她只看见自己不对劲,我看见她更不对劲。”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就喊了一句‘我娘呢我爹呢’,她也跟着喊。”
炽言脑海里浮现出昨夜“鬼新娘”那一幕,慢慢点头。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问。
“你身上……有床的味道。”阿兰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和她那间屋子有一点像。”
炽言皱了皱眉:“你跟了我多久?”
“从那条街头。”阿兰老老实实,“你刚从苏家出来,我就趴在你影子后面了。”
她看着炽言,眼里带着某种本能的依赖:“姐姐,你力气大,你能不能,帮忙问问她……她用了我的命这么多年,可不可以……借完了还给我一点?”
那句“还给我一点”,说出来的时候,比任何一句“我要命”都要轻。
像是孩子向同桌要半块饼干。
炽言不擅长安慰小孩。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有娘,有爹。你求的,是回去?”
阿兰点头:“我娘……她那时候哭得好厉害,她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身上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眼里憋着泪,却死死不掉:“她说让富人家的小姐活,我以后就能做他们家‘一家人’。可我……我一直没看到他们。”
炽言心口一紧:“你现在看到的,只是镜子里的那间房。”
“嗯。”阿兰点头,“所以我就跟了你。”
“跟我做什么?”炽言问。
“你昨天砍了一个人的魂。”阿兰说,“我看见你砍的时候,刀上有光。那光……比那边的香火亮。”
她眼里第一次有点别的东西,不只是恐惧,而是朴素的信任:“你砍得掉他们写的字吗?”
炽言被她问得一愣。
她手上的刀,会砍鬼,会砍阵,会砍绳子。能不能砍“字”,她自己都不敢保证。
“字他们写在纸上,也写在人身上。”她道,“我能砍的,只有看得见的那一层。”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阿兰怯生生地说,“姐姐,我不想杀谁,也不想抢谁。我就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要求太多,赶紧又加了一句:“不在城里也行,在乡下也行,在乱葬坑旁边一堆土也行。”
炽言深吸一口气:“你跟我去见两个人。”
阿兰怔怔:“谁?”
“一个是寺里那个收你娘香火的人。”炽言道,“一个是现在用你命的那位。”
阿兰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午后。
广慈寺的小偏殿里,清宛摊开那张冥契,心里那股冷还没散尽。
她把当天的旧帐又看了一遍,确认那条“王氏女病死”的记号,正好与“苏氏女续命”的那一行对上日子。
“清宛师姑。”外头小沙弥探头,“王施主来了,还带了一个小施主。”
“小施主?”清宛一愣。
王劫生推门进来,一手提着一只破布袋,另一只手空着。布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往下坠,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她进门时,肩头微微一偏,身后那一块阴影如同水纹被拨了一下,有个小小的女影紧紧贴在她的后影里,怯怯地探头。
清宛的眼睛在那一层阴影上扫过一圈,鼻尖轻轻一动,心里已经有数。
“阿兰。”她轻声唤了一句。
那女影一怔,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从影子里“抖”出来几寸,像被人点了名。
“你、你叫我?”她惊讶。
“你娘在经里写作‘王氏女’,你爹在账里叫‘王大槐’。”清宛温声,“你那一夜,是睡着的。”
阿兰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记得……你那天也在。”
她盯着清宛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掩嘴:“你那时候小一点。”
“那是十几年前。”清宛笑,“我那时还是你说的‘小师叔’。”
她轻轻合十:“阿兰。”
阿兰声音里带了一丝颤:“在。”
“你想回家?”清宛问。
阿兰的鼻子一下子红了:“想。”
“你家的路被写进了这一纸里。”清宛指着冥契,“你娘那一夜,点了香,求佛。你那一夜,睡着。那一夜之后,你的‘寿’被写在苏家小姐身上。”
阿兰怔怔地看着那纸。
那纸对她来说像是陌生的、可怕的东西。她不识字,只看得出上面有很多黑线,黑线一圈圈缠在一起,把她看得眼晕。
“我娘……真的在这儿签了字?”她声音极低,“她那时候手都抖。”
“有几笔,是她的。”清宛点头,“有几笔,是别人代写。”
“我娘识一点字。”阿兰说,“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娘那个‘王’字,写得歪。”王劫生插嘴,“笔锋重得很,这张纸上有一笔就是她写的——被盖在墨底下了。”
阿兰呆了呆,眼里一点亮又灭:“那我、我现在要怎么算?”
王劫生把那布袋放在案前,解开,把几块从乱葬岗、小王陵、镇石堡带回来的小东西倒出来——有钉子,有陶片,有刻着“工二十一”“工三十七”的木段。
“你看,这些。”她说,“人死后,被写在各种纸上、木上、石上,变成别人阵里的‘锁’。你是被写在一张纸的两头。”
阿兰看不懂这些东西,只觉得那一堆黑漆漆、亮晃晃的东西吓人,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那我有没有害苏小姐?”她迟疑,“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就死了?”
这句话问得清宛和王劫生同时一顿。
这是个他们谁都回避的问题。
“若当年不这么做,她那一劫多半过不去。”清宛诚实。她不能为自己的门遮掩,只能说出事实。
“那……现在你们要不要把我……从她身上拿出来?”阿兰问,“我……我不想再跟着她抢她的爹娘。你们就说,让她那一条‘原本该死的命’再死一次?”
“你想她死?”王劫生问。
阿兰赶紧摇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不敢。我娘那时候就说——‘你替那富家小姐受这一劫,人家才肯认我们一家人。’我……我不想让她再死一次。”
“那你要什么?”炽言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淡得很。
阿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抽抽噎噎:“我想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叫‘娘’的时候,不被回说‘你认错了’。”
这句简单的话,把清宛眼眶扎得发疼。
“你不来抢命,也不来索命。”王劫生叹道,“你就来认人。”
阿兰点头。
她的魂体有一点往下沉,像是一块被雨打湿的棉絮挂在空中,越来越重。
“不能把她从苏小姐身上抽干。”清宛低声,“那是再杀一次。”
“也不能让她一直挂在镜子里,每逢喜事就出来喊几嗓子。”王劫生道,“那是折磨两个人。”
“昨夜她喊的时候,苏小姐是清醒的。”炽言说,“那眼神……不是被鬼上身,而是两个记忆在打架。”
“因为冥契上写‘永为一家人’。”王劫生讥讽,“冥府那边也认那纸,他们强行把两个原本不该绑一起的人,绑成一个。”
“葛无咎会怎么说?”炽言冷冷问。
答案很快在当日傍晚的苏府偏厅里得到。
暮色将起,苏家灯火又亮了一轮。
这一次,不是为了喜酒,而是为了“请大人”。
葛无咎一身淡青官服入门,腰间挂着那块小小的“冥”字佩,一路行至偏厅。
他来得不算太早。
王劫生、炽言、清宛已经在屋里,苏夫妻和几个至亲坐得如坐针毡。
桌上摊着那张冥契。
葛无咎一眼扫过去,唇角毫不意外地勾了一下。
“原来是这张。”他轻声。
“葛大人也见过?”苏员外忍不住问。
“司冥监的册子里,有影本。”葛无咎点头,“当年这类契不少。”
清宛脸上有一瞬的红:“当年寺中之事,累大人——”
“是贵寺累我们。”葛无咎笑,却没有任何恶意,“那时天下乱,疫病多,延寿之求甚盛。贵寺若不挡,我们就得全收。”
他视线落在清宛身上,目光很清淡:“你们替我们挡了一部分因果。”
“替死冥契。”王劫生开口,“当年你们写了多少?”
“不多。”葛无咎说,“能拿得出那么多香火钱的富户,也有限。”
他坐下,把那纸轻轻展开,指尖在“以苏氏女某某之寿,换某女之寿”上一点:“写得很清楚。”
“你觉得这很清楚?”王劫生问。
“对阎罗殿和冥册来说,很清楚。”葛无咎淡笑,“‘某女’虽被涂名,但在当日官司中自有登记——王某阿兰,年七。”
阿兰名字第一次完整地被一个官口念出来。
她的魂坐在屋角的影子里,身子抖了一下。
“你叫阿兰。”王劫生偏头,看向那个角落。
阿兰怯怯地缩着肩,眼睛却亮了一瞬:“你记得。”
葛无咎眼睛也略略往那一角一扫,仿佛也看见了,虽他装作没看。
“那葛大人说说,”王劫生道,“你们当年写这契,是好事?”
“一半。”葛无咎不避讳,“对苏小姐来说,是好事。”
“对她呢?”王劫生指向那一角,“对王阿兰?”
葛无咎看着她,慢条斯理道:“对她来说——多活几年的机会被转给了别人,是坏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若当年不这样做,两边都活不了。”
他用指尖轻敲契纸:“那一日,你王阿兰命里有病劫,苏小姐命里有病劫。你们寺里替她们签了这纸,我们那边批了这一行。结果是——王阿兰当夜亡,苏小姐活到现在。”
“你要我们现在做什么?”炽言冷冷,“再杀一次?”
“你们现在若要‘纠正’。”葛无咎摊手,“要怎么纠正?把苏小姐的寿数斩断,请王阿兰回来占她身?”
“没人要她死。”清宛忍不住道,“只是……阿兰来找娘。”
“娘在帐上写着。”葛无咎道,“‘王氏夫妇,夭女一’。”
“你说话真好听。”王劫生道,“夭女一。”
“话不好听一点就是‘替死一’。”葛无咎笑笑,“只是写法不同。”
他抬眼看向屋角那一团淡淡的影子,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真诚:
“你若是来索命的,我会拦你。”
“你若只是来认人,我可以替你多写一行。”
阿兰怔住:“写什么?”
“写‘王阿兰,某年为苏氏女替死,自此与苏、王两家有因’。”葛无咎说,“再写‘其魂未安’。”
“写这做什么?”王劫生问。
“写了这几行,日后上报冥府时,便不只是‘一条完成的替死’,还是‘一条欠账’。”葛无咎道,“你们以后要给她立碑,要给她超度,要给她找个魂所,就有了‘据’。”
“你也想改账?”王劫生挑眉。
“我不怕多写几行真话。”葛无咎说,“只要纸还在我们手里。”
“那你也得写另一边。”王劫生道,“写‘苏氏女之寿,非得自天命’。”
“那自然。”葛无咎笑,“她本该夭折,今得延命,本就该写一句,以示‘不是天恩,而是人事’。”
清宛眼中一动:“葛大人肯写这句?”
“我又不是写‘她该死’。”葛无咎淡淡,“只是写——她还着一份情。”
王劫生嗤笑:“你这叫‘还人情’?”
“总好过什么都不写。”葛无咎说,“你们若指望把这纸烧了、当没发生,冥府那边不会忘记。”
屋角的阿兰听着这一来一去,眼神从茫然变成某种奇怪的清明。
“我不要她死。”她终于低低说了一句,“我娘说,我替她一次,她以后会帮我们家。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我不想让她再……受一次那样的苦。”
“你比他们有良心。”王劫生道。
“那你要什么?”葛无咎问她。
阿兰抖了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想要一个写我名字的地方。就……写在我娘坟旁边。哪怕是一块瓦片,一块石头。”
“洛阳东郊王村的乱葬岗附近。”清宛立即接,“有一块缺碑的土丘,是你娘当年偷偷埋你的地方。”
“你记得?”阿兰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那时还小。”清宛的声音也发颤,“只记得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乱葬坑边,哭得快断气了。”
王劫生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土丘我认得。”
“你去立碑。”葛无咎看着她,“你最会写字。”
“我写的,不在你册子里。”她冷笑。
“碑在地上,字在你手里。”葛无咎道,“册子在我手里。你写碑,我写册,各写一半。”
清宛忽然道:“那这样——”
她看着阿兰:“你那边写名字,我们这边给你念名。苏小姐那边,我们劝她承这一句‘非天命’。”
“她能承?”王劫生道。
“她若不能,就等她下一辈子。”清宛轻轻,“我们先给阿兰写了这一笔。”
葛无咎忽然站起身,合上那张冥契:“好。既然你们都不打算让苏小姐再死一次,那这事,我们就当——旧案加注。”
他把纸收到袖里:“我会在冥册上按你们说的添两行。”
“我凭什么信你?”王劫生问。
葛无咎笑了一下:“凭你刚才折过牌。”
他转身出门,背影在门槛边一顿:“若哪日你真想翻总册,来找我。别总在黑市、魂牌铺这种地方翻别人账。”
屋子里只剩她们三个和一团还湿着的魂影。
阿兰怯怯地抬头,看着王劫生:“姐姐,你……你真会给我写名字吗?”
“我写字很难看。”王劫生说,“不过,你娘认得。”
阿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又有点轻快:“我娘识字少,她只会认自己的名字。”
“那就写她认得的那个。”王劫生道。
她伸出右手,在掌心里写下一行虚字:
“王阿兰。”
这一行不在纸上,也不在册里。
但那一刻,屋里的某个角落似乎轻轻亮了一瞬。
像是有谁,在乱葬坑边、在田埂旁、在旧屋檐下,听到了有人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