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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三章 夜里的小太监 洛 ...


  •   洛阳西北角有一块地方,老一辈人还爱管它叫“上宫”。

      那是前朝的宫城旧址。后来火灾一场,皇城迁走,如今的天子另起宫室,这一片就荒了下来——高墙还是那堵高墙,朱漆早褪成了暗红,宫门上的铜钉锈得斑驳,门匾早被摘掉,只剩四个钉孔风里呼呼叫。

      荒着也浪费,朝廷便把这块地改成了官仓,几座大殿拆了半边做粮库,剩下的殿脚、廊下空地又被民户慢慢挤进来,搭棚、起灶,一家一家挨着住,渐渐变成一条“宫里胡同”。

      白日里,这里跟普通巷子没什么两样:
      孩子在宫墙根玩弹子,妇人蹲在原先御阶的台阶上择菜,粮仓的门口堆着麻袋,鼠辈跑来跑去。

      可夜里,一到了子时,就有点不对劲。

      这天夜里,雨初歇,宫里胡同的石板路上积了几滩水,月光照下来,亮晶晶一片。

      胡同里一个挑夜水的小伙子,扛着水桶刚从井边回来。

      他姓张,在附近米行做脚力,住在宫墙脚下一间矮房。今日晚班收仓,掌柜吩咐:“天干,粮多,小心火烛,回去把院里水缸再添满。”他一合手,“好嘞”,挑着担子就来了。

      打水的时候还嘀咕几句:“什么天干?这几日雨不小啊。”

      可等打完水,从胡同这一头往自家那一头走的时候,他脚下忽然一顿。

      风,没了。

      刚刚从井里上来的水带着一股潮气,此刻整个胡同却冷得怪,像是有人一口气把四周所有的暖都拿走,剩下一股空凉。

      他下意识抬头。

      本该黑漆一条的胡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灯。

      不是纸灯,是一种泛着青白的冷光。

      那光一盏一盏从胡同深处浮出来,照着地上一节节石板,又照出地上,一排排脚印。

      “净街——”

      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喝声,在胡同深处响起。

      张小伙腿一软。

      这声他听人说过——老辈子说,当年皇帝出宫,内监先在路上一路喊“净街”“避驾”,百姓都得躲开。

      他扛着水桶,下意识想往墙边贴。

      可是墙呢?

      他摸了摸旁边,指尖摸到的不是熟悉的粗糙砖缝,而是被抛光了无数遍的柱脚;脚下也不是歪歪斜斜的小砖,而是宽得出奇、铺得齐整的御街石板。

      “我这是……走错地方了?”他心里发凉。

      冷光越来越近。

      在那光里,隐隐浮出几个人影。

      前头两个穿着圆领窄袖的长袍,腰系绣花腰带,头戴翼善冠,面目模糊,却步伐稳健。再后方,是几个身形瘦小的宦官模样的人,手里各自挟着一块木板,板上有铁环,走一步,板子轻撞一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们一边走,一边喝:“净街——百姓退避——”

      更后面,还跟着几道女人影,衣衫宽大,袖长拖地,发髻高挽,簪环在灯影里一晃一晃,像流水里荡着碎光。

      这一队人马,从夜色最深处走过来,沿着早已不存的旧宫回廊路线巡行。

      张小伙嘴巴张了张,想喊一声“爷”,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咕”的声。

      那些影子似乎不见他,只是按着自己那条路往前走。

      “净街——”

      那个喝声再次从他耳边擦过。

      他本能地往旁边缩,却迟了一步。

      人影从他身边擦过,有一角衣袖——或者是衣摆——轻轻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胸口一凉,像被人从里头挖走了一块,又像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拽走了一条线。

      眼前一黑。

      水桶“哐啷”一声落地,桶里的水撒了一地,顺着石板缝乱窜。

      “张小子!”不远处一个邻居在自己门口撒灰防滑,见状大叫,“你又贪杯啦?”

      他冲过去一把把人拎起来,一眼看见那空空的眼神,骂到半口收住。

      张小伙直挺挺摔在地上,眼睛瞪着,少年眼里应有的那点灵气没了,像忘了自己是谁。

      “张小子?你认得我不?”邻居摇他两下,“我是你三叔啊!”

      张小伙嘴唇动了动,费了半天劲才挤出一句:“我……哪儿?”

      “你在家门口。”邻居急道,“你刚从井边打水回来——”

      “井?”张小伙喃喃,“打水?今日哪日?”

      他茫然地左右看看,神情恍若隔世。

      第二天,他勉强能说上话,却怎么也记不得昨夜之前的一整天在做什么。

      米行掌柜一问:“昨日收仓你记得不?”

      他愣愣地摇头。

      “这孩子,又不是第一次了。”掌柜悄悄跟旁人道,“前些时候也是,从‘上宫’那边走回来,人傻了一阵子。”

      城里慢慢传开话:
      ——宫城旧址那一带,夜里有“宫中巡夜”,碰上了,人会“丢一日记性”。

      清虚观檐下一处,云观主手里摇着蒲扇,扇柄点在一只发黄的木鱼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上宫那边,又闹了。”他叹气,抬眼看面前站着的人。

      炽言抱着双臂,脸上一向淡淡的,这回眉心皱得稍深。

      “县里来人。”云观主道,“说几日里有三四个侍卫、脚夫,在那边走夜路,被什么撞了个正着,回来都是这模样——不疯也不傻,就是忘了一截。”

      “只忘一天?”炽言问。

      “有忘半日的,有忘一日的,最长的忘两天。”云观主摇头,“再长的倒没有。”

      “他们看见了什么?”炽言问。

      “光听他们复述。”云观主叹气,“都是一些‘听到净街、避驾’之类的话,还有人说看见穿古宫装的女人成群结队走过。也有说看见‘太监手里拿着板子,一下一下敲’。”

      “你怎么不早说?”炽言皱眉。

      “你这两天忙在苏家、乱葬岗,我怕你嫌烦。”云观主苦笑,“再说,这宫城旧址本就晦气,前前后后闹过多少事,真要每一件都派你去,我这把老骨头得先断。”

      炽言没理会他的半真半假,直截了当:“现在呢?”

      “现在。”云观主摊开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县衙那边把这摊事丢给了司冥监,司冥监又回手甩到我们这些‘行家’头上。”

      他颇有些讥讽:“司冥监说,此事关前朝遗恨,要‘兼请道门帮忙’。”

      “我去看。”炽言道。

      云观主点头:“你去。别把整座‘上宫’拆了。”

      “那得看它是不是先动手。”炽言淡淡。

      夜,宫里胡同。

      炽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刀用布条包着,用绳子挂在背后,看上去像个打更的壮丁。

      她并没有从正门走。

      “上宫”的正门早被封了,如今只留小门给仓库出入。夜里大门紧闭,偶有仓吏提着灯从侧门进出,她借着一队脚夫换班的空隙,轻轻脚尖一点,翻了半面墙,落在一处断廊下。

      断廊的柱脚上还留着当年的龙纹,只是被人一斧一斧砍得不剩全形。地上有早年铺的御街石板,被后来的石块和泥巴补得乱七八糟。

      风从廊间穿过,有米香、鼠骚,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檀香味,像是从地底缝里钻出来的旧气。

      “净街——”

      那一声拖长的喝声,再次在夜里响起。

      炽言脚下一顿,藏进一根柱子的阴影里。

      她并没有立刻出刀,只用手指扣在柱上的剥漆处,默默数着那声音响起的间隔。

      “净街——避驾——”

      板子的“笃笃”声紧随其后,节奏极稳,每一下间隔几乎相同。

      不久,一队影子从她眼前晃过去。

      与张小伙那晚见到的无二:
      前头两名疑似内侍的人影,步伐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按规矩挪”;后面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手里举着木板,走两步敲一下;后面的宫女影子衣袖拖地,走路不见脚,像是一整片衣摆在地上扫。

      只是这一次,这些影子在靠近她躲藏的那根柱子时,突然在半空“抖”了一下。

      仿佛撞上了什么并不存在的障碍。

      炽言知道,那是她的刀意。

      她没有真出刀,但那股在乱坟坡下淬过几回的凛冽杀气,是老鬼一见就头皮发麻的。

      那一带影子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绕开。

      “净——街——”

      为首那影子吃力地把这个字拖完,嗓音里却带了半分散乱。

      炽言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到了御街中央。

      “街净了。”她说,“你们还要清谁?”

      声音不高,却扎扎实实地压在那一串幻影上。

      为首那两道穿官服的影子在她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她才看出,他们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只是一片模糊。

      真正带着眼睛的,是中间那几个个子矮小的“小太监”。

      那些影子里有两个明显更实,有轮廓,有五官,脸颊瘦削,嘴角略塌。

      他们比别人更紧地抓着手里的板子,看到有人横在路中,条件反射就要喝:

      “哪家的贱民敢——”

      话没说完,其中一只影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后领扯了回去。

      那是炽言袖里的一张小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他的影子根部。

      “后面的人,退。”她道。

      “奴才不敢。”其中一只影子下意识开口,又像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两个字勾起了某些被久远遗忘的东西。

      “你记得什么?”炽言盯着他。

      那小太监影子愣愣地站着,手里的板子还死死抓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奴、奴才……不记得。”

      “你叫什么?”炽言问。

      “奴才……”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愣是说不出名字来,“奴才……奴才就是奴才。”

      后头那几个后知后觉的影子已经开始往回退,宫女的影子衣摆一阵阵晃,又顺着旧日的路线,从另一条断廊里退回去,像潮水退入暗渠。

      整条御街只剩下这一只小太监的魂影,还愣在炽言面前。

      他看向她的眼神,既惊慌,又有一点隐隐的求。

      “不记得自己是哪朝哪代?”炽言再问。

      “以前记得。”他摇头,“后来……后来宫搬了,牌子拆了,奴才就只记得自己是路上的‘净街人’。”

      “你们每夜都在这儿走?”炽言道。

      “是。”小太监下意识点头,“先帝在宫时,奴才要先在御道上清场。后来……后来先帝没了,新帝搬走了。”

      他眨了眨眼,困惑得几乎像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可牌子还在,奴才就得照牌子走。”

      “什么牌子?”炽言捕捉到关键。

      “路上的牌。”小太监抬手,指了指脚下的石板,又指了指看似随意堆放的几块旧石,“谁在石上写了字,奴才就照那字走。”

      炽言低头,看那几块石板。

      在常人眼里,这里不过是一段该修不修的旧路。可她看见,在几块磨得极光的石头缝里,刻着极细极浅的数字和箭头,笔画歪歪扭扭,却明显写着:

      “前殿——东宫——御花园——寝殿。”

      这是旧宫地图。

      有人把它刻在地上,让一队早该散去的魂,每夜照着这路线走一遍。

      “你现在是替谁走?”炽言问。

      “奴才不知道。”小太监诚实,“奴才只知道,不走就心慌。”

      他抬起头,目光在炽言脸上停了停:“姐姐,你……是新来的女官么?”

      炽言险些没被这句话憋出笑来。

      “我不是你宫里的人。”她摇头,“我上来,是来看你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牌不见了。”小太监怔怔地说,“牌在,奴才就在。”

      炽言手指轻轻一扣,指尖微微发热。

      她已经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先不砍他。

      这孩子不过是在一条被人画好的路上机械巡逻,他既不主动害人,只是碰到人就“撞掉一块记忆”。罪不至死,可也不能任由这样的路天天开着。

      “你今晚先别走。”她道。

      小太监的身影微微一晃:“奴才不走,后头的人要按奴才脑袋。”

      “后头是谁?”炽言问。

      “那边。”他迷茫地指了指宫城更深处。

      那是曾经“御花园”的方向,如今被改了粮仓。

      “粮仓下面,还有什么?”炽言问。

      小太监缩了缩肩:“奴才不敢说。奴才只知道,那边的井,晚上从来不许我们靠近。”

      “哪口井?”炽言目光一凛。

      “后花园那口。”小太监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说是‘锁人的井’。”

      说到“锁人”两个字时,他打了个冷战,像是被谁在那井边捶过。

      炽言心里“咯噔”一下。

      旧宫里藏井不算稀奇,可小太监嘴里的“锁人的井”,就不是普通打水用的了。

      “好。”她收住继续刨问的冲动,“你今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许乱走。”

      “奴才站。”小太监怯怯地点头。

      他瘦小的影子站在断廊与石道交界处,手里还捏着那块木板,像一个被主人吩咐“守门”的孩子,不知道这门早该关了。

      炽言转身,沿着他刚才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带阴影更重的“花园旧址”。

      “锁人的井。”她在心里默了一句。

      她知道,下一桩麻烦,就在那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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