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55、逃跑 能不能成功

　　“你愣着干什么！快点，他们要爬起来了！”管理员朝我狠狠跺脚。

　　说话间，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已经从地上起身，朝前一扑，伸手就要把两人抓回去。我没来得及想，下意识地一甩胳膊，那束藤蔓再次缠住他们，“咚”“咚”两声拖倒在地。

　　“干得好！送外卖的！”管理员推着7256往前跑，又从逃命中抽空回头表扬了我，“快，坐电梯去顶楼！飞行器在那里！”

　　也对，他们要是被抓了，这一单就没人签收了。我用一秒的时间决定加入他们的队伍，甩出一根细藤碰了碰逐渐跑远的7256。

　　一瞬间，躯干被压薄，碾平，骨骼和肌肉失去了体积；我也变成一张薄薄的图案了。可惜身体比例也变了，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品风格绑定刻板印象的关系，这个画风的小胖妞跑起来有些费力，好像从普通路人变成了逗观众开心的丑角，严重影响逃跑效率，早知道就不和他们统一画风了。

　　我用又刻意又滑稽的姿势追上管理员和7256，可身后很快传来追赶的脚步声，那两个壮汉也起来了。我回头一甩手，几丛匍匐茎飞快地贴地生长，凸起坚硬的倒刺，转眼化作茂密的荆棘横在地上。追来的保安措不及防，猛地刹住脚步，不得不放慢速度，贴边小跑。

　　“厉害，送外卖的！看不出来你还挺聪——”管理员再次给与我高度肯定，可惜没有说完就被地毯褶皱绊倒，“噗”一声埋进软绵绵的绒毯里。我看了看她全场最短的双腿，又看看身后正在接近的追兵，再一看旁边的7256，明明是主角，却跑得磨磨蹭蹭慢慢吞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怎么回事，这里只有我在真诚地逃命吗？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管理员从地上捞起，又用另一只手抓住7256薄薄的2D身子（差点捏皱了他的腰），一把把他甩上我宽厚伟岸的肩膀，左边提一个右边扛一个，笨重、做作，但认真地大步朝前冲去。

　　管理员从我手腕上抬起头来，我别扭的跑姿让她的身体晃得像狂风中晾衣绳上的袜子。她用力眨了眨豆豆眼，锋利的睫毛刷过我的胳膊：“谢谢你，送外卖的！等回去了，我一定给你好评！”多谢她的肯定，但本店并没有评价系统。

　　管理员又颠簸着转过头，望向我右肩上的7256：“埃德，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最近收视率是不太好……但是，大家还是很有信心的！你如果对剧情不满意，或者有别的思路，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讨论，一起想办法……就算你打定主意要来，也该先跟我说一声，我可以陪你来呀！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原来她是会安慰人的吗，我以为她的设定就是说起话来像一把趾高气扬的老虎钳。

　　但7256没有回答，他轻飘飘地搭在我肩上，随着我的步子上下翻飞，像狂风中晾衣绳上的另一只袜子。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比刚才多了很多标签，从脖子到脚踝几乎都贴满了，这会儿正在袜子上“嚓嚓”作响；这就是王道系主角吗，从出场的第一帧就开始套模板。

　　——“刚刚那些人不是也说了吗，你是王道型，你这样的超级英雄，不适用这套评估标准，没有必要来评估所，”管理员又继续说道，“而且你是主角，是我们故事的核心，不管评估成功还是失败，对故事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想想同伴吧？”

　　虽然我不太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但我觉得任何对话中出现的“替别人想想”之类的发言，也是属于一种绑匪挟持人质的行为（并且人质不一定知道自己被挟持），除了让对方更生气，局面更紧张之外，不具备任何实际作用。

　　果然，7256依旧没有出声，但皱起了他王道风格的英俊浓眉。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接近了。我朝前望，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拐角，要是没记错，拐过去就能看见电梯。我立刻加快速度，一个猛冲，臃肿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前扑倒——还好，7256伸手抓住了旁边的落地灯，让我们三人不至于一摔俱摔。

　　“抱歉，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跑，”7256低声说，“我也不能再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

　　“啊，我知道了！你不喜欢麻烦别人！”管理员突然一声高呼，“所以你一听说要和他联动的事，就不高兴！你不想让他回来帮你，不想欠他人情，宁可自己去评估！对吧？我就知道！埃德，你老是这样，脸皮太薄了！”

　　从7256的额角凸起的青筋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吗？”管理员眯起豆豆眼，略加思索，“那就是他离开队伍之后发展得很不错，这让你有些不太好受。毕竟当初你是队长，他只是你的副手，现在他却在别的故事里万众瞩目！所以你也想换个环境试试，才来评估所争取一个机会！对，应该是这样！埃德，不是我说你，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不能——”

　　7256的拳头也凸起青筋了。我捏住了管理员的线条嘴唇。

　　（奇妙的手感，像是捏了两条橡胶密封条；要是她也能像密封条一样严严实实地闭嘴就好了。）

　　管理员瞪大眼睛，开始愤怒地扭动挣扎，仿佛卫衣口袋里一团打结的耳机线。几乎同时，粗重的脚步声绕过拐角——他们追上来了，更近了。

　　“电梯……电梯！”管理员被我捏着嘴，指着前方不到3米处的电梯，“叽叽呜呜”发出指示。

　　7256从我肩上跃下，我的右手腾出来了。我立刻转身朝后甩出一丛荆棘。但那两个保安已经有所防备，接连大跨步跳过，径直朝我们冲来。

　　“电梯——到了！”管理员被捏着嘴，竭力大喊道。

　　我也到了，离电梯还有1米，半米——下一秒，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跳动，然后“叮”的一声，大门打开了。

　　——大门打开了，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又是一箱超级英雄大礼包。

　　大礼包一下子淹没了我们，那两个保安也转眼被人流冲散，不知所踪。在7256也消失于人海的前一秒，我一把捞起他，把他的纸片胳膊牢牢捏在手里。

　　管理员也终于闭嘴，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腕上缩成一团，像一条被静电吸附的塑料带。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作为胖妞的魁梧身躯也被推搡着连连倒退，转眼又回到那个拐角口，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怎么办呀，”塑料带急得大叫，“等人走光了，保安也回来了，我们逃不了了！”

　　确实，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先不急着和他们统一画风，真人身材的小胖妞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推走——

　　等一下，我现在是2D动画？

　　我如梦初醒，立刻迎着汹涌的人潮原地向右转，“啪”的一声，严丝合缝地贴在走廊墙壁上。

　　严丝合缝，就像墙上的小广告一样服帖。

　　腕上套着的和手里抓着的也跟我一起贴在墙上了，前进的阻力消失了，我们终于从人潮的冲击中解脱。感谢动画的发明人，感谢当机立断统一画风的我，感谢7256的主角身份保证了帧数充足。我带着他们贴着墙朝电梯走去，通畅，轻松，愉快，在墙上漫步的时候有种水族馆里的鱼看着玻璃后的汹涌人潮般悠闲的感觉，还能和途中遇见的蜘蛛友好问候，啊，真是美好。

　　2D真好啊，要是K也是个动画角色就好了，我可以在沙暴来的时候把他折成纸飞机顺风扔远点。

　　我们顺利抵达电梯，又幸运地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滑入轿厢。从墙壁上剥落的那一刻我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管理员已经跳起来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好了好了，回去就好了，”管理员说着，又跳起来拍了拍7256的肩膀，“等回到基地，咱们直接往下走剧情，进大副本！万一评估所的人找过来，就装作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再厉害，难道还能闯进故事线来抓人？呵！”

　　原来如此，就像打破邻居玻璃后溜之大吉，躲进自己家里装死。能不能成功另说，总觉得不是王道型超级英雄该干的事。

　　电梯开始往上移动了。7256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仿佛静止帧。管理员说完了话，也安静下来，可能是卡带了。电梯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啊，原来这就是“尴尬”，我总算明白那种傻子说完傻话之后大家都不说话的场合该怎么形容了。

　　（等等，我以前是不是也经常……？）

　　可这几百楼的旅途实在是漫长，傻子又忍不住开口：“你也别太担心人气的事，埃德，这一行，谁能说自己永远受欢迎呢？就算是红披风红短裤的那位，也有挨骂的电影啊。只要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解决掉，振作起来，熬过这段就好了！”

　　居然说出了合情合理的话，看来是刚才颠簸逃跑的过程磨掉了她的老虎钳。

　　“我以前带的超级英雄团队，队长和你一样，也是个很认真的人，不愿意麻烦别人，出现问题都想自己扛，大家也都很信任他。中间也有过人气低谷，他也马上带领团队找到新的方向！”她又开口了，这一次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电梯才走了一半，怎么这么慢。

　　“噢，不过他和你还是不太一样。你操纵电能，他控制引力。你是青少年超英，有成长过程，主打懵懂纯粹；他是成熟型的，上来就是社会人，游刃有余，有胡渣和法令纹，还有意难忘的白月光——这个剧情点很受年轻女观众欢迎呢！”不错，把话题转到了外表和情感经历，虽然有些突兀，但还算聪明，浮于表面的对话是很无聊，却也安全。

　　7256还是没出声。我闲着数起了他身上的标签，粗粗一看，左臂上贴了19张，左腿上还有34张，真是集各家精华之大成——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电梯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我找了一圈，发现是7256在说话。这是他目前为止说的第二句话。

　　“有过低谷，但是大家都信任他，他也带领团队找到了新的方向，”7256继续说道，视线似乎落在墙壁上自己的倒影中，“那么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管理员眨了眨眼，豆豆眼发出“咯叽”“咯叽”的音效。

　　7256笑起来：“也对，是个傻问题。要是那个故事还在继续，你也不会过来做我们的管理员，对吗？”

　　管理员又眨了眨眼，“咯叽”“咯叽”。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的，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管理员回答道，“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种结束……”

　　她还没说完，电梯到了，“叮”的一声，大门朝两边敞开。我刚要往前走，突然迎面伸来四条粗壮的手臂，一人抓住管理员，一人抓住7256——刚才的保安追到这里来了。我不假思索，抬手往其中一人鼻头大力挥拳，一击命中。他“嗷”地大叫，松开双手，踉踉跄跄退开。应该挺疼吧，我看他流鼻血了。

　　剩下那个立刻把手里的管理员一丢，转身朝我扑来。我本能地朝旁一闪，只看见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晃过，下一秒，他重重栽倒在我面前。

　　我朝前一看——管理员用自己空心的线圈身体套住他的双腿，像脚铐一样牢牢箍着他，一下就把他绊倒。原来还可以这样。

　　“快跑！埃德！虚空耳光号就在前面！让她带你去！快！”管理员趴在地上大喊道。看样子她坚持不了多久。我立刻拉起7256，大步跑出电梯，朝天台那一头冲去。

　　——才刚迈出两步，身体突然无法动弹。确切地说，能动，但不能动。我起初以为是动画卡帧，但不对，关节是能活动的，肌肉也并不僵硬，可我使劲抬腿，脚尖仅仅离地半公分，就再也无法移动。我费劲地回头去看7256，他也正朝身后转过脑袋。

　　我顺着他的视线朝那一头望去——电梯旁，逃生梯的入口，一个男人正一步步踏上天台。

　　“请遵守评估所的规章制度。”那人说。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想起来了，是刚才那个房间，评估员的其中一个。

　　评估员亲自过来了吗？我就知道，打破人家玻璃，怎么可能跑得掉。

　　评估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制服，亮黑色领带在胸前笔直落下，像个倒挂的叹号。他大步朝这边走来，跨过“叽咕叽咕”扭动的管理员，径直走到我和7256跟前，伸出手，把7256从地上捡了起来，就像捡起一张脱落的海报。

　　管理员顿时不说话了，两个保安也重新站到评估员旁边。评估员提着7256抖了抖，把他平整地展开，让他自己站好，然后带着他离开了。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管理员。又过了一会儿，我的身体才恢复正常，有些狼狈地回到原来的姿势。只是7256走了，主角不在，动作有点卡卡的。

　　“这下麻烦了，”管理员搓了搓下巴，“看样子，我们只能去消消乐的房间，把他救出来了。”

　　啊？我们？又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