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54、7256号 大家都在反

　　我一步跨到管理员跟前，转过我身为胖妹的宽厚的背，把她藏到身后的影子里。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她现在只是一堆细细的线条，还是黑的，只要往墙角一站，不盯着看的话，很难发现那里有个人。至少刚才，我差点以为她是一团落灰的蜘蛛网。

　　人群还在动，各种发色的脑袋陆续朝左右避让，各种语言的议论低低地响起，好像有小动物从丰收的农田里穿过。又过一小会儿，一个人影终于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一个……不，一片人影。从我现在的位置，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线。人影往前走了，我也把脑袋朝旁边偏了偏，才看到色彩和形状——金发，白肤，碧蓝的眼睛，配色跳脱但缺乏明暗变化的战斗服。原来如此，是动画片。

　　“来了，7256号。”清脆的男声，是活力四射青少年那一挂的，看他的身材也属于结实偏瘦的发育期少年体型，标准的少儿电视动画主角配置。不过，我总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他最近来过店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话又说回来，店里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也许是哪个角色的声线和他差不多吧。毕竟，电视动画主角的配音员，可比真人电影的演员要少得多。

　　7256号从我面前走过，我看着他再次从平平一张图变成细细一条线。门口的工作人员朝他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等候室，带上了门。

　　房间里响起短暂的交谈，又很快归于安静。我转身，看到管理员还直直地望着门口。我看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我，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转头又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以前……以前是很帅的，”管理员支支吾吾，含含糊糊，看天看地，“现在只是经费不足，损失了一些作画细节……”

　　这样吗，可我什么都没说啊。

　　而且7256号走得太快，一下子就晃成线了。我光顾着回忆声音，也没看清他的脸。再而且，在超级英雄故事里，“帅”是主角的立身之本，主角可以是男，可以是女，可以是人，也可以不是人，但绝不可以不帅；她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强调。

　　不过，从她这一系列的反应来看，我倒是知道7256号是谁了。

　　（叫什么来着……埃迪？艾德？艾达？总之就是那个“前所未有”“独一无二”。）

　　管理员又皱起眉头，看得出她正在思考，空心脑瓜里大概装满了无数问题翻滚旋转，仿佛开动的洗衣机。她思考了大约2秒，抬头瞪我：“我们跟上去看看，快！”

　　嗯？“我们”？

　　“快点，带我追上去！”管理员又踢我一脚，“你跑得比我快！”

　　原来如此，我只是交通工具。我再次把管理员套上手腕，挤出人群，推门而出。但走廊上没有人影，7256已经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去刚才那个房间，评估的那个！”管理员朝前举起短小的线条胳膊，“他肯定去那里了！”

　　就算她不这么说，这条走廊也只有一个走向。我提着她快步往前走，她又开始在我腕上晃荡，小声碎念：“他怎么会来这儿，万一评估失败了怎么办……不，肯定不会失败的，但是……如果评估成功，会被安排新的故事和新的队友……他难道不喜欢现在的剧情吗？但他是主角，他要是不喜欢剧情走向，可以跟我说呀……”

　　安排新的故事新的队友？哦，就是“重启宇宙”吧。剧情bug太多，积重难返，或者演职人员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资方改了主意，或者公司重组版权分家……总之，保留原有框架和主要角色，换掉演员和制作团队，剩下的所有内容全部推倒重来，作为全新的故事再次发布，就是“重启宇宙”。

　　旧宇宙就此尘封，新宇宙堂堂展开，也属于一种打牌打不赢就掀桌的手段。

　　我见过一次，最旧的宇宙，没那么旧的宇宙，半新不旧的宇宙和最新的宇宙的角色同时来店里，拖家带口站了满满一屋。当事人倒是并没有因为所谓新旧而觉得尴尬，反而聊得起劲。但因为对食物的喜好也属于原始设定的一部分，且很少有人会去改动，所以虽然长相和战衣已经完全不同，他们和他们的队友还是会点同样的餐食，这让K烦躁极了——同一时间出四套一样的全餐，他的小厨房有些吃不消。

　　……所以这样说来，评估所就是决定宇宙是否能重启，以怎样的形式重启的地方吗？

　　管理员嘀嘀咕咕地催促了，我加快步子穿过走廊。终于，7256号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但只是一晃而过。下一秒，那个房间的门再次打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先一步跨进门里，7256号在门口顿了一顿，也跟着走了进去。

　　“快，快，门要关上了！”管理员急得用手掐我。不知道她在急什么，但我还是大步跑了起来，同时挥手甩出一条藤蔓。芽尖迅速朝前扭动延伸，但晚了一些。浅绿的细芽刚刚钻进门里，门就合上了。

　　我跑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望手腕上套着的人。管理员在我腕上晃荡了一下，脖子一扭，把她的线圈脑袋从我手上拔了出来，然后一个软绵绵的落地，往前一扑，黑线圈成的身体像纸片一样钻进藤蔓卡出的门缝里，丝滑，轻盈。

　　……原来她一开始就打了这个主意，希望下次可以早点告诉我。

　　里面的人开始说话了，芽尖捕捉到空气的震动，把声音清清楚楚地传给我。我听到7256在做自我介绍：埃德·雷迪（啊，原来是埃德），在团队中担任队长，系列动画已经出到第二部，超能力是控制电能，包括自然界中存在的电，人工发电，以及摩擦产生的静电，等等。

　　听起来很普通嘛。这就是管理员说的“独一无二”？

　　“听起来很普通嘛，”刚才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看看简历……哦，王道系的队长，成长型，在一次次犯错中逐渐升级变强，慢慢得到队友的认可和信赖……30年前的套路了，现在观众都喜欢出场即满级的，最好第一次战斗就能顺手秒个小boss。还一次次犯错？拜托，你是超级英雄队长，怎么能跟个凡人一样犯错？除非后面有个惊天反转，不然你犯一次错，观众就能把你骂得玩具都卖不出去。”

　　7256咳嗽了一声：“简历上写得严重了点，不是犯错，是……是‘摸索’……对，在一次次战斗中摸索着前进，摸索着成长……”

　　他的解释似乎没有得到认可，只得到几声轻笑。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口了:“可反过来说，流行满级套路的当下，这样的传统套路反而成了一种反套路。人人都满级，只有他从头开始，不是很新奇吗？而且骂的人越多，曝光也就越多，搞不好就吸引到喜欢这种古典口味的人呢？审美也是一种循环。”

　　“哈哈，为了反套路而反套路，就会变成新的套路，大家都在反套路，套路就成了反套路——过于老套，很多年轻人都没见过，反而显得新鲜，你是这个意思吗？”第三个人笑起来。

　　7256尴尬地赔笑几声。

　　“这有什么，王道之所以叫王道，就是因为万精油啊，不出彩，也不会出错，”第四个人，“主线老套又怎么样，细节翻新一下，加几个最近流行的队友——性别男认知女的被霸凌的书呆子，单身带娃的有色人种同性恋爸爸，遭受原生家庭伤害的少数族群宗教狂热者，为了供特殊儿童的弟弟去特殊学校上学在慕残俱乐部跳脱/衣舞的变性人……这类人设一加上，还有谁敢骂？”

　　“不会被当成娱乐化苦难的靶子吗？”有人提出质疑，“而且你说的这些，已经逐渐成为新的套路了。上个月，来我们这的性少数群体的CP组合已经超过传统CP数量的15%，连自我认知是苍蝇和苍蝇拍的CP都出来了，观众会审美疲劳的，是时候控制一下了。”

　　屋子里响起议论声，评估员们似乎产生了分歧。不过我倒是明白，为什么管理员会口口声声地说，我绝对没有见过像埃德这样的故事主角。

　　（看来她还很年轻，这类老套的古典王道剧情属于她的知识盲区。）

　　过了一小会儿，屋子里的议论声平息了，评估员们似乎达成了共识。一个声音开口：“说说你的诉求吧。你是王道型主角，这一类受重复标签的影响不大，不如说，你身上重复的属性越多，越俗套，越保险。你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来评估所——所以你特地过来，是有什么愿望吗？”

　　房间里很安静，7256似乎没有作答。

　　另一个人开口了，语气有些急躁：“如果你想换个团队，换个故事，你可以跟你的管理员要求。我们这儿也是很忙的。而且你作为王道型角色，在我们按属性标签筛选的评估机制下没有任何优势，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走流程吧，”7256的声音，“后面还有很多人。”

　　“好吧，那就走流程，”最初的人回应道，“开始评估。”

　　房间里的动静多了起来，有人在走来走去，低声交谈，许多纸张被“哗啦啦”地翻动，7256不时做出回答，但多半很快就被打断。没过太久，讨论声渐渐平息，“唰唰”的撕扯声越来越多。然后，最初的那人又开口了：“最近几年不流行王道系，但今天你来了，终于也凑齐一组，出去吧。”

　　“出去吧”——他刚才对那个属磁铁的人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那人被拉走消消乐了。

　　所以7256评估失败了？

　　——“不可以！”管理员的声音突然窜起，嗓子又尖又亮，吓了我一跳，好像被人冷不丁用长指甲戳进耳朵。

　　房间里的其他人好像也被吓到了，一时间没人说话。确实，从墙壁踢脚线里忽地蹦出一个人来大喊大叫，是谁都会被吓一跳。

　　“不可以，不可以让他出去！”管理员接着喊道，“你们都不了解他，都没有看过他的故事，只是简历而已，能代表什么！这种标签又能概括什么！贴了一样的标签，就是一样的故事吗！有几百几千个和他一样的人，就意味着他没有价值吗！你们几句话就下定论，太不负责了！给我认真看完两季动画再说！”

　　她的嗓门实在太大，震得我的叶子发麻。可能她悄悄从门缝里钻进去，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闪亮登场。

　　（明明脖子只是条黑线，真不知道发声器官藏在哪里。）

　　“……什么东西，这怎么有个简笔画小人？你的管理员吗？”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咋咋呼呼的，刚入行的吧？保安，一起拉出去。”

　　看来闪亮登场并没有改变故事结局。

　　下一秒，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刚才那两个保安大步跨出，一个推着7256，一个手上提着管理员。7256一言不发，顺从地往前走，安静得像个行李箱。管理员大吵大闹，大喊大叫，连蹦带跳，可惜一团线条什么也做不了，充其量是一个会动的发声钥匙圈。

　　他们朝我这边走来了，又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转身，拐向走廊的另一边。我记得刚才那个人也是被拖去了那里，没多久就传来了听起来不妙的尖叫。管理员说去那里的人是被“消消乐”了，所以“消消乐”到底是什么？这次轮到她自己，她和7256也会被“消消乐”吗？所以说了半天，“消消乐”到底是什么——

　　突然有东西勾住了我手里的藤条，藤的另一头还留在那个房间里。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整条细藤被猛地一拉，又朝前一甩，只听见两声重重的“咚——啪！”，走廊跟着一震，那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被绊倒了。

　　我暂且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管理员从保安粗壮的手腕上拔出脑袋，扔掉线条手指里攥着的藤蔓，掺起旁边的7256，转头朝我大喊：“快跑！我们去顶楼！”

　　啊？我也是一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