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53、评估所

　　取号？

　　什么取号？

　　我还在发愣，就看着前后左右的超级英雄们像拔了塞子的泳池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走，沿着走廊流向另一边。我下意识地要跟着去，又被管理员使劲一拽：“我们取什么号，我们又不是来评估的！”

　　也对，听不懂的话，肯定不是说给我听的。

　　走廊里一下子就空了，我终于能一眼看到视线尽头那扇大门——厚重的，破旧的，像是古早剧院或者电影院放映厅的逃生门。刚才说话的人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叠似乎是登记表的东西。看我一动不动，那人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就像两个手指捏起的盐粒那么多一点，然后转身折回门里去了。

　　大门慢慢合上，门口溢出的的光线像扇子一样逐渐收拢。我立刻放出细藤，沿着地面一路攀爬，在门完全闭合的前一秒，嫩绿的小芽顺利挤进门缝。我倒要看看，不对，听听，这个评估所是干嘛的。

　　“你急什么，在这儿等着不就行了？如果你要找的人在里面，迟早会出来，如果没在里面，迟早会进去，”管理员又在旁边哼唧起来，一边说，一边迈着黑线短腿在走廊上踱来踱去，突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我，“等等，你该不会不知道评估所吧？天啊天啊天啊，3021年了，还有人不知道评估所？你干这行多久了？你们老板都没对你进行过就业培训？这可是常识~连这都不知道，说不过去吧~”

　　虽然我干这一行确实没多久，但我觉得K也未必知道无数广袤宇宙中某一块小世界的小小故事线里的小小小角落的“常识”。在我看来，至少得是“一旦主角戴上眼镜就得假装不认识他”“主角变身期间默认时间暂停”，以及“反派抓获主角后必须进行公开演讲交代心路历程”那种级别的，才能算得上是超英世界的“常识”。

　　“不过也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来这儿参观~”那个空心线圈人又说话了，“毕竟，我们的故事再过气，也不至于让主角来评估所~埃德可受不了这样的委屈~”

　　是这样吗？怎么听起来评估所好像不是——等一下，偷听的小芽传来动静了，房间里有人在大声说话。

　　“……不，不是那样的，我和他们不一样，”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洪亮，但语速很快，听起来似乎有些紧张，“我父母双全，家庭幸福，女友也活着，感情稳定，朋友一个没死，和同学同事相处和谐……哦，我的叔叔婶婶阿姨姨夫也很健康，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身患绝症！而且，而且我也不是有钱人，也不算聪明，上学时候从来没拿过奖学金……”

　　这是谁？听起来很普通嘛。

　　“听起来很普通嘛，”又一个声音开口了，“不过这么普通的主角，倒确实很少见。”

　　“对，对，我这类型很少见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还是父母亲生的，不是收养的，我有亲子鉴定报告！”年轻人激动起来，“不要把我算到他们里面！”

　　“可是作为超级英雄主角，你这样的人生也太圆满太幸福了，这不符合行业规定，”刚才的声音说，“我刚刚看了你的简历，你的家族往上数十代，虽然没出过天神或者国王，但也没被灭过族屠过村。再看个人经历，你连骨头都没断过一根，生过的最大的病是流感，做过的最大的手术是根管治疗，这像话吗？你就没一件不顺心的事？”

　　片刻的安静后，年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稍微低了一些：“我的工资没到征税点……”

　　芽尖的叶片传来小而持续的颤动，大概是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那问题就是……你这么普通，怎么会成为主角？”另一个声音说，“你的超能力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不写在简历上？不会是刮刮乐刮出来的吧？”

　　房间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持续得比较久，直到有人有意无意地咳嗽一声，那年轻人才终于开口说话：“不，不是刮刮乐……我在汽车修理厂工作，某一天突然被电磁铁砸了一下头，醒来发现自己能吸引金属，就好像身体变成了电磁铁……”

　　“明白了，引力系，元素控制，物理创伤激发，”他的陈述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这几个标签叠加，光和你一样属磁铁的，这周就来了417个，出去吧。”说话间，响起几下细碎的撕拉声，像是贴纸被撕下又贴上的声音。

　　年轻人顿时激动大叫：“等等！我还没说完！虽然都是用磁力吸引金属，但是我和你们想的那个人不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30秒内说完，外面还有好多人等着。”

　　年轻人的声音一顿，然后犹犹豫豫吧地往下说：“我是得到了吸引金属的力量，但是，但是，但是……也失去了头发……”

　　“哦，再加一个‘外形变化’‘负面’，出去吧。”第二次干脆利落的打断。

　　紧接着，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夹带着布料被拉扯的声音，重物被拖曳的声音，以及声嘶力竭，光是听着就觉得嗓子疼的“我没说完！不是那样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还有一个好朋友，他虽然瘫痪了，但是能读取脑电波——”

　　然后“砰”的一声，那扇门又打开了，几道人影交错着从里面出来。最中间的是个皮肤苍白的小伙子，长相倒是端正，只是脑袋光溜得像被一万个人摸过的楼梯扶手。虽然动作有些卡顿，但他正在全力扭动挣扎，仿佛被穿在鱼钩上的蚯蚓。两个套着统一制服的高壮男人一左一右夹着他，拖着他走向走廊另一边，和取号的人群相反的方向。

　　我注视着他们越走越远。那小伙确实是个不管怎么看都很普通的人，甚至身上穿的也是拉链运动服，而不是拉风战斗服（运动服的胸口还贴了几张贴纸，红框黑字，像是标签，丑得要命）。普通人被拖走了，一连串“听我说”“不一样”从他嘴里冒出，从我眼前飘过，仿佛飞机云。

　　原来如此，他的故事是有声动态漫画，难怪关键台词还带特效。现在的故事形式真是越来越多了。

　　“啧啧啧，来这里的，一个个都说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管理员又哼哼唧唧地开口了，“可惜，太阳底下无新事~觉得自己再独特，再别致，再不一样，把档案一拉，标签一贴，也能找出百八十个兄弟姐妹~”

　　兄弟姐妹？噢，她的意思是，和自己设定相近的角色吧。这也是很难避免的，毕竟超级英雄的核心设定是超能力，而设定超能力的最大前提是让尽可能多的读者和观众看懂——比起“操控局部系统的熵增方向与速率，干涉微观粒子的时序与叠加态，使自身位置与动量处于宏观的模糊叠加态，使由量子效应维持的高科技装备（能量武器、隐形系统）瞬间崩溃为经典无效状态”，显然是“能控制时间”“能暂停子弹”这种粗糙简单且容易雷同的说法，更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也有利于传播。而副作用就是会因此得到数万个贴着类似标签的兄弟姐妹。

　　至于主角的身世经历，要么是用来解释获得力量的缘由，要么是给故事一个向前发展的驱动力；前者会引申出疯狂科学家，邪恶外星人，神秘史前文明等反派势力，后者往往伴随着少则家人亲友，多则全村全族的牺牲（并且多半是前几伙人干的）。在这样的大框架下，能做出的变化和调整也就是死哪个，死几个，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细节。如果按照这里的归纳法，恐怕所有宇宙的超级英雄故事都能被用3-5个标签概括总结。

　　况且不管在哪个宇宙，超级英雄故事都已经有许多非常成功的成熟案例，与其冒险吃螃蟹，不如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反正大部分观众和读者只关心要去哪儿，不在乎从哪儿来。在得知某些宇宙的超级英雄们还有KPI，要精确考核每季度从倾倒的大楼/爆炸的火灾/扩散的化学药品等等统一规格的灾难中拯救10岁以下儿童（必须是儿童，成年人和老人是另外一项考核，孕妇另计）的数量之后，我就感觉这份工作可能和K让我给土豆削皮差不多没劲。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怪异的尖叫，不，两声，三声……差不多10秒内，类似调子的叫喊一共响起了五次，这样的叫声一般只会出现在搞笑儿童动画的反派被打飞的时候。那儿在干嘛？是刚才被拖走的那个人在叫吗？

　　“看看，这就是偷懒套模板的下场，”那个哼哼唧唧的声音又说话了，“只要出来一个成功案例，马上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有样学样，都想跟着沾点光，蹭热度~哎，学人精一大堆，最后能火的有几个？还不是灰溜溜来评估所，手拉手玩消消乐~”

　　消消乐？消消乐又是什么东西？评估所是玩消消乐的地方吗？

　　我低头看管理员，试图用眼神表达我需要进一步的详细解释，但对方显然没能理解。

　　不但没理解，还骄傲地扬起了线条围成的空心的脸：“我们就不一样啦~从人设到主线，完全创新，突破常规，独一无二！你肯定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故事！哎，你运气不好，今天埃德不在，你没机会见识这个时代最个性的男主角咯~”

　　是吗，运气不运气的，我倒无所谓。只是她好像刚刚才说过什么自以为独树一帜其实太阳底下无新事之类的话。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她说的那个完全创新，独一无二，突破常规，我肯定没有看到过的故事，已经濒临腰斩，正在四处联动以求一线生机了。

　　“嗯……当然啦，可能就是因为思想和表达太超前了，不是当下的观众能理解的，所以人气才会慢慢下滑，”管理员说着，又昂头转向另一边的天花板，“没办法，天才总是很难得到同时代的理解，可能要再过十年二十年，才会有人注意到，‘咦，当初曾经有过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吗’——所以，为了不让埃德被埋没，现在才会想方设法让他获得曝光。只要能被更多的观众看到，他一定马上就能重返巅峰！”

　　是吗，她自我安慰的思路倒是毫无创意，全是俗套。

　　管理员转过身来，皱起她的加粗黑线眉头：“你的眼神好像有点瞧不起人，是不是在想一些没礼貌的事？”

　　被发现了，我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打手势向她询问什么是“消消乐”，虽然她依旧没有看懂，但转移话题的效果已经达到了。管理员又用简单的五官露出了嚣张的表情：“你就尽管瞧不起人吧，呵，我们埃德可没来评估所~反倒是你要找的那位，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取号，还是已经消消乐啦~”

　　消消乐到底是什么？再听她的语气，评估所的作用似乎也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呃，令人开心，或者振奋的地方，更不像是会在这里发布什么重要任务。那么，这么多超级英雄来这儿是为了干嘛？总不至于千里迢迢过来，就为了让人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再领几张标签贴纸贴在衣服上吧？

　　更重要的是，会来这里的超级英雄，似乎都不太……呃，不太像是广义上的“成功角色”。意识到这一点，我开始觉得，刚才那个像她的人，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所以“消消乐”究竟是什么？）

　　我正在思考该怎样简单易懂地追问，突然一个人影从眼前匆匆走过——红发，皮甲，高挑的女性。我下意识地转过头，但她走得太快，像风一样消失在走廊深处。

　　走廊深处，是取号的那个方向。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你要找的那个可怜虫了？”管理员凑过来。我没理她，直接朝那个红发女人离开的方向跑去。身后又传来“啪嗒啪嗒”的细碎脚步声，是管理员跟来了，一边跑一边还在咕哝什么“学人精”“火不了”之类的话。我很快就跑到走廊尽头，眼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等候室”。

　　没有第二个房间，也没有第二个拐角，她一定是进这里了。我走上前去，听到门后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又伸手一推，门缓慢地开了。

　　门敞开了，屋子里的人转头朝我望来。披风、紧身衣、轻铠、重甲、人形机甲……红色皮肤，绿色皮肤，蓝色皮肤，透明皮肤，鳞片皮肤……坐着，站着，悬浮在空中，靠在墙边，拄着拐杖……各款各型的超级英雄们挤满了整个房间。如果说刚才满载超级英雄的电梯轿厢是圣诞节的玩具大礼包，那么这个等候室就像超市货架，摆满了大礼包。

　　这里是等候室，他们在等什么？

　　刚才转头的几人看了看我，又飞快地转回去了。整个屋子虽然拥挤，但非常安静，大部分人若有所思，小部分人愁眉苦脸，也有一些人或许是被粘住了舌头。角落处有些人正用极低的声音交头接耳，我稍微听到几句——“明明那家是首创”“可是人气被超过了”“市场选择总有它的道理”“自己不争气，不能怪跟风”——我还以为什么呢，没劲。

　　我径直走进房间，视线从人群中扫过。确实，这里的部分人彼此之间虽然五官和服饰大不相同，但一眼看去莫名熟悉，有种一个印章盖两遍的感觉。他们或许也是注意到这一点，都很默契地拉开距离，没有站在一起。而有些人仅仅是从战斗服的外观，就毫不避讳地统一风格，他们保持着冷淡而尴尬的礼貌，仿佛与家人不太亲近的兄长，和趁他不在的时候偷穿他衣服的弟弟。

　　啊，我看到那个人了，红发，皮甲，高挑，虽然背对着我，但和我印象中的模样相差无几。我立刻朝她走去。可是这屋子实在是太挤了，我花了一番力气才穿过人群走到她身旁。该说点什么？她该不会忘了我吧？不对，我现在是一副小胖妞的样子，她搞不好压根不知道我是谁。而如果我是不是小胖妞……那就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在当下这个环境……算了，那可能更糟。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伸手拍拍面前的人的肩膀（她太高了，现在的我得把胳膊伸得笔直才碰到）。那人回过头来——该说糟糕，还是幸好？那是一个画着浓妆，满面胡茬的男人的脸，喉结暴突得像悬崖上陡峭的山石，能救起一两个坠崖主角的那种。

　　“有事吗？”红发的男人眨着一双精心描画的眼睛，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慌忙摇头摆手，走开两步。也对，像管理员说的，只有火不起来的学人精才会来这，她怎么会来呢？肯定是她的模仿者罢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在这里耽误了半天，该干正事了，送完餐早点回去，说不定反而会在店里遇到她——等等，管理员呢？

　　我明明记得刚才她的脚步声跟着我过来了，怎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了。我又在人群里挤了几圈，终于看到她黑线描边的中空轮廓，十分不起眼地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我朝她走过去，但管理员好像没注意到我，她的豆豆眼专注地盯着一个方向，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她看到谁了？我顺着她的视线一望，但那里挤满了人，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个。我走到她面前，这个房间太安静了，所以她的喃喃自语像被放大一样，无比清晰地传来。

　　“怎么会……”管理员睁着她的豆豆眼，依旧望着那里，“他怎么会在这……”

　　门突然打开了，有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7256号！”

　　“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跟着响起。然后拥挤的房间躁动了一下，有人正在费力地穿过人群。管理员顿时回过神，看到我站在跟前，又瞪我一眼：“快过来，把我遮住！”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