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52、虚空耳光号

　　这架飞行器确实实用到了极点，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完全是色块和线条组成的，连明暗阴影都没有，甚至有些区域连勾线都没闭合。我掀开舱门（像纸片一样薄），走进驾驶舱（像盒子一样窄），找到控制台（像塑料一样轻飘飘的），按下那个最大最红最显眼的按钮（一般来说这个就是启动键）——什么也没发生。

　　我转头望向管理员，她正在外面打电话。

　　（她连衣服都没有，身体就是一个黑线椭圆，通讯器到底是藏在哪里了？）

　　“那个……埃德现在在哪儿？回来了吗……哦，哦哦，太好了……不是，我是说，太慢了，那小子又跑哪儿去了……那么，另一位回来了吗？对，就是他，说好今天要见面，讨论联动的事，我还点了他喜欢吃的东西……哦，哦哦，太好了太好了，两人都还没……不是，我是说，两个臭小子都跑哪儿去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听力比人类好得多。并且我不但听见了，还根据她的回答补完了全部对话，我的脑子也比人类好使得多。

　　要联动的那两方，快完蛋的那个，和离队后大红大紫的那个，也就是这份外卖的收货人，现在都不在——所以我们有时间去做点别的，是这个意思吧？

　　管理员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什么？为什么不可以？我再说一遍，飞行器权限，现在，立刻！赶紧给我开通！”

　　哦，原来是要开通权限才能使用啊，我说怎么按了灯不会亮。

　　“你不懂我的意思吗？”管理员气急败坏起来，开始烦躁地抖她的线条小细腿，“待会儿那位大明星就要来讨论联动了，我专门点了他喜欢吃的东西，现在遇到了一些，呃，运送上的障碍——对，你就当是开飞行器给他送饭，他要是吃不上饭，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合作联动谈崩了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有个出息的！赶紧给我开通，别跟我提什么能耗什么作画成本！要是片子都给砍了，还谈什么成本！”

　　这话刚一说完，驾驶舱“唰”的亮起来了，虽然只是变了颜色，又多了几道效果线用来表示光效，但它亮了，能用了。然后纸一样单薄的舱门“哗啦”一声打开，管理员板着一张简笔画的脸走了进来。

　　“你可别以为我是屈服于你的威胁，”管理员毫无威慑力地瞪了我一眼，挤开我，走到控制台前，“只是现在正好有时间罢了——先把你的事解决了，省得你心神不定，走着走着又突然跳下去，耽误我们的正事。”

　　她用牙签似的手指戳了一下那个最大的按钮，顿时，轰鸣声响起，脚下的地板开始颤动，飞行器一闪一闪地摇晃起来，徐徐浮上半空。

　　管理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欣赏了一番驾驶舱外逐渐缩小的景色，又转头问我：“你刚才要去哪儿来着？”

　　我指了指城西。不过，她飞走已经好一会儿了，那一片区域又那么大，还有许多故事线来来去去，也许不一定还能再找到。

　　管理员朝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错觉吗，她好像笑了，有点让人讨厌的那种。

　　“哦~是那里啊~”管理员眯起她的豆豆眼，“那肯定是往评估所去啦，我就送你一程吧~哎，我就说嘛，现在行业不景气~所以你忙完了你的，赶紧把餐盒给我，我们的联动可耽误不起！”

　　评估所？听起来像是某种功能性建筑，做什么用的？评估什么？哦，应该是评估战斗力吧，定期评估，然后给超级英雄们划分等级的那种设定。她那么厉害，肯定没有问题。

　　管理员拉了一下操纵杆（啊，原来是操纵杆，我还琢磨了半天，控制台上怎么会有个衣帽钩），又回头朝我得意一笑：“今天算你走运，能见识我们的‘虚空耳光号’——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因为它快得像一个迎面扇来的耳光，你刚刚感觉有一阵风吹过来，下一秒脸颊已经火辣辣的了！”

　　虽然很感谢她为我介绍，但我并不是很有兴趣知道。

　　说话间，虚空耳光号一闪一闪地调转方向，控制台上的绿色屏幕跳出了某种我看不懂的导航图。管理员又“滴滴滴”地输入一些信息，然后大叫一声：“坐稳了，出发！”

　　……我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刚才我就在好奇，为什么这玩意会一闪一闪，时隐时现，还以为是某种特效，比如即将展开量子力场，即将开始虫洞跳跃之类的传统技能。

　　现在发现，答案简单又真实。

　　原来是帧数不足。

　　虽然我也见识过很多帧数不足的小预算动画，但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把过渡做得平滑，或者处理成一种独特的作画风格，像这样粗糙的肉眼可观测的画面跳闪……这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抓紧了驾驶舱里唯一的椅子——但是太晚了，虚空耳光号启动了，虚空耳光号加速了，虚空耳光号掉帧了，虚空耳光号又加速了，虚空耳光号又掉帧了，虚空耳光号再次加速，虚空耳光号脱色了……管理员说得没错，虚空耳光号的速度很快，但那和性能无关，纯粹是因为缺乏必要的中间帧，甚至某些关键帧，才字面意思上地实现了“一眨眼就到”的效果。

　　真是没想到，搭乘飞行器也能有骑着摩托驶过连续减速带的感觉。

　　终于，虚空耳光号在一处大楼顶上降落了。

　　“怎么样，我就说很快吧，就算你要去宇宙尽头，也是一眨眼就到了。”管理员又拉了一下操纵杆，让虚空耳光号稳稳停住，然后得意地挑眉看我。

　　希望她少说几句，我的木质层有点不太舒服，实在很想吐点什么出来。

　　管理员迈着短腿走出驾驶舱，我也跟着下去。眼前是一个拥挤的停机坪，各种飞船飞碟飞屋飞天扫帚排得满满当当。这些交通工具随便哪一个单独出现，都能引发一些或者热血沸腾，或者天马行空的遐想。可现在它们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既不激情也不奇幻，倒像举行家庭派对时，门口那堆谁也不认识谁的鞋子。

　　我又朝楼下望了望，这栋楼差不多一百来层，在超级英雄世界很常见的规格。几百米之下的地面上，也有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停满了各种跑车机车马车和奇形怪状的兽类（以及不是兽类）拉的车。有这么多交通工具就意味着来了更多的人，他们都是来评估所的吗？看来这里是个很重要的功能性建筑，也说不定今天是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们定期评估战力的日子。

　　耳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我转头一看，管理员提着虚空耳光号的一个角，把它一抖，一卷，像卷纸一样收起，然后四下一看，塞到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你看什么？”管理员又瞪我，“我都说了，我们是实用主义，你看2D多方便，这种场合都不用抢车位，干嘛非得做3D动画，做真人？那就得交停车费了！”

　　也对。

　　“你要找的那个人呢？”管理员又问我，“她坐什么来的？你看到她的交通工具了吗？”

　　我摇了摇头。她是直接飞的。这么一说，她一定是有自己单独的故事线，而不是依附团队，只能和大家挤一艘飞船。

　　管理员皱起眉头：“没看到？那恐怕有点难找，今天这里人还挺多的……你描述一下她的长相？”

　　我试图形容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一抬手看到肉嘟嘟的胳膊，想起我的外表已经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变化了，现在的我是个小胖妞。短暂的思考后，我选择了最简单易懂的手势朝管理员比划：眼睛是这个形状的，头发的长度到这儿，个子大概这么高，穿着带护甲的皮衣——

　　“手舞足蹈的说什么呢，看不懂，”管理员不耐烦了，直接大步朝前走，“反正都来评估所了，肯定在那里，今天人那么多，她得排好一会儿才能轮到，我们直接过去吧。”

　　那里又是哪里？

　　我跟着管理员进了电梯，从顶楼一直到底。中途在一些楼层停顿，每次停下的时候都有人进来。来的人都穿着紧身衣，或者护甲，或者长长的披风（为了防止被踩到，他们大多会在进来前把披风卷起来缠在腰上，或者脖子上，或者干脆夹在腋下）。等我们到达低层的时候，电梯轿厢里挤满了各种款式的超级英雄。因为空间实在过于拥挤，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连胳膊都很难抬起来，整个轿厢仿佛圣诞促销时的玩具大礼包。

　　然后“叮”的一声，金属门打开了，超级英雄们又摩肩接踵地涌出电梯，像群游的沙丁鱼一样顺着走廊流去。我和管理员被夹在其中，为了防止她走丢，我又把她套在了手腕上。

　　这些人都是朝一个方向走的，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是那里。他们看起来都心事重重，很少交谈，时不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别人。这么多超级英雄聚集到一起，是要干吗？我思考了一会儿：这里被叫做“评估所”，会不会是根据战斗力划分等级，然后发放不同难度的剧情任务的那种组织？而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也许是整个故事宇宙进行到了关键阶段，出现了必须由无数超级英雄合力才能打败的强敌，这种剧情也不少见，而且往往意味着要推出一部考验观众膀胱耐力的大电影，而电影中的戏份多少想必就要靠战力和人气来评估决定——一定是这样，这就是评估所的作用，我豁然开朗。

　　这么一说，她已经是个了不起的超级英雄，有资格参与这样的重要剧情……说不定还有机会在海报上看到她。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可惜人群实在太挤，没轻快一会儿，又被推搡着慢下来，仿佛在沼泽中跋涉。

　　不知不觉，走廊里的光线暗了许多，天花板和墙壁也逐渐显得陈旧，越往前走，斑驳的油漆和划痕就越多。人群愈发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被有意地克制了。我左右看看，超级英雄们一个个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情——看来我猜得没错，马上就要发生重要剧情，不，可能是关键剧情。

　　前面的人流慢慢停下了，我也被挤着顿住脚步。一阵紧绷的寂静中，有开门声在不远处响起。我试着朝前望去，可惜超级英雄们一个比一个伟岸，把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你急什么，”手腕上的东西又说话了，“他们还没取号呢。”

　　取号？

　　大门完全敞开了，一道暖黄色的光照亮走廊。人群微微躁动起来，又很快静下。我听到大门的方向有人说话——

　　“在这儿等等，第一场还没结束。先去旁边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