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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僵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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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的意思是,从这个故事出去,到另一个世界寻找特定的某人?我想了想,点头。
应该没问题,毕竟我刚刚陪同某个积木小人去找了他的亲生母亲。但他当时只是简单地打开了一扇门,就顺利到了“那一边”。至于是用什么方法准确定位到那个世界,我不得而知。不过,光是在这儿想也没用,只要走出去,总会有办法的。
我把以上内容比划出来,小僵尸“叽咕叽咕”一阵翻译,人群没有任何反应。空气很安静,但似乎有一些滞重的情绪在滋生,像闷热的夜里的一滩积水。人类的情绪太复杂了,我不能准确解读,我只看到他们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叔也发现了,虚无的视线朝四周一扫:“怎么了?你们觉得不行吗?一直呆在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出去的话,至少能去找他——”
“这太危险了,”薄荷巧克力突然开口道,“裂缝是次元的破洞,往洞里丢一块石头,都不知道会从哪儿掉出来。人可不是石头,丢了就丢了。”
确实,人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动,不会跑,遇到危险不会躲,遇到麻烦也不会动脑子解决,人可不是这样的。我刚要说服他们,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人不是石头,我也不是人。我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神经构造,也没有那么多情感变化。他们会畏惧,会恐慌,会退缩,会权衡,这些反应是他们在漫长的进化中保住性命的手段;而我只要还能发出新芽,就不会真正死去。所以,对于“危险”的理解,想必我和他们大相径庭。
真麻烦,还好我不是人。
于是我朝他们比划:这方案确实不太稳妥,还是先找门吧,实在找不到,再考虑这个。
人群的神情缓和下来了。那个帅气的年轻人笑道:“确实,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万一遇到危险,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得对,不能让大家一起冒险,”叔朝他点头,“所以你们先留在这儿,我和他们一起去。”
年轻人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见到他了,我就把他带回来,”叔继续说道,“只要他回来,剧情就一定能继续发展,裂缝都会消失,故事也会越来越好——大家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了。”
说着,空白的面孔发出笑声:“说不定,他正好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没走多远,就在半路遇上了,哈哈。”
这应该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似乎只有叔在笑。我看到那帅气的年轻人又皱了眉头,周围的人也垂着眼互相望。
年轻人开口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万一发生什么事,多一个人也多一双手!”
他这么说完,人群里又传来几个人的声音:“那我也去!”“我也去吧,我体力好!”“我能打能扛,带上我!”
叔摇头了:“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就没人来切换场景,故事没法刷新,可能会有更多裂缝出现——你们既然年轻力壮,就负责留在这里,保护好大家,等我们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那些人已经打定主意,而且这么想的人还越来越多,闹哄哄的,一个个都要加入。叔被他们吵得急了,空白脸盘逐渐泛红。终于,叔大喊一声:“行了,都别去了!我也不去,和你们一起留下!”
周围的人安静了,闭嘴,但嘴角上扬。
——啊,这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不想让叔离开。我大受启发,这叫什么?欲擒故纵?下次和K吵架的时候可以试着用一下。
“您别生气,我们也不是闹着好玩,”年轻人解释道,“就是……我们谁也没出去过,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叔你又总是逞强,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算自顾不暇,也还要操心别人……”
“不用担心,”薄荷巧克力又突然开口,“我多少也算个超级英雄,有战斗经验,她更是熟悉世界线穿越,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家。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们会照顾好叔的。”
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站在村人那一边的吗,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薄荷巧克力悄悄朝我一笑,补充:“我只是说外面很危险,要做好准备,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行吧。
最后的讨论结果:叔和我们一起走,寻找通往外界的路径,年轻人们留在这里,应对可能发生的异变——按计划是这样的,但小僵尸一直紧紧跟在我们后面,还不停地跳起来用手指戳我,“叽咕叽咕”个不停,不得已,也带上了他。
(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有什么用?是那种招揽观众的吉祥物定位吗?)
我们找到一处相对宽敞的裂缝,紧挨着山坡,黑洞洞的缺了一块,像一颗坏牙的蛀孔。我睁大眼睛朝里望,蛀牙里是融化一样的黑。我蹲下来,从指尖萌出几条匍匐茎,试着往前探路。枝条飘散了,朝四面八方软软地延伸;看来这蛀洞里没有光线,也没有重力。
这与我所熟悉的门背后的情景相比,像也不像,反正我是第一次遇上。薄荷巧克力似乎迟疑了,叔也有些犹豫,跟着来的年轻人们又开始劝说叔留下来。我没兴趣听他们争论,注意力都集中在芽尖上——正好这时,茎上一簇细小的绒毛颤动了一下,有风,而且是带着水汽的风。
没有重力,我很难感知距离,但有风就意味着有空气,以及出口。
旁边传来“叽咕”一声响,我转头发现小僵尸睁大眼睛盯着我。目光相接的下一秒,他又“叽咕”了一声,尖刺刺的指甲往我的额头一戳。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在表达什么?我不想理他,站起来要把有风的事告诉薄荷巧克力。不料小僵尸跟上来,又是一阵“叽咕”怪响。我朝他转头,他就不响,我再转回去,他又开始“叽咕叽咕”。什么毛病?他有什么诉求?
“他好像不想让你跟我说话。”薄荷巧克力笑嘻嘻地说。
是吗?可我本来也不会说话。我朝小僵尸比划“干嘛”。他看着我,然后直挺挺地朝前一纵,跳进裂缝里,一下子就看不到了。
我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画面好像卡了一帧。
终于,叔反应过来,大喊:“别傻了,追上!”然后跟着纵身跳了进去。
两个人落进去了,裂缝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茎芽也没有感觉到气流发生任何变化。他们跳进去,只像两枚缝衣针陷入及膝的积雪——这蛀牙里究竟是什么?
人群安静极了,像一堆刚磕开的鸡蛋壳。薄荷巧克力朝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思考1秒,想不出第二种选择,于是朝他比了个“走”,先一步朝裂缝里跳下。
——一瞬间,听觉视觉和触觉被同时切断,意识也停滞了,我陷入黑暗的空白。不知过去多久,身体知觉一小块一小块地恢复,但我一时无法掌握自己的状态。这里没有重力,我好像是站着,又好像是浮着,也可能是倒悬着,好像维持着人形,又好像长出了根茎叶,变回植物的样子。叔在哪儿了?薄荷巧克力跟上来了吗?一些凌乱的想法像雨刮器在脑子里来回扫。恍惚间我听到一些声音,像是水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雨点划过皮肤的湿润感觉跟着浮现;这里有水吗?
我试着朝水声移动,水声突然变大,好像一个浪头腾起又卷落。胸口陡然一凉,然后全身都被湿漉漉的感觉包裹,我陷进水里了吗?我刚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前有模糊的光点缓慢飘过,我一时走神,却也没有呛水。
没有呛水,尽管沉入水底的感觉依旧存在,呼吸却非常顺畅,张开嘴巴也没有水流灌入喉咙。我看到更多的光点了,大大小小,有的分散有的聚拢,好像海底的鱼群。我靠近了一些,发现那是一些闪烁的画面,有小人在动,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但画面是凌乱破碎的,也没有声音,比起鱼群,更像是一片片掉落的鱼鳞。
啊,这些是故事的碎片,我突然明白了。
汩汩水声中,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喊。我靠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清晰——是叔,他在找我们。紧接着,薄荷巧克力的声音也响起了,他们汇合了?糟糕,我没法出声,只能我去找他们,但愿他们不要到处乱跑。
我立刻朝他们移动,然而身体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扯住,动弹不了。我转头,正好有几块故事碎片朝我飘来。借着它们萤火虫似的光亮,我看到小僵尸的脸。
他眨着黑亮的圆眼睛,紧紧抓着我。他是在害怕吗?也对,他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年纪又小,被没见过的东西吓坏也很正常——
“我没有害怕。”
没听过的声音。
宽厚,低沉,略带沙哑,非常标准的成年,不,中年男人的嗓音。
……但眼前只有一个人的嘴巴在开合。
小僵尸皱起眉头:“我演这个角色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说你该懂了吧?”
……懂了,我点点头。现在在说话的是“那一边”的小僵尸。可能因为这里是次元的裂缝,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等一下,他也能看到我的想法?)
“小僵尸的设定就是能听懂所有妖怪的语言,不管是外星手语还是心理活动,套个括号也没用,”说着,他用僵硬冰凉的手抓起我,朝着某个方向大步走去,“出口在这边,你赶紧走,你那个朋友我一会儿单独去找他——你们出去就别回来了,不要来插手这里的事。”
这里的事?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我一下子站住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说了两个让我非常不悦的字。他要是没说,我已经从善如流地跟着走了。)
小僵尸停下来,回头瞪我,用中年男人被砂纸搓过的嗓子“啧”了一声:“又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解释设定——你要不喜欢,就当我没说。”
……明明是一样的脸,但声音一变,就显得一点都不可爱,甚至有些可憎。
小僵尸瞪了我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我专程来带你出去,你倒是嫌弃起我来了。你要是不想走,宁愿跟着那个世界一起消失,我也不拦你。”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那团故事碎片被看不见的水流冲刷飘走,周围重新落入黑暗。然后又有新的碎片涌来,照亮这一小块空间。
碎片闪动着映出三个人的画面,其中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穿着一身笔挺的长袍,正与两个年轻小伙打闹。几个人上蹿下跳,打翻这个,砸烂那个,然后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出现,小僵尸躲到他身后,两个小伙停手,画面也结束了。
另一块碎片映出的是小僵尸的特写,他龇着尖牙朝一个人的手腕使劲咬下。那人手掌一翻格开他的尖牙,紧接着一张黄纸按上他的额头。然后,那人把小僵尸护进怀里轻声安慰,画面熄灭,就像萤火虫收起光芒。
“……那时候我还小,也不觉得拍摄辛苦,只道好玩,剧组里的大家也很照顾我……”小僵尸也望着那些碎片,漆黑的眼睛有些出神,“后来我没有继续做演员,这段经历成了我非常珍视,非常宝贵的回忆。”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朝我望来:“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那个世界也全靠他的记忆勉强维持运转,注定迟早会消失——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家只是陪他继续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你们赶紧走,少来管闲事。”
这我倒是不意外,从他们一听说我们要走就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能看出端倪。不过,世界线不存在了,角色应该也会跟着消亡;既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那这片刻的停留还有意义吗?
他们应该都很喜欢叔,那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故事继续下去,而是非要一边过家家,一边倒数计时?
小僵尸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故事很难继续了……所以我们才陪着他,一次次重复过去的情节,希望他能想起来……”
想起?想起什么?
小僵尸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沙哑的男声开口:“想起他是个英雄。”
这番话又有些奇怪。叔说,他不是主角,主角是另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是……这么多碎片从我眼前飘过去了,我似乎都只看到一个主角。
“前因后果也告诉你了,你赶紧走,”小僵尸突然大声说道,“你应该比我们更懂得,角色不能反抗规律——”
他还没有说完,巨大的破碎声突然炸响,紧接着涌来震耳欲聋的水浪。我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脸,一瞬间,浑身上下像被碎冰淹没,骤然而至的冰冷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恍惚中,我抬头朝上方望去——有一束流星划过黑暗,就像被刀片割出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