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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叽咕叽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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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僵尸”到底属于什么类型的怪物?
之前见到的那个,完全是一具腐坏的尸体,枯朽的骨架上挂着几块摇摇欲坠的肌肉组织,就像从K炖了12小时的高汤里捞出来的鸡架,被擦干,穿上衣服。在别的超级英雄世界,这类以尸体为原型的怪物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可眼前的这个,圆脸,圆眼睛,袍子下隐约鼓起圆滚滚的小肚皮,没有腐烂,没有干瘪,没有松弛破损的皮肉,后脑勺的麻花长辫也又细又软,甚至还能眨眼,还能小幅度地点头摇头;除了肤色透着死气,以及关节僵硬,无法弯曲之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六岁小孩儿。
他一蹦一蹦地过来了,头上戴着顶圆锥形的小帽子,随着他的动作东歪西倒,倒是没掉下来。这时候如果伸腿绊他一下,他是不是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薄荷巧克力。
“你是这里最熟悉门的人,”他说,“你带我们去找吧。”
最熟悉门的人?那确实,我每天都要在各种门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次,拉过的门把手比疯狂科学家炸过的实验室还多,自称一个“开门大师”不算过分。别说这里,怕是所有世界线的超级英雄加起来……不对。
我反应过来了。
他是怕我真的伸腿把小僵尸绊倒,才突然过来找我说话的吧?
不知道实情如何,反正我一看他,薄荷巧克力就挠着鼻尖走开了。
总之我们开始找门了,和“叔”,以及那个小僵尸一起。
但就算是开门大师的我,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麻烦。
一般来说,进出世界线的门会固定存在于某处,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但当前世界并不是那种“到处有故事发生”的大舞台设。这里的空间不大,从叔的描述看来,同一时间内,这个世界只能展开一个场景,一个故事。故事一转换,相关的人物事件地点都会跟着变化刷新。
毫无疑问,我们进来的那扇门现在已经不知道刷去哪儿了。
我很少遇到,不,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旧的门不见了,新的门可能以任何形态出现在任何地方。在世界线这一侧,大多数时候,它们都会以符合当前剧情和世界观的样子存在;即使没有,因果律也会立刻修正它。
多麻烦,它要是长成一座巨大的粉红色充气吊索城门(带护城河和霓虹灯)的样子,哪里还用到处找。
稍微幸运的是,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要更小一些。眼前的屋子虽然是栋二层小楼,但与剧情相关的地点只有三处,除此之外的房间都不能自由出入,门窗也只是用木板和架子做成的道具——一般来说,这意味着这个故事的经费并不充足。我们只用了两分钟就把房子里所有能开的门都打开了一遍,找到一些灰尘,一些蛛网,一些皱巴巴的旧衣服,还有一些铜镜、黄纸,用竹子和动物毛皮做成的笔之类的东西。
“我们去村里看看,”叔说,“叫上大家,一起帮忙找。”
他好像比我们还要着急,真是个好人。
于是,叔带着我们去了村里。这又是一个小山村,一条狭窄的水泥路切开全村,一边是农田,一边是平房;田里有人耕作,烟囱里飘着炊烟,小路上还有挑着扁担,推着手推车的行人来去。几个小孩儿蹲在路边玩,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看到跟在叔身后的小僵尸,顿时瞪大眼睛,像条吃鸡蛋的玉米蛇一样猛张开嘴,大得我一眼就望见他的扁桃体,颤动着就要迎来尖叫的声浪——
“没事,今天不走剧情。”叔说。
小蛇闭上嘴,朝小僵尸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玩了。
有几个年轻人朝这边过来了,一边走一边招呼:“叔,这个时间点来村里,是有什么事?”
叔摇头:“情况有些特殊,把大家都叫来吧。”
顿时,路上的行人停住了脚步,田里的庄稼汉放下了农具,耕牛抬起头来,平房的门窗“噼噼啪啪”打开,几束探寻的视线从屋里投出。那几个小孩儿站起身,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连枝头的小鸟都安静下来,一声不吭,歪着脑袋朝这边看。
电线杆上的喇叭响起广播:“到村头集合!到村头集合!”
很快,村子里的人都来了。全村男女老少大概三四十人,大多是农夫村妇打扮。中间有几人的衣着稍微精致些,也不过是艳丽的花边长裙,或者不合身的军服。这样看来,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某个相对古早的时代。
“叔,大家都到齐了,发生什么事了?”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女孩子站出来问道。她身边另一个短发姑娘若有所思:“该不会……是新的故事要开始……”
两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了,还有薄荷巧克力。不只是她,村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神情警惕又困惑,像被突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午睡的猫咪。
叔转身把我们拉到跟前,向村人介绍:“他们是误入这里,不是跟着新剧情来的。”
可能是字数太少,又缺乏证据,这番简短的介绍似乎并不能让村人信服。人群的视线依然充满怀疑,跟着来的小狗也夹起尾巴躲到了墙角。
“误入?怎么会误入的?难道这里有地方能进出?”另一个年轻人也开口了。他长得高大魁梧,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主要人物。
叔点点头:“据他们说,这里有一扇连接外面的门。他们就是从门外进来的,要出去也只能从门里走。但现在门不见了,他们想找到它。所以希望大家都能来帮忙——尽快找到门,他们也能尽早离开。”
这番话一说完,气氛突然变了,刚才的紧张和猜忌一扫而空。小孩儿开始交头接耳,大人们也低声议论,还有人直接上前几步,光明正大地把我们左看右看,看得仔仔细细,简直要把我头发里混着的沙子都数清楚。
“你们从哪里来的呀?”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问,“除了叔这里,还有别的世界吗?”
立刻,更多的问题从人群里冒出:“别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故事?你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是洋人的故事吗?”
“我们不是也有洋人?不过不在这一集!”
“洋人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们的故事里有洋人,洋人的故事里也有我们吗?有没有像叔这样的人?”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开关,每个人突然都有问不完的问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又密又快,像有一大群黑压压的蚊子朝我飞速围拢。这是我最不会应付的场面。大脑拒绝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我克制不住地开始走神,意识涣散,恍惚中手心突然一烫——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什么热乎乎软绵绵白花花的东西,好像是吃的,因为我隐约听到一句“刚蒸好的,快尝尝”。我直接递给薄荷巧克力——我又尝不出味道,给我也是浪费。没想到他嘴里正啃着一个脆生生的果子,两只手也被糖果糕点占满,只能用摇头朝我传达“吃不下”“别给我”的信息。
所有人都围上来了,一边问这问那,一边往我手里口袋里塞吃的喝的,我的一只手变得湿湿的,一只手变得黏黏的。重重包围中,我看到那个小僵尸站在旁边,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我费尽力气伸长胳膊,把手里的吃的递给他。他眼神一亮,又立刻摇头,直挺挺地跳开,躲到叔背后去了。
也对,理论上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不需要吃东西了。
不过,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对我们充满防备,才说了几句话,就变得这么热情。人也就罢了,连小狗都摇着尾巴上来蹭我。连树上的麻雀也飞到我头上,一下两下,用尖嘴叼我的头发,叼个没完。
仅仅因为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叔的那番话里,到底是哪个关键词说服了他们?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总之,叔终于劝停了这番投喂,然后全村男女老少热情洋溢地帮着我们一起找门,从村里找到村外,从山脚找到山顶,吵吵闹闹,忙忙碌碌,连说带笑,倒像是某种集体娱乐项目。
只是结果并不太妙——没有门,没有看似安全的出口,反倒发现了几处不该存在的裂痕。
就像那间马路边的店面一样,一栋屋子,半块田地,以及一小段河流,干脆利落地消失不见。地面的裂口像纸张被撕开的毛边,空缺下是虚无,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想捡颗石头扔进去看看会怎么样,又被薄荷巧克力伸手拦下。
“这是次元的破口,石头从这里掉进去,不一定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可能会带着加速度砸在宇航服的面罩上,也可能从万米高空落下,命中路边的婴儿车,太危险了,不要这么干。”他是这么说的。那好吧。
确认了这里没有门之后,叔立刻就切到另一个故事。村人们消失,山野被推平,新的房子和道路从地上生长出来。叔说,每当一个故事再次出现,场景就会被刷新,那些裂口和破洞就会被短暂地修复,所以他才总是在几个故事之间快速切换,为了尽可能地维持世界的稳定。
但我们一连换了好几个故事,始终没有找到门。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了。除此之外,更让我在意的是——不管走到哪儿,看到的似乎都是那几张同样的面孔。
同样的面孔,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故事。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有时烫着长卷发,有时扎着麻花辫;那个魁梧的小伙子有时是行脚的商人,有时是佩枪的士兵;包着头巾的女人有时是农妇,有时是贵妇……不管到哪儿,我总是看见他们。角色之间的记忆似乎不共通,但长相确实完全相同。是因为找了同一批演员吗?别的世界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只局限于极少数的人,并且多半会作为某种特殊设定出现。这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人,刚刚还是兄弟,转眼又变成宿敌,刚刚还是姐妹,突然又成了母女……该不会,全世界就那么几张脸吧?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叔始终都是“叔”。
他的衣着虽然也会变化,但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所有人都叫他“叔”,所有人都敬重他,都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会按照他的嘱托干这干那。但叔也说过,他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暂时离开了。
在大部分故事里,超级英雄们往往被设定成有钱,或者有才华,或者又有钱又有才华的杰出人物,甚至血统高贵的皇族、神灵。他们也许会用吃汉堡喝啤酒来体现亲民随和,但不到万不得已,或者剧情需要,他们只会和与他们同阶级,或者更高层级的朋友交往。虽然这里眼下没有主角,但从这几位来来去去的老熟人的情况看来,我也能想象出主角的样子。
重复的演员,狭窄的场景,一次只能展开一个故事的世界线……与其说是面向大众,更像是为一小部分群体专门创作的作品,或者是一群爱好者为了相同的目标聚集起来,用无尽的热血和有限的资源创作出的故事。这种情况下,那个主角突然离开——
腿上好像被什么尖尖的东西刺了一下。我低头一看,那个小僵尸睁着眼睛瞪我。这么说来,他也是,到哪儿都是小僵尸,哪个故事里都是这幅打扮。他就没有别的身份吗?他难道是贯穿整个世界的核心人物吗?
小僵尸又蹦起来了,用粗短的手指戳我,指甲尖尖刺刺的,像猫爪。他蹦一下就扎我一下,嘴里还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这是干嘛?什么意思?虽然不疼,但也怪烦人的。于是在他又跳起来戳我的时候,我趁机膝盖一弯,胳膊一垂,抓住了他的小手。
小僵尸一下子不动了
他的手是冷的,硬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这有些让我意外,我瞥眼朝他一看——即便除去“僵尸”这个设定自带的僵硬、呆滞,也能明显地感觉到,这具小尸体停止了思考。
“叽咕”的声音消失了,视线也卡住了,他就像是个转完了发条的铁皮玩具,一动不动被我抓在手里。说起来,他之所以是“小僵尸”,是因为他在那么点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吗?也是因为这个,他在这么多故事里都只有一种身份?
(这么一想,还怪可怜的呢。)
被这么一耽误,叔和薄荷巧克力已经走远了,他们要去下一个村子。我抓着小僵尸追上去。但他还是不动,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发愣。我拖起他就走。只是他的个子太矮,身体又硬邦邦的。我一站直,他就被我提着半抬起来,脚尖磨着地,拖拖拉拉。我索性把他拦腰捞起,夹在肋下。顿时,小僵尸开始挣扎了,“叽咕叽咕”响个不停。我把他放下,他不响了,但又一蹦一蹦地戳我。烦人。
我思考两秒,把那一侧的手臂稍微延长了一些,不屈膝也能抓着他,然后又伸手一捉,握住他的手腕。小僵尸安静下来了。我牵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跟着我一蹦;我又迈了一步,他又是一蹦。闹了半天,他就是想被牵着吗?
我牵着小僵尸赶到村里的时候,叔正在和村人交谈。又是那几张老面孔,穿插着几个陌生人的脸。从他们的表情看来,这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我们已经听说这件事了,”那个魁梧英俊的年轻人说,这一次他穿着老派的衬衣和西裤,“刚刚大家把附近都搜索了一遍,没有找到门,倒是裂缝又多了一些。”
叔摇了摇头:“那可糟了……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去吧,我马上切换,不能耽误大家时间。”
“你太紧张了,叔,轻松点,”另一个女孩子说,“裂缝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也阻止不了——你们忙了那么久,去我家坐会儿,喝口茶吧。”
她一说完,其他人也跟着热情邀约:“去我家吧,我家就在旁边。”“我家有刚炒好的新茶。”“去我家尝尝我娘做的点心。”
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叔愣了一下,开口:“裂缝越来越多的话,剧情会逐渐崩溃……你们一点都不担心吗?”
村人们对视了一会儿,有人笑起来,更多的人跟着笑,笑声并不大,却像涟漪蔓延。一条小黄狗从人群里钻出来,朝着我们摇尾巴。
“就算担心,也没有办法,”一开始的年轻人说,“故事总有讲完的那一天。许多比我们更古早的故事,也一个个的结束了。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所有的故事都一样,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
他说得没有错,从我旁观者的视角看来,确实如此——但他不是旁观者,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显得有些奇怪。
“去休息一会儿吧,叔,”另一人又说,“你很努力了,但这些事也不是靠我们能阻止的。”
叔连连摇头:“不行,他们二人是从外面来的,不能连累他们。这里肯定存在能出去的地方……我们先走了,再去下一集找找。”
“也许这里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呢,”那个漂亮的女孩子说,“要不然,我们早就出去了……”
叔又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既然能进来,当然也能出去——而且,他不就走了吗?”
人群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叔也察觉到了,他显得有些局促,迟疑了一会儿,转向我和薄荷巧克力:“既然这里没有……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我朝他摆了摆手。
叔很意外地一顿,空白的面孔朝我转来:“怎么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不再被讲起的故事都变成什么样了,但既然这里迟早会毁灭,不如趁这个机会,找到门之后,带着大家一起离开?
以上是我的想法。
但通过手势比划之后,似乎没人能明白。
虽然没有五官,但我明显感觉到了叔的困惑。他看看我,又看看薄荷巧克力,刚要开口,小僵尸突然蹦到他跟前,嘴里“叽咕叽咕”地响了一会儿,叔恍然大悟:“你是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看不懂我的手势,反而能听懂“叽咕叽咕”吗?
“我们出不去的,”人群嘈杂起来,“从没听说过人物可以脱离故事。”
我指了指薄荷巧克力:这家伙经常脱离故事,来我们店里吃饭。
更何况,他们现在做的也不过是原地等待——等待剧情崩塌,故事陷落,整个世界线断裂的那一天;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直接试一试?
“但这些的前提,都是找到那扇门,”叔说,“我们现在不就在找门吗?”
我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小石桥。桥沿的台阶上有一道短短的裂缝,正在朝两端延展。
裂缝是次元的破口,也就是世界线的破口——以我简单粗暴的理解,既然找不到门,那在墙上打个洞,不也是一样的吗?
而且,我见过世界线并行的样子,我每天都和无数条世界线擦身而过——剧情以外,并不是虚无。虽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既然留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为什么不索性冒个险?
经过小僵尸一番“叽咕叽咕”,人群又安静了,但转眼又重新吵闹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我的想法,这很正常,连我自己也没有十成把握。我转头去看薄荷巧克力,他好像走神了,望着叔,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叔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开口:“你说让我们离开这里,但是能去哪儿呢?这里有许多故事,都需要安置,哪里又能正好有这样的空间?”
我想了想,能把大家都安置下来的空间……还确实有一个,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毕竟我只看到塔吉扬娜开了个门,仁美和林雅婷钻进去,就结束了。
小僵尸的“叽咕叽咕”停止了,人群的议论也停止了。一片沉默中,叔笑了笑。
“你说的也确实有道理,可能值得一试,”他说,“但如果真的能离开,我想先去找他,你觉得这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