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英雄们饿了吗》湖砚

40、叔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斑马线淡去，水泥路面如水位退下，露出底床的泥土，天空的乌云融化，分解成雾气降落。眼前的商铺、汽车，以及高楼大厦，要么隐没在浓雾里，要么被推倒，摊平，化作远山和耕地。

　　被救出的青年不知何时消失了。男人的装扮也变了。刚才他似乎穿着一套修身的制服，配皮带和肩章，像是某类特种行业，我没来得及细看；而现在他又换回了粗布衣裤，宽松的，简单的，皱巴巴的，只是之前的蒲扇不见了，也许意味着这又是另一段记忆。

　　很快，雾气淡去，一座四四方方的茅草亭子出现在视野中，不远处还有一栋与刚才的小屋小院十分相似的建筑。男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引着我们与他一道朝屋子走去。

　　进屋后是和刚才同样的四方客厅，只是迎面布置着一个类似神坛的装置，也是我从未见过的。眼前摆了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上陈列水果鲜花，和挨挨挤挤的红蜡烛。桌后是一列巨大的架子，每一层都摆满了小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写着一列凌乱的墨字，在跳动的烛光下好像要飞起来。

　　男人走到桌前，望着架子迟疑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架子上某些牌子的文字发生了变化。男人确定地点点头，又拈起一束线香，点燃，握在手中朝木牌鞠了几躬，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一阵，然后把线香插到桌子中央的香炉里，这才转过身来，与我们说话。

　　“不好意思，”他说，脸上应该是嘴巴的地方震动了几下，“最近这里总是发生怪事，总是有细节出现崩坏，搞得大家都很紧张。都说剧情结束后，如果没有新的剧情展开，整个世界就会慢慢被人遗忘，直到消失；可没人知道，世界消失后，我们会怎样。所以看到陌生面孔，我一时激动，以为终于等来了新的故事……还是得向你们道歉，得罪了。”

　　这样说来，这里应该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世界，故事早已结束，角色们却还被留在这里。我想了想，从来没有超级英雄在剧情落幕后点餐，所以我也不知道当所有故事都讲完的时候，他们会去哪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很少看到像这类风格的世界线，”薄荷巧克力问道，“大多数时候，超级英雄只在现代都市，或者太空的某些区域进行活动。不过，我刚刚成为超级英雄不久，没什么见识。论经验，你应该是我的前辈——能麻烦你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超级英雄？”男人困惑地反问，“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超级英雄？难道这里不是超级英雄的故事？那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在门背后？

　　我和薄荷巧克力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困惑了。很显然，当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发生的肯定不是好事。

　　“超级英雄……一般来说，是拥有特别的力量，能一次次拯救世界的人，”薄荷巧克力试图解释，“有些人是孤身战斗的，也有些人会结成团队，通力协作。一些古早的英雄会穿着色彩饱和度很高的紧身衣，还有斗篷和面具，非常好认，这种装扮一度成为行业标准。但现在大家都不太讲究这个，毕竟审美变了……总之，超级英雄就是代表正义，为了和平与恶势力战斗的人。”

　　男人点了点头。

　　“替天行道，守护苍生，”他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这样说来，他确实是超级英雄。”

　　他？这里还有别人？

　　我和薄荷巧克力又面面相觑。从一开始，我们就只见过这个没有五官的男人，除他之外，似乎只剩下反派和路人。他又是维护场景，又是按时走剧情，结果到头来，真正的主角另有其人？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薄荷巧克力说着，挠了挠头，“聊了半天，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来自另一个故事，定位……姑且是团队里的配角，团战的时候能分到几个特写的那种；这位是我的同伴。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她被我牵连，才和我一起误入这里。你刚刚说的话让我们有些困惑……请问这里是你的故事吗？我的意思是，你是故事主角吗？”

　　男人点头，又摇头：“我在故事中，但故事不是我的。”

　　啊，他果然也是配角。

　　男人絮絮叨叨地往下说了。我听了一会儿，逐渐明白，这个世界是许多故事的聚合体，经由同一个世界观，发散出不同主角的不同剧情，就像树的主干上长出的枝桠。这种模式非常常见，我也很熟悉，许多庞大的超英世界都是这样运作的。这种模式也非常安全，即使有些分支故事因为人气低靡而熄灭了，还有其他的支线可以让角色转移舞台，继续活跃，世界线也能继续发展壮大——不过，听他这么说来，这类型的世界也会走向衰落吗？

　　难道不是一个故事不行，就换下一个，这个主角不行，就换其他的，这棵树生病了，就砍下最粗壮的枝条插到别处长出新树，这样的吗？

　　“我们虽然有许多不同背景，不同主线的故事，但都是围绕他一人展开的，”男人说，“他是所有故事的中心，是整个世界的主角，这里的一切都是围绕他建立的。我只是他的……他的伙伴。”

　　“你刚才说，击退僵尸，还与像我这样的人交过手，也是和他一起吗？”薄荷巧克力问。

　　“对，对，”男人突然兴奋起来，连连点头，空白的面孔仿佛也放出光来，“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什么妖魔鬼怪，邪门歪道，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会除魔，也会驱鬼。只要有他在，世间就能太平，百姓也不会受妖邪侵扰！”

　　“那他现在在哪儿？”薄荷巧克力又问。

　　男人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暂时不在这里，”男人迟疑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想他应该有别的事要做，应该也快要回来了吧，要不然……”

　　他说到一半，桌上有一支燃烧的红蜡烛倒了下来。烛火竟然没有熄灭，也没有点燃桌子。火苗笔直地躺着，横向燃烧。男人伸手扶起蜡烛，摆正，又喃喃自语：“不对，我记得这里应该是一个花瓶……”

　　说着，他摸了摸蜡烛，蜡烛变成了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鲜花，花瓣还在滴水。

　　薄荷巧克力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的视线在花瓶上停了一停，又问：“所以现在，是你在维护这个世界的运行？”

　　男人点点头：“我一直和他并肩作战，参与的故事比这里的其他人都要多，记忆也更全面一些。所以有损坏发生的时候，我就根据记忆去修复……但到现在，我记不清的事越来越多，能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缝缝补补也不是长久之计。”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薄荷巧克力看着他说，“刚刚我们做了自我介绍，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五官的面孔平整得像结冰的湖面。桌子上的蜡烛又倒了一根，他伸手扶起，然后对我们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男人说，“不过，我觉得名字只是方便别人，对自己倒没那么重要。这里的人都叫我‘叔’，可能因为我年纪大吧。总之，有个能称呼的词，让我知道是在叫我，就行了。”

　　“那你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薄荷巧克力又问，“他叫什么？”

　　——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薄荷巧克力的提问似乎都带着暗示。我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他翡翠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那男人。他是在引导他回忆吗？

　　他用手贴着那男人额头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但男人还是摇头：“也不记得了。他太久没有出现，我连他的长相都忘了。好在大家都相信他，虽然他走了那么久，但从来没有人责怪他。我也觉得他不可能丢下这里。他已经走了很久，应该就快要回来了——说不定明天就回来。只要他回来，这个世界就有了主角，就可以继续稳定地存在下去。”

　　薄荷巧克力突然抬眼望我，然后做了个“嘘”的手势。真是多此一举，我既不能说话，也不知道他“嘘”的是哪件事。

　　“不提这些了，”男人从回忆中转过话题，“你们刚才说，在找‘门’，是什么样子的门？我可以喊上其他人，与你们一起找。这里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意外，你们不是这里的人，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冒险。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门，让你们离开。”

　　“门没有固定的形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门，”薄荷巧克力说，“但它可能是木头，也可能是金属，可能是推拉的，也可能是平移的，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也可能一直都在那儿……总之，在找到它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那可麻烦了，”男人说，“万一这里根本没有出去的门呢？”

　　“没有出口的话，那位主角是怎么离开的？”薄荷巧克力说。

　　男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既然来了，就先从这里找起吧。”

　　说完，他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内室。薄荷巧克力跟着他过去了，我也赶紧跟上。男人带着我们穿过一段走廊，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房门是紧闭的，也没有窗户。他仔仔细细检查了门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点点头，伸手推开那扇门。

　　“起来，有事要你帮忙。”男人站在门口说。

　　“咔哒”一声，里面有什么东西打开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薄荷巧克力笑了一声，男人叹口气，说了句“睡没睡相”。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我被薄荷巧克力挡在身后，根本看不到房间里的情景。我刚要把他的卷毛脑袋按下去，衣物摩擦声静了，脚步声跟着响起——“咚”，“咚”，“咚”，这是红月夜，那个僵尸跳动前进的声音。

　　不，比那声音要小一些。

　　“领子歪了。”男人说。于是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我踮起脚，伸长脖子，又把卷毛脑袋拨到一边，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个圆嘟嘟，胖墩墩，穿着小一号的长袍，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伸直双臂，朝门口一蹦一跳着过来的，小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