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28、第二十八章 爱情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物，在我们真正拥有时，往往并不懂得它们的价值。
　　爱情也一样。
　　这是一种奢侈的无知。
　　我们用最满不在乎的态度，对待最容易消失的风景，仅凭任性漫无目的地一路向前。直到某天无意间回过头，才发现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月，许筝所有的情绪都是慌乱与茫然。
　　如此懦弱敏感的性格，忽然面对全新的生活，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仿佛时光里突然横亘出一条巨大的沟壑，将他的过去，以及那份早该认真面对的感情，全部严严实实地阻隔在了另一端。

　　“我觉得英语好难，根本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同班的一个男生一边和许筝往前走，一边不停抱怨。
　　两人都不是本地人，都带着几分书呆子气，也都不善言辞。
　　物以类聚，本就是件自然的事。
　　许筝嗯了一声，也不知真心还是敷衍地笑道：“你那么聪明，只要认真努力，肯定可以。”
　　他不想告诉对方，每天读书读到后半夜，却又到处说自己什么都不会，究竟有多么烦人和幼稚。
　　因为他并不关心。
　　许筝真正关心的那个人，面对任何事都很真诚洒脱。
　　他正微微走神，前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小筝。”
　　许筝仓皇抬起头。
　　脱去高中时相同的校服，换上时尚的皮夹克和牛仔裤，张学睿显得格外陌生。
　　俊美的面容、修长的身材，以及斯文高贵的气质，引来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可许筝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停下脚步，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学睿大步走过来：“前段时间有些忙，一直没顾得上来看你。”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时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筝。
　　许筝淡淡地说：“哦，有事吗？”
　　他身边的男生见许筝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只好尴尬地说：“那我先去自习了。许筝，再见。”
　　张学睿毫无反应地看着那人离开，片刻后，露出好看的微笑：“没事，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许筝不愿意憎恨任何人，却也不代表他会喜欢所有人。
　　面对这个曾经伤害、践踏过自己的魔鬼，他剩下的只有麻木。
　　许筝抬脚向前走：“挺好的。我要去看书了。”
　　张学睿似乎丝毫不觉得尴尬。他跟在旁边，抬手摸了摸许筝的头：“忽然发现，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许筝皱眉瞪向他。
　　张学睿立刻收回手，浅笑着问：“我请你吃午饭？”
　　许筝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这个尚且稚嫩的男生眼底，依然带着一贯的直接、单纯与空洞。
　　张学睿向来长袖善舞，此时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竟然直接问道：“周铭来看过你吗？你们还有联系？”
　　许筝的脸色忽然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的，他彻底失去了周铭的消息。
　　周铭食言了。
　　不仅没有再次出现，甚至连手机号码都换了。
　　每次许筝打电话到他家，听到的都是周建国带着歉意说儿子不在。
　　这件事像一根刺，横在许筝心里，扎得他难受。
　　张学睿愣了片刻，随后显得十分高兴：“那种人，不理也罢。”
　　许筝向来好说话，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敌意急促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最不想理的人就是你。别以为坚持嬉皮笑脸，我就会原谅你。你对我做过那种事，我很讨厌你。”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张学睿从没见过许筝发火，心底那点浅淡的喜悦瞬间消失。
　　因为他清楚，许筝正是因为在乎周铭，受到刺激后才会如此愤怒。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停机……Sorry……”
　　许筝躺在床上，失望地合上新手机，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母亲上星期寄给他的。
　　最初的兴奋过去以后，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那个最想联系的人。
　　许筝难过地翻了个身，回想起自己的告白，又想起周铭送他来北京时刻意表现出的疏远，心里涌起一种被抛弃的痛苦。
　　他用力咬住下唇，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睡了吗？”
　　许筝睁大眼睛，颤抖着回复：“周铭？”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过来，只有一个字。
　　“张。”
　　真是个无孔不入的家伙。
　　许筝无力地扔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里的同学全都睡了，周围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许筝发了很久的呆，才漠不关心地拿起来看。
　　张学睿写道：“过去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罪无可恕。可我很喜欢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许筝盯着短信看了几秒，觉得十分可笑，回复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过？我曾经把你当成朋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相信你！”
　　他气愤地把短信发过去，又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条：“我不是同性恋！”
　　不到十秒，张学睿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许筝觉得不断闪烁的屏幕让人心烦，终于接通，却没有说话。
　　张学睿的声音有些低沉，也带着几分冷淡。他轻轻问道，连呼吸声都十分清晰：“你不是吗？那周铭呢？我怎么觉得……你已经爱上他了？”
　　许筝皱紧眉头，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害怕吵醒同学，不敢回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爱。
　　这个字实在太过沉重。
　　许筝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会爱上谁，又会爱些什么。
　　包括家庭，也包括母亲。
　　他世界里的所有事物，都只会让他感到痛苦和茫然。
　　甚至在这一刻，他依然觉得“爱”这个字本身，如此痛苦不堪。
　　不然，为什么只要想起周铭的名字，他便一点都不快乐？
　　张学睿轻笑片刻，淡淡地说：“傻瓜，傻孩子……你知道吗？”
　　许筝微微一怔。
　　张学睿道：“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社会垃圾。而你最后，一定会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