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29、第二十九章 茫然

　　那天晚上，许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很早便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动作十分突然。
　　过了片刻，才发现窗外已经蒙蒙发亮。
　　许筝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独自走出宿舍，站在依然寂静的校园里，满心茫然。
　　他很想去找一个人。
　　可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也不知道找到以后，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这个世界很大，却仿佛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为他渴望的未来准备的。
　　这是异性恋的世界，是所谓正常人的世界。
　　这是个充满幸福的世界。
　　却不是他在懵懂中误打误撞踏入的世界。
　　恍惚间，许筝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张学睿了。
　　即便张学睿欺骗过他，可那个人曾经说过的孤独，一定是真的。
　　因为此刻的许筝，也同样孤独。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可此刻能做的，也只有无奈地微笑。

　　“周铭，你在哪里，又在想什么？
　　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就是我所想象的那个意思。
　　对不对？”

　　北京的冬天，似乎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还没有来得及欣赏够美丽的黄叶，空气便迅速变得冰冷。
　　许筝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面对那些从未见识过的繁华，也习惯了毫无寄托地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这天，他又早早出门，低着头，默默朝自习室走去。
　　似乎日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养活辛苦多年的母亲，已经成了他全部的期待。
　　他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始终目不斜视。
　　所以，他当然没有发现，身后角落里无声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也没有发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多么复杂，又多么无奈。

　　等许筝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很晚。
　　他一推门，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大袋零食。
　　许筝快步走过去，皱着眉翻了翻，随后拎起袋子，怒气冲冲地跑出宿舍。
　　刚到楼下，他便看见了那个时常过来碰壁的身影。
　　许筝沉默地大步走过去，将那些昂贵的进口食品和水果扔进张学睿怀里。
　　张学睿愣了一下，微笑道：“干什么？送给我的？”
　　许筝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怔了两秒才问：“这些不是你买的？”
　　恰好他的同学打水回来，高兴地说道：“许筝，今天上午，你朋友来给你送……呃，就是这些。”
　　他指了指张学睿怀里的东西。
　　许筝转身问：“什么朋友？”
　　男生说：“他没有留下名字，只说这些是给你的。”
　　许筝追问：“长什么样？”
　　男生抬手比画了一下：“这么高，浓眉大眼，身体挺壮的。”
　　许筝看见张学睿眼中那点若有所思，立刻把东西抢回来，转身朝校门口跑去。
　　他一边狂奔，一边四处张望着大喊：“周铭！周铭，你是不是来了？为什么不等我？周铭！”
　　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住，才狼狈停下这种格外引人注目的举动。
　　张学睿没有像他一样跑得气喘吁吁，可脸色却比平时更加苍白。他轻声道：“人家根本不想见你，你何必这样？他早就走了。”
　　许筝呼吸急促，不耐烦地甩开对方的手，依然不甘心地四处寻找。
　　张学睿仿佛觉得有些可笑，眼中浮现出嘲弄之色。直到许筝彻底失望，他才问：“既然这么想见，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
　　许筝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能去哪里找……”
　　张学睿骂道：“白痴。”
　　说完，他拉住许筝的胳膊，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许筝有些抗拒，大声问：“你要干什么？”
　　张学睿打开车门，用力将他推进去：“找不到他，难道还找不到他爸爸？他爸爸总该知道他在哪里。你亲自登门去问，难道人家还会不告诉你？”
　　许筝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怯怯地问：“你愿意带我去？”
　　张学睿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车以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筝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把对他的敌意放在哪里，顿时沉默下来。
　　张学睿也没再说什么，只开着跑车，飞速驶进北京璀璨的霓虹深处。
　　许筝又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学睿望着前方的道路，爱答不理地回答：“没事。”
　　许筝依旧抱着那些食物，看向张学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车再次停下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周家的小院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许筝下车以后，看着院门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间前去打扰。
　　也许是天气太冷，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便握住了他。
　　张学睿低下头，淡淡地鼓励：“还是去问问吧。不然总在心里惦记着，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可许筝还没有来得及敲门，身后便响起一道甜美而惊讶的声音：“小筝，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慌忙转过身，看见谢红枝，顿时又恢复成从前那副结结巴巴的模样：“姐姐，我……我……”
　　张学睿满脸冷漠，直接问道：“周铭呢？”
　　谢红枝手里拎着外卖，笑呵呵地说：“他啊，前几天去南方了。”
　　张学睿问：“你知道他现在的电话号码吗？”
　　谢红枝眨了眨眼睛，漫不经心地掏出钥匙，准备与他们擦肩而过：“知道又怎么样？”
　　张学睿毫不客气地按住她的肩膀：“给我。”
　　谢红枝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回过头：“别碰我！你是谁？我凭什么给你？”
　　许筝担心她会吃亏，赶忙扯开张学睿的胳膊：“姐姐，你别生气。”
　　谢红枝这才缓缓恢复神色。她微笑着抬起手，没头没脑地说道：“这是周铭送给我的。”
　　她白皙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许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谢红枝温柔地笑道：“现在，你见到我，就等于见到了他。有什么事情告诉我也是一样。周铭很忙，大概没有时间理会太多无关紧要的事。”
　　许筝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灰暗。
　　他呆立许久，才摇摇头：“我没有什么事。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坐进车里。
　　张学睿神情复杂地看了谢红枝几眼，也回到驾驶座，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等小院外重新恢复安静，谢红枝才烦闷地摘下手上那枚廉价的假戒指，气呼呼地扔到路边。
　　许筝是一个不识货的傻瓜，想骗他十分容易。
　　可站在他身边、满身奢侈品的张学睿不是。
　　他明明一眼便能看出真假，却什么都没有说。
　　想到这里，谢红枝忽然微微一笑。
　　许筝身边能够出现另一个人，她当然觉得开心。

　　跑车一直开到黑暗的海边，才缓缓停下。
　　张学睿打开车窗，任由冰冷的风灌进来，随后慵懒地笑了一下。
　　许筝气愤地瞪着他：“你笑什么？”
　　张学睿侧过头，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你就只敢对我发脾气，对着别人却怕得要命。怎么，仗着我喜欢你？”
　　许筝说：“你不喜欢我。”
　　张学睿问：“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陪你折腾到这么晚，做这些无聊的事？”
　　许筝回答不出来。
　　张学睿道：“算了吧。人家两情相悦，你还能怎么样？”
　　许筝躲开他逼人的目光，轻声说：“与你无关。”
　　张学睿慢慢握住他冰凉的手，浅笑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许筝愣住。
　　张学睿看了看时间：“不对，应该说昨天才是。”
　　许筝缓缓回过神，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张学睿望向远处的大海，摇了摇头：“没什么。很久没有回家了，还挺想念这里的海。你还记得吗？以前放学以后，我们也一起来过海边。那个时候，我很快乐。”
　　他没有再看身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男生。
　　可握着许筝的那只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