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15、第十五章 无奈

　　许筝跟着周铭再回自己家时，一路都战战兢兢。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违逆过父亲。这次不仅没有老老实实地挨骂挨打，还眼睁睁看着同学把父亲揍了一顿，后果可想而知。
　　周铭好不容易放了一天假。他拎着两袋水果，满不在乎地走在前面：“别胡思乱想了，我给你爸道个歉不就行了？他要打，就让他打我。”
　　许筝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旁人总会用正常的思维理解这个世界，可他明白，像父亲那样的疯子，使用暴力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要关上家门，他便是主宰一切的恶魔。

　　许妈妈的笑容依旧温和而亲切。
　　周铭把水果递过去：“阿姨好。”
　　许妈妈说：“你好，快进来。小筝又给你添麻烦了。”
　　许筝畏缩地往屋里看了看：“我爸没回来吗？”
　　妈妈回答：“嗯，他这两天都在单位呢。”
　　许筝有些疑惑。他一直担心自己惹下的麻烦会让母亲吃亏，可如今看来，父亲根本没有提过那件事，实在奇怪。
　　周铭是个乐天派。趁许妈妈给他们倒水时，故意挑了挑眉，低声道：“看来你爸是怕了。”
　　许筝没有回答。

　　灾难是从半夜开始的。
　　送走周铭、失去保护以后，许筝愈发担惊受怕。
　　他不敢把自己的忧虑告诉母亲，只能缩在被子里不停数数，强迫自己睡过去，暂时逃离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可凌晨一点多，门外还是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许筝像触电似的坐起身，又想逃跑。
　　只可惜，这次他无处可去。
　　许东似乎喝了很多酒，两只阴冷的眼睛醉得通红。他一脚踹开卧室门，站在那里沉重地喘着气。
　　许筝吓坏了，赶忙从床上下来：“爸……”
　　许东冲过来便连抽了他几个耳光，恶狠狠地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啊！”
　　许筝被揍得一阵耳鸣，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闻声赶来的许妈妈哭着拉住丈夫的手：“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打孩子？你就让他好好睡觉吧。你要打就打我……求求你……”
　　许东粗暴地把她推开：“滚到一边去！”
　　许筝看见母亲摔在地上，顿时着急地喊道：“你住手！”
　　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过了几秒，许筝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反抗过父亲。
　　许东死死瞪着他，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压低声音问：“你长大了，是不是？”
　　许筝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许东却突然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撞向柜子，怒吼道：“老子生你有什么用！”
　　迟钝的许筝完全来不及反应。他只看见母亲惊愕的脸，随后，整个视线便被一片血色笼罩。

　　周铭得知好朋友住院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
　　那天晚上，他刚领了些奖金，下班后特意买了只烧鸡去看望许筝母子，却意外撞见哭得双眼通红的许妈妈正在准备给儿子送去的晚饭。
　　他目瞪口呆地听完前因后果，终于深深明白，是自己的鲁莽害了许筝。

　　“许筝！许筝！”
　　周铭一路跑进医院，大喊大叫的动静把医生和护士都吓了一跳。最后，一名值班护士拦住他，皱眉道：“先生，请你注意一下，这里禁止喧哗。”
　　周铭跑得气喘吁吁，赶忙点头，随后又急匆匆地朝病房冲去。
　　许筝原本正在昏睡，听见这番动静，也清醒了七八分。
　　惨白的脸，惨白的嘴唇，还有头上缠着的惨白纱布。
　　这些刺目的颜色让许筝看起来像一张脆弱的薄纸，仿佛风一吹便会消失不见。
　　而更加刺眼的，是纱布上渗出的鲜红。
　　周铭看见那片血迹，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对。
　　许筝却只是淡淡笑道：“你来了……”
　　那一贯善良温和的模样，让周铭艰难恢复了神智。
　　他狼狈地把烧鸡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道：“对不起……”
　　许筝看了看旁边病床上昏睡的老人，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周铭赶忙靠近帮忙，扶着他离开了病房。

　　两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后，许筝才说道：“不是你的错，而且也没有多严重，只是缝了几针而已。”
　　周铭忍不住抬高声音：“都缝针了，还不严重？”
　　他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那些血淋淋的打架经历。
　　许筝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周铭终于没有再不识时务地说些废话，只低声道：“这该怎么办？总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
　　许筝说：“能怎么办……报警吗？其实他最近已经很少打我妈妈了，可能只是看我不顺眼。等我以后去外地上学，至少我妈身边还有个人……”
　　周铭道：“把这种人渣留在身边，不是更危险吗？”
　　许筝陷入沉默。
　　周铭用力握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总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变成这样。”
　　许筝抬起眼睛，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的勇敢与决心。
　　所以，尽管前途依然灰暗，他还是微微弯起嘴角，回以友好与信任。
　　其实，有时并不需要别人真正做些什么。
　　仅仅是几句真诚的关心，便足以胜过许多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