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连城雪

14、第十四章 祸根

　　周铭早已无心向学，尤其这个暑假又欠了谢红枝的钱，不得不出来找份工作。
　　好在他从小便对汽车感兴趣，又交际广泛，很快就在一家车行跟着别人学习起维修技术。这里包吃包住，每月工资六百元，正好能把欠的钱还上。
　　虽然平时读书不努力，但这家伙干起活来倒是利落痛快，很受老板喜欢。
　　这天，他正一边修车，一边和同事闲聊，恍然看见车行外经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铭刚要开口叫人，又发现那道身影旁边还跟着一个令人不快的存在。
　　他愣了愣，对同事说道：“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许筝的父亲也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今天非要带儿子参加单位的饭局。
　　这可吓坏了这个饱受折磨的孩子。他在席间连半句话都不敢说，畏缩得厉害，让父亲觉得十分丢脸。因此，两人在回家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许筝特别担心父亲又会打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爸，我错了……”
　　许东猛地回过头，当街给了他一巴掌：“看你那副怂样，养你真是白养！”
　　许筝呆呆捂住脸，赶忙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躲，让许东更加恼火。他抬脚将许筝踹倒在地，骂道：“你躲什么？老子把你养这么大，还打不得你了？赶紧给我站起来！”
　　或许是已经长大了，许筝没有再痛哭流涕，可依旧吓得脸色煞白，只敢抱着头缩成一团。
　　街上的行人看到这副情形，纷纷停下脚步围观，还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这么打孩子啊？是不是有毛病……”
　　许东听见难听的议论，顿时恼羞成怒，猛地将许筝从地上揪起来。可他扬起巴掌，正准备再次打下去时，竟意外地被一股大力推了个踉跄。
　　一直在妻儿面前横行霸道的许东顿时愣住了。他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高大青年，立刻露出凶相：“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周铭将许筝拉到身后：“你又是谁？凭什么打他？”
　　许筝没反应过来，小声提醒：“他是我爸……”
　　周铭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朝许东大声说道：“我告诉你，你再这么不当人，老子就揍死你！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真是个王八蛋。”
　　许东狼狈地站稳，被他骂得红了眼，猛地冲上来想要动手。
　　可他哪里比得过身强力壮、又常年打架的周铭？没几下便被揍得狼狈不堪。
　　许筝站在旁边，神情彻底恍惚。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无法战胜的恶魔。可今天，这个恶魔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许东见儿子一脸木然地站在旁边，也不帮忙，顿时更加恼怒。他爬起来骂道：“你他妈有本事就别回家！滚出去自生自灭！”
　　说完，紧张地躲开周铭的拳头，快步离开了。
　　周铭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许筝这才回过神来，满脸忧虑地说：“你……装作没看见就好了。现在我也回不去了……他一定会找我妈撒气……”
　　周铭转身道：“我怎么可能眼看着他打你？他还是不是人？你怎么不报警？”
　　许筝摇摇头：“我妈不让……”
　　周铭从前最受不了性格软弱、做事磨蹭的男生，如今却不知怎么，平白多出了几分耐心：“要不你先去我家躲两天，等你爸气消了再回去。大不了到时候我给他赔个不是。真是的，我还想再揍那老王八蛋一顿呢！”
　　许筝对于家庭早已感到麻木。他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也不知是第几次对眼前这个人说道：“谢谢你。”

　　“爸，我朋友来咱们家住两天，行吗？”
　　晚上，周铭拎着烧鸡和啤酒走进院子，大声喊道。
　　周建国正在屋里看球，闻声赶忙跑出来，笑眯眯地说：“同学好，同学好。”
　　许筝有些腼腆，小声叫道：“叔叔。”
　　周铭介绍道：“这可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周建国立刻趁机打击儿子：“瞧瞧人家，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许筝的脸憋得微微发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套话。周建国比想象中十分热情，笑呵呵地说道：“等我再炒几个菜，咱们马上开饭。”
　　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厨房。
　　周铭说：“我爸挺好相处的，你别紧张。”
　　许筝点点头。
　　周铭被今天的事情弄得心情有些低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先坐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进了屋。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模样，就像人与人之间永远不会完全相同。
　　吃晚饭时，许筝格外清晰、也格外酸涩地感受到了属于周铭的幸福。
　　周铭虽然没有母亲，却有一个如此亲切和善的父亲。不像自己的爸爸，只会发脾气，只会打人，只会成为平静生活的破坏者。
　　周建国已经听儿子私下说过许筝的事，因此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话，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许筝十分真诚地感谢：“谢谢叔叔。”
　　周建国笑了笑，胖乎乎的脸显得毫无攻击性。
　　周铭忽然插话：“爸，我们老板说，等我毕业就让我当正式工，一个月一千多，还有提成。”
　　周建国想了想：“你还是找个职高之类的学校上上，先正经学门技术。”
　　周铭道：“在车行一样能学，干吗浪费那个钱？”
　　周建国并不在意：“随你吧。你也长大了，自己看着办就好。”
　　许筝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第一次认真想象起自己的未来。
　　其实，他很想离开这座城市，彻底远离自己的父亲。
　　可如果离开，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周铭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许筝自己都感到诧异。

　　晚上睡觉前，周铭冲过澡，光着上身晃进屋里，问：“热吗？”
　　许筝侧躺在床上看着他：“不热。”
　　周铭这才关掉灯，大大咧咧地躺到他旁边。
　　房间里没有窗帘，月光温柔地照进来，落在周铭结实匀称的身体上，让那些尚未干透的水珠闪闪发亮。
　　许筝默默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纤细的食指，按了按他手臂上的肌肉：“好硬啊。”
　　周铭乐了，反过来捏了捏他瘦弱胳膊上仅剩的那点软肉：“谁让你不锻炼的，跟个废柴似的。”
　　许筝羞愧地缩进毛巾被里，脸颊微微发红。
　　周铭一侧过头，便对上了那双明亮而单纯的眼睛。
　　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他猛地翻过身，背对着许筝说道：“快睡吧，我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许筝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便带着倦意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可周铭却像见了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许筝那毫无防备、格外纯良的神情。他甚至怀疑，自己若是再多看半秒，便会忍不住吻上去。
　　这个念头让刚刚长大的周铭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迷茫地想，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是不是和张学睿一样扭曲，所以才会出人意料地对许筝这么好。
　　他对许筝，似乎真的不只是男生之间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