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知记[探案]》猫不皂

73、柒拾叁 我的超时空

　　“度假”这个词听着很有趣，虽然没听过，但秦觅本能地想到了“度日”“度日如年”的用法，听着好像都很苦，但用来放假，无端就觉得轻松快活的日子变长了似的。

　　走出证物房，看着随戚鸾音和梅淼离开的郑小玉，他问慕天知：“你带着她去庄子上，是不是担心广平王会找她麻烦？”

　　“知我者，予得也！”慕天知点头，“这事儿他们那几位心里肯定不会痛快，但唯有广平王会因着宋源之死记恨郑小玉，万一我不在，他跑过来仗势欺人，到时候出点乱子，吃亏的只有小姑娘。”

　　秦觅看着他，莞尔道：“还是大人想得周全。”

　　“周不周全的，也只有尽力而为了。”慕天知笑笑，搭上他的肩膀，“回家收拾点行李，明日一早就出发。”

　　能轻松片刻也是好的，秦觅没有推拒，又问道：“你不回国公府待两天吗？你爹娘一定也想同你共享天伦之乐。”

　　慕天知随着他的步速慢慢走着：“我这又不是真的休假，国公府太近了，随时都能找到我，万一吏部、东厂或者广平王来找麻烦，不够给二老添心思的——其实我最初是打算把你带回国公府休养的，后来想想还是躲出去吧，免得你尴尬，我也不想在家给他们惹事。”

　　“幸好你改了主意。”秦觅说，“我可不敢去国公府上叨扰，到时候心病养不好，恐怕又添心病。”

　　两人在北镇抚司还好说，算是上官和下属，去国公府住算怎么回事？

　　关系不清不楚的，见到别人父母也觉得尴尬。

　　慕天知当然是想到这一层的，本想霸道总裁一次，但后来还是算了，实在不忍心为难他。

　　他得意道：“我这么周全，当然不会强人所难，所以干脆改团建了。”

　　“团建？”

　　“团队建设，就是带着手下吃吃喝喝一起放松，增进大家的感情，增强团队凝聚力。”

　　“很有趣的词，你都从哪儿学的？”

　　“天机不可泄露！”

　　“……”

　　景国公和国夫人名下的产业不少，不过慕天知要去的这个庄子，是他自己靠本事挣来的赏赐，位于曜京下辖的大曲县，出了城，马车不疾不徐地赶上半日多的路，就抵达了目的地。

　　庄子位于山坳里，此时正值深秋，满山树木叶子由红转黄，大片深深浅浅的红、绿和黄色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显得特别温暖漂亮。

　　“好美啊！”郑小玉趴在马车车窗向外望去，小姑娘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神情轻松了些。

　　她得了镇抚使大人的保证，等案件审理完毕，就可以去三法司领回兄长的尸身，选个地方好好安葬。

　　自小没了爹娘，早已看淡生死，又知道兄长死得其所，她也慢慢想开了。

　　既然兄长死于不正当的惩凶除恶，那自己就继承他的遗志，用正当的方法来做。

　　从今往后，要向师父学习，做个最厉害的女仵作！

　　前方视野开阔，望去一眼能看到略矮处的山庄，屋檐层层叠叠，美轮美奂，蔚为壮观。

　　山庄不远处有一片被开垦的田地、草场和马场，能看到有农人在耕作、牛羊在吃草，还有马匹在自由奔跑。

　　再往稍远处看去，能看到略高处有溪流泉水流淌下来，被引入了庄子里，想必就是梅淼说的温泉水。

　　慕天知陪着秦觅坐在前一辆马车里，看着师爷撩着车窗帘一直看，得意道：“还不错吧？”

　　“许久没到野外来了，如此天高地阔，的确令人心情舒畅。”秦觅莞尔道。

　　“你满意那就最好了，趁这秋末还没大降温，咱就好好放松，该玩玩该吃吃，别想别的。”慕天知说，“案子的事全都放在一边，谁提谁挨罚。”

　　他看过了陈茂遗物里留的那些书信，跟连宵包袱里的确实有些相似，但非要说有关联，也有些牵强，只能派暗卫留意民间一些打着以文会友以书信往来的组织，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线索。

　　大鑫尚文轻武，民间雅集、书会数不胜数，但大多数都是现场交流，这般偷偷摸摸搞神秘笔友的做法，属实根儿上就不对劲，必须要小心提防。

　　秦觅看看他，笑道：“听闻镇抚使大人自从入仕起就鲜少休假，这次挂吏本该在家静思己过，却大张旗鼓地跑到郊外山庄快活，实在跟以往行事方式不符。在下闲云野鹤久了，本就乐得逍遥自在，倒是你，先能做到不记挂公务才好。”

　　慕天知在心里浅浅翻译了一下他这话，意思就是说，“你个工作狂先管好自己再说别人”。

　　秦予得，你个天生核动力牛马，跟我说这个。

　　慕天知自顾自乐得不行，伸手捏他脸颊：“当然是因为跟喜欢的人出来玩，沉迷男色不能自拔，公务是什么？可以吃吗？”

　　“又说怪话。”秦觅打开他的手。

　　怪话倒是挺有趣的。

　　眼前的小烽哥哥越来越风趣，跟记忆中的那个有八分相似了，跟来曜京后听闻到的那位实在不同。

　　慕天知虽出身皇亲国戚，但又不是真正的皇族，而是外戚，身份很微妙，若是权势大了，自然遭人诟病。

　　现在做镇抚使，官职只是从四品，并不算太高，能说得过去，但又直接听命于皇帝，权力可大可小，能灵活变通，确实是最适合他的位子。

　　坊间流传一个说法，掌北镇抚司者，得都衍卫，他这么年轻又受皇帝重视，容易被东厂和司礼监的人盯着打压。

　　为了当好镇抚使，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少年老成，否则难以服众。

　　不把自己逼出个“少阎罗”的名头，估计在这个位子上都坐不稳。

　　好在现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离世，下边的那些太监们为了争做这个位置，肯定要有些勾心斗角，一时间难以分神来整治别人，于慕天知而言，最近的确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秦觅看看身旁这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打心眼里喜欢。

　　人人都仰慕强者，自己也不例外。

　　当然我也不错，我这么聪明，与他显然是般配的，他默默地想。

　　马车来到了山庄大门口，管事夫妻俩还有几个下人已经站在门口迎接，骑马行在最前边的窦乾窦坤和梅淼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下人，步行溜达进院。

　　随行的花虎和黑豹也被接下了车，稍后会被送去主院。

　　慕天知只是隔窗跟管事打了个招呼，让车夫驾车进去。

　　庄子在山坳里，进大门后，要到主人房还有一段缓坡，这一路舟车劳顿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让秦觅麻烦。

　　秦觅承了他的情，一路上好奇向窗外张望，听他讲解。

　　“我师父的庄园虽不及这个大，但也很漂亮，所有花草树木都是他亲手挑选，划定地方栽种，秋季正是最美的时候。”他望着眼前同样美丽的风景感叹。

　　慕天知啧了一声：“你这人，又是机灵得不行，有时候又笨得离奇，是不是故意的？”

　　“嗯？”秦觅疑惑地回头看他，“我说错什么了吗？”

　　“明明来的是我家，你嘴里却夸的是你师父家，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给我。”世子委屈。

　　秦觅忍俊不禁，虽然没明白后半句，但他先对前半句进行了解释：“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来到这里，看见与我师父庄园相似的风景，有一种回家了的亲切感。世子的庄园很好，给人宾至如归的感觉，尤其有世子相陪，更是觉得开心。”

　　慕天知听得完全压不住唇角，拉过他的手捏了捏：“救得不错，会说话。我家就是你家，你自在些就好了。在你师父庄园住着，是不是也有仆役照顾？”

　　“师父体恤我身体不好，安排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帮忙打扫跑腿，但我尽可能不麻烦他。”

　　“那我也只留一个人，免得你不习惯。”

　　马车停了下来，慕天知率先撩开车帘跳下去，站在一旁等着接他，喜气洋洋道：“到我院子了，慢点下来。”

　　秦觅弓腰从车厢出来，握着他的手下车，仰头看到院门口挂着一个牌匾，写着“还乡苑”，觉得颇为有趣。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往院中去的时候他问。

　　慕天知故作高深：“寄托心愿罢了。”

　　“是想让宾客有宾至如归之感吗？”秦觅问了又觉得不对，宾客又不会住进这主院来。

　　“不，是一种玄学。”慕天知笑笑，没再往深里说，带着他从院中小花园走过，往主屋方向去，“我不常来住，所以没怎么特别设计，大是大，景致就普通了些，不像你师父那样，一草一木都亲自选种。”

　　秦觅听出来还有些阴阳怪气，颇觉无奈，但不打算哄他，装没听出来，顺着说：“不常住的地方是不必费心。”

　　发觉对方不接招，慕天知也明白该适可而止，没再说什么。

　　“进来看看。”他拉着秦觅的手腕进了主屋，先到卧房，“有哪里不如意的我叫人调整。”

　　秦觅有些尴尬：“我也与你住一间吗？你自己住吧，我住东厢就行。”

　　偏巧这会儿管事带着拎行李的下人在门口问：“世子，师爷住东厢还是西厢？小人将行囊送过去。”

　　“送这儿来，师爷哪儿都不去，和我住一屋。”慕天知看看秦觅，笑得有些坏，“我与他这般投缘，当然是要抵足而眠、秉烛夜游的。”

　　秦觅：“……”

　　管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应了声“是”，指挥下人们把行李搬进来，茶水和点心端到桌上，恭恭敬敬道：“世子，晚饭食材皆已备好，菜单按着您先前的吩咐准备的，申时末在宴会厅开席，如有细节需要改动，您尽管吩咐。”

　　“不必，按计划的来就成，辛苦了，现在我们先歇会儿。”慕天知和蔼道。

　　管事对着他和秦觅先后行了个礼，退出卧房，将门关好。

　　慕天知看着秦觅依旧一脑门官司的模样，笑着过去捏了捏他的脸：“男人间关系近的睡一屋有什么问题？没人会多想，反倒是你这么紧绷才奇怪，自在些吧。”

　　“你与别的男人这么亲近没问题，是我身份不合适，我只是个小吏，你是——”

　　秦觅的话被慕天知突如其来的吻给堵在了口中。

　　不过只是清浅地啄吻，没有更进一步。

　　“别跟我说这些身份地位的事，哪怕事实无法改变，但至少我们心里不该记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况且你并不觉的自己比我更低贱，不是么？”慕天知捏了捏他的下巴。

　　秦觅点头：“自然。”

　　“那就对了，礼数做给别人看，不叫人挑事儿就成，在我自己的地方，你就是我的……”慕天知顿了顿，笑道，“男朋友。”

　　“男子朋友？”秦觅疑惑，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对方这么说，显然是另有深意。

　　慕天知拉着他到卧房另一侧窗前，推开窗看着外边的风景。

　　这边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峭壁上的瀑布，还有稍近些的马场和草场，望着心情舒畅。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谈恋爱’吧？两人互生爱慕，却还没有定亲，也未成婚，你们会以‘意中人’来指代对方，可对人介绍时，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怪怪的？”慕天知倒了两杯热茶过来，一杯塞在他手里。

　　秦觅捧着茶杯，嗅着清雅的茶香，轻啜了一口：“什么你们我们，说得好像你不是其中之一似的。意中人怎会跟别人介绍，不过都是跟自己密友提一提罢了，若是见面只会说是谁家公子、谁家闺秀。”

　　“但还有个更简单的说法，‘谈恋爱’也叫‘谈朋友’，那么在一起的两个人，就是男女朋友，像我们这种性别相同的，就是彼此的男朋友，一起出门撞见熟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这位秦觅秦予得，是我慕天知的男朋友’，人家就知道咱俩是情侣关系了，不用说‘意中人’这么酸的词儿。”慕天知也喝了口茶，大大咧咧地搭着他的肩膀。

　　秦觅琢磨着这个词：“那与普通朋友或者挚友，在字面上没有区分，不容易被混淆吗？”

　　“大家都知道的话，就不会混了。”

　　“不知道你说的是何地方言，可我从不曾听过，身边的人也没有这么说的，如果要跟别人用这套称呼介绍彼此，岂不是还得把这些来由都讲一遍？太麻烦了。”师爷摇摇头，觉得不可取。

　　世子郁闷，明明是在调情，想哄着他叫男朋友，怎么感觉扯到社交礼仪上去了？

　　隔着时代和平行空间的差别，是不是也算一种超时空时差？

　　我的超时空时差男友。

　　他把秦觅往怀里一搂：“不跟别人说，就跟你喊着玩儿，行吗？男朋友？”

　　秦觅意识到自己的不解风情，弯起眼睛：“甚好，男朋友。”既然说到这里，他提出方才没来得及说的问题，“什么叫情绪价值。”

　　“这个啊……”慕天知把两人茶杯都放在窗台，双手环着他的腰，笑道，“就是对方做了件很不错的事，就使劲儿夸他，精心给你准备了礼物，一定说很喜欢，必要时给予一定的关心，在孤独时给予陪伴，让人获得情绪上的满足和安慰。”

　　秦觅若有所思：“简而言之，就是知冷知热，会疼人？”

　　“师爷聪明。”慕天知额头抵上他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在窗外一片火红晚霞的环绕下，低声道，“现在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秦觅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偏头，主动噙住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