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柒拾贰 “陈茂的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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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天知看着秦觅一张苍白小脸上写满凝重之色，忍不住乐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把人压回颈窝里好生靠着。
“不排除有朝臣也能揣摩到圣上的心思，但就这么判断，也有些牵强。”他温声道，“但也因此，圣上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并不想追究我的责任。”
秦觅想想却道：“他肯定不会放弃对伯礼先生的追查，戳中他的心思是一回事，但不等他下令就擅自行动，一来太刻意逢迎，二来教唆民间百姓，实非正人君子做法，我看圣上尽管乐见其成，但对此人也会颇有忌惮。”
“对，不听话的刀，就算再锋利，也得打碎。”慕天知点头，“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或者这个称呼代表的一些人全都顺藤摸瓜地捉出来！”
“我也会尽绵薄之力，有能人异士虽然是好事，但他们的动机肯定不单纯，朝堂不需要这样爱搅混水的心机之辈。”秦觅说。
慕天知像哄孩子入睡那样轻拍他的肩膀：“有予得在，我必定如虎添翼。”
“可这事儿不能没个定论吧？如果传到都察院耳朵里，若不对你有所惩罚，也显得圣上太过于包庇你这个皇后的亲侄了。”秦觅担忧。
慕天知感叹：“我的师爷，虽不在朝堂，却将朝堂之人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大鑫少了你这个人才，可真是一大损失！”
惩罚自然是有的，为了给都察院交代，免得这帮御史没完没了地上奏折弹劾、提“建议”，也为了让田琦与贺安闭嘴。
转过天来，换了个御前太监来传口谕，因办案失职，导致嫌犯自戕，影响后续调查，慕天知被挂吏考核，罚俸一年，宋源、魏双喜一案，凶犯尸身及案卷转交三法司处理。
“这下可好了！”等御前太监被送走后，窦坤喜气洋洋地说，“大人被挂吏，就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堵住别有用心之人的嘴！咱们的案子办得扎实，三法司就算复核也查不出错来，不管是督主还是广平王都没话说，咱们大人也能好好歇几天。”
窦乾杵了他一肘子：“挨罚呢，别表现得这么高兴。”
“知道了，出去见到外人还是会哭一哭的。”窦坤的唇角扬得老高。
秦觅听了之后也放了心，这办案失职的罪过不大，挂吏、罚俸已经够了，只要后续没有人作怪、硬要指责慕天知包庇伯礼先生、意图不轨，这个程度的惩罚就算是走个过场。
确实也能让慕天知放一阵子假，好好休息休息。
昨夜下过雨，今日算是雨过天晴了，虽然明显更冷了几分，但好在天清气朗，令人觉得舒服。
晚上靠在慕天知怀里睡了过去，虽然醒来有些腰酸背疼，但秦觅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不必再坐着轮椅被人推来推去。
“怎么样，不担心了吧？”慕天知搭着他的肩膀，得意道，“算我这些年镇抚使没白当。”
秦觅莞尔：“那就趁这段时间修整罢。”转而又道，“我想去看看从连宵处搜集来的证物，再不看就要被送走了。”
慕天知也有此意，那日抓捕过后，他的心思一直放在秦觅身上，也未亲眼看过这些，既然要送去三法司，之前还是先过目一遍比较好。
证物房中，一切证据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按照重要程度、与案件关联程度分门别类地放置。
秦觅扫过那些鞋印、手印、复原的画像等等，一路看下去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放着的一摞书本上。
确实有《本草纲目》，还有一些四书五经，另有一沓书信，信封上只写了“连宵亲启”，拆开看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交流，以及对一些书籍里问题的探讨。
看得出连宵虽然爱念书，但学得并不深，对方给他解答的题目，比孩童开蒙的考试题高深不了多少，但回信的这个人用词浅显又恳切，读来言语令人极为舒适，难怪连宵对他十分崇敬。
“是那伯礼先生写的？”慕天知凑过去看了看。
秦觅谨慎回答：“我猜应该是，但这书信用的都是台阁体，字迹上毫无特色，很难当做追查依据。”
“台阁体？写信之人不是曾经打算考功名，就是刻意练这字体，以便掩饰身份。”慕天知说。
秦觅点头：“从他遣词造句上看，应当有些学问的。”
看着这一封封书信当中所提及的学问，他突然间灵光一现——
“重霄，陈茂的遗物里，也有类似的书信！”
慕天知神色一凛：“当真？我怎么从未见过？”
“可能他的东西比较多，都衍卫去现场搜证之时，觉得他的书信与案件并没什么直接联系，所以没有带回来，连宵的行李就这些，便包圆带回了北镇抚司。”秦觅眉头微蹙，“当然，就这么判断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也有些武断。”
“陈茂的书信在你那里？”
秦觅点头：“嗯，他的东西没人要，我当时想多了解他，便带回了家，还放在书房，回去你可以亲自查看。”
“世上没有这么离谱的巧合，如果有，那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慕天知沉吟道，“陈茂一个普通的龟公，虽说幼时也曾念过书，但也只是识得一些字罢了，此前办案时，我就觉得，他的行为方式虽然可以从性格上解释得通，但下决定杀人，还是杀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显得有些动机不足。”
秦觅看了看手中信纸上温和动人的言语，接口道：“如果有一个心巧嘴乖的人对他循循善诱，在他心中只有一点小火苗的恶上泼一捧热油，那就成了。”
“如果伯礼先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掌控这些有恶念的人，那他可真的非常危险。”慕天知比先前更担忧了些。
秦觅也觉得心情沉重：“以书信联络，不见首尾，太难追查，恐怕真正写了挑唆之言的那些信已经被毁了，留下来的这些书信又大多无关罪行，也难以作为证据。”
“无妨，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会让人盯着爱以文会友的那些书生墨客，或许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慕天知神色凝重。
教唆杀人案并不罕见，若是躲在暗处，用这种方式煽动那些心理变态升级为变态杀手，以现在的侦查水平，想抓到幕后之人实在难如登天！
只能等“伯礼先生”再度煽动旁人作案，可能才能获得新的线索，只是那样，或许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枉送性命。
而且，这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若跟朝臣有关，会不会有更加不轨的图谋？
“这是什么？”旁边传来秦觅好奇的声音。
慕天知看过去，就见他手中拿了个几尺长的竹筒左右端详。
竹筒显然不是天然的，是被人拼接成了一个“Z”字型，中间长，两头短，怎么有点眼熟——
秦觅从一头望进去，意外道：“里边有镜子！”他把竹筒竖直起来，更惊讶，“从这里能看到高处！”
“潜望镜？！”慕天知接过去查看。
确实是潜望镜，非常简单且原始的做法，小学生都会做的那种。
他脑子有点短路，努力思考一些小学常识，想记起来古代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
秦觅疑惑道：“什么镜？”
“潜望镜，用这个就可以潜在水下看到水面上的景物。”慕天知解释道。
旁边窦坤插嘴道：“当时发现这个的时候，它就搭在那民居的阁楼上，如果有这个功效，说明连宵就是用这个东西观察外边的动向。”
秦觅拿着潜望镜，蹲下看了一圈：“果然如此。”
“你没听说这个东西吗？”慕天知的记忆搜索宣告失败，但他隐隐记得，古代是有这个原理的，只是不叫这个名字。
“此物确实从未见过，不过……”秦觅看了看竹筒两头的铜镜片，突然眉头舒展，“《万毕术》有云，‘取大镜高悬，置水盆于其下，则见四邻矣’，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慕天知点头：“对，就是利用光的反射原理。”
“反射？”秦觅又听不懂了。
“就是顶上这个镜子照见了景物，通过光传递到了下边这个镜子上，人眼就能从底端这个镜子看到高处的景物。”慕天知言简意赅道，“就跟你方才说的那句话里大镜和水盆的作用一样。”
秦觅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巧思。”
见他听说过，慕天知莫名松了口气，差点就以为真有另一个穿越者在这世上！
当然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毕竟这个太过现代手作风格的潜望镜很能说明问题。
再加上那个“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的梗，想想实在诡异。
秦觅对这个“潜望镜”很感兴趣，翻来覆去地看：“这些也要转交给三法司吗？跟本案不算大。”
“不交，书信和这个都留着。”慕天知当机立断，“只转交能证明连宵和郑彪杀人的相关证据。”
“大人，小玉知道郑彪死了，哭得很伤心，她还想给郑彪下葬，这怎么办？”梅淼进来禀报道。
慕天知回答：“只能等三法司结案了。”
秦觅想到了连宵的遗愿，恐怕也得等案子尘埃落定才能动手。
梅淼忧心忡忡地问：“那小玉怎么办？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连宵不是说，郑彪联系了同乡所在的绣坊，要送她去学手艺吗？”秦觅说，“等将郑彪尸体安葬后，我们送她过去。”
谁知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不要做绣娘！”
众人望过去，就见小玉冲过来跪在地上，看着慕天知：“大人，我从小就不爱绣花，从来都没学会过，就算去了绣坊也会被人赶出来，求你别送我去！”又央求地看向秦觅，“哥哥，你帮我说句话吧！”
她哭得双目红肿，看起来实在可怜，让人于心不忍。
秦觅犹豫道：“但你还这么小，我们也无处安置。”
总不能把好好的良籍女子，送去给谁家做丫鬟婢女吧。
“我能不能留在北镇抚司？”小玉仰着头祈求慕天知，“我想将来像梅姐姐、戚姐姐这样也能抓坏人！这里这么多姐姐，加我一个好不好？”
梅淼沉不住气，满眼渴望地说：“大人，留下她吧，我当年被你救回来的时候也就她这么大，我可以收她做徒弟，我自己养她，不费公帑！”
慕天知弯腰捏了捏小玉的手脚，轻轻摇头：“她不是学武的材料。”
“学点别的也行啊！”梅淼急切道，“文书算盘也成！她很聪明的！”
戚鸾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如果她愿意，可以跟我学做仵作。”
虽然仵作是贱籍，但秦觅有所耳闻，慕天知救回来的那批女子中，皇帝特别恩准，允许当中学仵作者不入贱籍。
“我愿意学仵作！”小玉连忙道，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能留下我，我愿意！”
慕天知神情冷淡：“你若是为了留下而学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将来也不会学得好，那你留下又有何用？”
“我喜欢的！就是验尸嘛，我胆子大，一点都不怕！”小玉急切地说。
秦觅看她小小又秀气的样子，难以想象她面色不改地去剖开那些死状狰狞可怖的尸体。
但抬头看戚鸾音一样清秀文雅，却已经是年轻仵作中的翘楚，是梅淼口中的“第一女仵作”，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实在狭隘了。
慕天知冷笑：“你见过几具尸体啊就说不怕。”
“我真的不怕！小时候就敢跟哥哥晚上去乱葬岗玩，我还见过鬼火！”小玉大声道，“爹娘死后，也是我和哥哥一同帮他们收殓，还有、还有村里死过人，我都见过！”
她看了看梅淼，惋惜道：“其实我也想学功夫的，但我打小手脚不听使唤，跳百索、踢毽儿都不成，恐怕功夫也学不好。”
戚鸾音开口道：“她去偷看过我验尸，胆子不小，可以教教试试，若是不行，再送她去绣坊。”
“偷看？”慕天知看看小玉。
小姑娘心虚地低下头：“前几日乱跑，跑到戚姐姐的值庐外，一时好奇，多看了会儿，我还以为她没发现。”
秦觅是知道小玉有多么古灵精怪的，性子大胆又机警，他也知道慕天知不是不留人，而是更审慎些，便道：“给她个机会试一试也好，能被戚仵作看中，估计她是真有这个潜质。”
“可是小姑娘，虽然咱们的女仵作不入贱籍，但过两年你要是嫁人，恐怕很难高嫁。”窦坤插了句嘴，看到戚鸾音和梅淼觑着他的样子，委屈巴巴，“我是好意啊，没有别的意思。”
小玉摇了摇头：“多谢哥哥，嫁人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可没那个心思，再说，看不上我的人，我还不稀得嫁呢！只要留在这里能有活儿干，能养活自己，我乐得逍遥自在！”
慕天知威严地看着她：“你可想明白了？”
小姑娘坚毅道：“想明白了，绝不后悔！”
“好，暂且留下，归戚鸾音管教。”慕天知发话，“一切支出仍由北镇抚司负担。”
小玉惊喜万分，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学，将来帮大人惩凶除恶！”顿了顿，看向秦觅，“用正确的方法！”
“这句说得好！”慕天知猜得到是谁教的，欣慰地看了看自家师爷。
秦觅微微颔首。
慕天知看了看周遭站着的一众下属，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面色猛然变成笑脸：“既然本官要挂吏，那就给大家都放个假，我打算去乡下庄子住几日玩玩，你们谁愿意随行，都可以来，包括郑小玉。”
“太好喽！终于可以休息了！”梅淼大声欢呼，“我要去，大人那庄子有温泉，可以泡澡！”
窦乾窦坤兄弟俩也喜气洋洋，看得出来，这些日子没白没黑地查案，也都累得不行，尤其窦乾，胡子都不顾上刮，年纪轻轻留起了络腮胡。
秦觅却有些迟疑，自己身体不好，不想过去给人添麻烦，既然都休息，那自己在家养着就是了：“大人，我——”
“打住，别想跑，你必须随我同去。”慕天知得意地觑着他，“记得吧，为了让我允许你来审案，你曾承诺我一件事，现在我正式通知你，这事儿就是随我去度假！”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柒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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