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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陆拾肆 “是连宵主 ...


  •   北镇抚司的牢房中,连宵也是被单独关押的。

      他仍旧穿着被捕时的女装,但已没有了面纱遮挡,由于跟秦觅缠斗,发髻变得七零八落,脸上沾了不少灰尘,但这般褴褛憔悴的样子却又让他显得更加美。

      哪怕只是抱着膝盖靠在墙边坐着,墙上火把斑驳晦暗的光洒落下来,他的脸一半掩在暗处,一半随着火光闪动明明灭灭,依旧看得出他眉弓偏高,显得双眼极为深邃,就算眼神冰冷,依旧被光映得潋滟。

      长眉入鬓,鼻梁高且窄,嘴唇红偏薄,唇角微微上翘,下颌线生得流畅柔和,是一张无懈可击的、浓俨的美人脸。

      守在拐角处的两个狱卒忍不住频频向里张望,小声嘀咕:

      “真是男的?”

      “是啊,说话声音还是粗的,也有喉结。”

      “真看不出来,太俊了。”

      “脸长得还是有点硬朗,不过若是没人说是男的,谁能想得到!”

      “难怪能把广平王的二公子给唬住,搁我我也分不清。”

      “现在我算是明白,怎么有男的爱找小倌儿了,这他妈瞅着真让人——”

      “说什么呢?!”梅淼的声音炸响在两人耳边。

      那逐渐趋向于猥琐的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连忙行礼:“梅百户。”

      “大人定的规矩忘了?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梅淼愤怒地低吼,“滚!”

      两名狱卒看见她身后站着的女校尉,便知是要换人看守,悻悻地弓腰抱拳:“是!”接着退出了门口。

      梅淼走进牢房,身后的女校尉一人守在门口,一人提着食盒跟她进去。

      连宵抬眸看见她们,脸上微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并未做声。

      “一晚上兵荒马乱的,没顾上管你,吃饭吧。”梅淼声音柔和许多。

      身旁校尉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面放进牢笼中,再拿出筷子放在碗上。

      这碗面看起来很丰盛,不仅有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牛肉,翠绿的葱花飘在面汤上,跟猪油的香气融在一起,勾得连宵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但他只是挑眼看了看梅淼,并未伸手去拿。

      梅淼平静道:“已经把小玉安置好了,她没有做错事,镇抚使大人不会为难她。至于你……”她像是有些不甘心,又很无奈地轻声叹息,“珍惜最后的日子,大人会给你一个体面的。”

      连宵嗤笑了一声:“不必担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民除害,从未伤害半个好人性命,既然被你们抓到,自会坦白一切,把这些混账畜生的所作所为记录在案!”

      “那便好。”梅淼点头道,转身离开。

      待她们两人都走出牢房,连宵才忙不迭地爬上前,端起那碗喷香的面条,不顾形象地往嘴里塞去,显然已经饿得狠了。

      “隆泰县人口和田产都稀薄,缴纳田赋最少,是浙东府最不起眼的下县,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礼崩乐坏,民风彪悍。”

      碗里是一碗素面,除了面条和零星葱花,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在烛光映照下,以酱油调味、掺着油花的汤水裹着切得粗细均匀的面,看上去倒也令人胃口大开。

      一双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递到秦觅唇边,拿筷子的人温声道:“来,乖,张嘴,很好吃的,我用菌菇和豆芽吊的素高汤,闻着就香,对吧?”

      旁边小几上点着安神香,灰色烟雾袅袅升起,秦觅坐在床上,虚弱地靠着床头,看着慕天知这副哄孩子的模样,颇为无奈。

      “不必如此,我可以自己吃。”他挤出一抹极浅的笑意,“面很香,我闻出来了。”

      慕天知把手里的面条往前递了递,热情地说:“你现在是病号,我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秦觅:“……”

      “你这副模样,我只觉得阎王爷突发善念,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指了指面前这位少阎罗。

      虽然对方在自己面前并没有那么严肃冷厉,但现在这种慈祥老父亲的作态隐隐令人不适。

      不是反感,而是……有点瘆人。

      慕天知情真意切地劝说:“快吃一口,不然凉了,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知道让我亲自下厨有多难吗?”

      秦觅无奈,只好张嘴吃下这口面,最后还是从他手里夺过了面碗和筷子:“还是我自己来吧,喂着吃很不方便,你继续说连宵的事。”

      “孩子就是棵小白菜,命是真惨。”慕天知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面条,心里莫名痒痒,又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居然对病号起了坏心思,默默自责了几句,接着简单概括道,“简而言之,父母早逝,与姐姐相依为命,十几岁时应当是发觉了自己在性别上的异样,偷穿裙装被人发现,开始遭受长达数年的霸凌。”

      这手擀面煮得软烂,秦觅不用咀嚼,舌尖抿一抿就能咽下,可见镇抚使大人多么用心。

      纵然他浑身无力,其实也觉察不到饥饿,但为了不辜负人心,还是很用力地吞咽。

      听到这里,他顿了顿:“霸凌?”

      “就是比‘欺负’更严重、持续时间更久,除了伤害他人身体之外,还会伤害对方自尊。”慕天知心里清楚秦觅不想吃饭,但不吃更没有力气,身体只会更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嘴巴,以防他作弊。

      秦觅有气无力地说:“少年正是一个人性格形成最重要的时期,若是长期在这种环境下成长,难怪他行事方式会有些极端。”

      “这就是产生变态心理的根源。”慕天知说,“总之,提起隆泰县金羊村,就连县城人人都知道他们那儿出了个不男不女的‘二椅子’,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觅艰难咽下一口面,叹息道:“人言可畏啊……”

      “群体无意识的残忍就像慢性毒药,长久侵蚀着连宵的心,有些登徒子知道他家只剩他和姐姐,甚至敢上门挑衅骚扰,为了自保,他姐姐连婷只能无奈嫁给了村中一个好吃懒做的懒汉,只求家里有个男人撑腰。”

      “虽然连婷出嫁,但两家挨得很近,彼此仍能互相照应。但那懒汉成亲前答应不过问连婷照顾连宵的事,谁料之后就变了脸,不让连婷再管弟弟,对她动辄打骂。尚且年幼的连宵打不过那懒汉,还被懒汉威胁卖将他去南风馆,无奈之下他便跟姐姐断绝来往。”

      “懒汉霸占了他家的几亩薄田,连宵没地可种,只能去县城谋生,在一家酒楼当了跑堂,长了些见识也学了识字,更见了些不平事,想来这些经历也会让他的心理更加扭曲,只是隐忍不发。”

      秦觅终于把那碗没多少分量的面给吃完了,汤头很鲜美,喝完胃里舒服了不少:“之后连婷出事了,是吗?”

      “聪明。”慕天知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把碗筷接过去放到一边,转身坐到床上,把他抱在怀里,“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了妻子持家,懒汉手里有了钱,开始频繁出入赌场,欠下大笔赌债,最后还不上钱,把连婷卖了。”

      秦觅疲惫得睁不开眼,靠在他肩膀上,艰难撑着意识,想把连宵的事弄清楚:“后来呢?”

      “当时连宵攒了些钱,又跟人借了些,跑去赌场把连婷赎了回来,原本以为姐弟俩就此能逃出生天,谁知连婷被县城恶霸钱岳给看上了,硬是拉走霸占。连婷被□□后,含恨投缳,连宵几次硬闯钱岳别院,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最后却只能看见亲姐姐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连宵也曾去县衙报案,但钱岳拿出了连婷按了手印的卖身契,证明她‘自愿’卖身给他府上做丫鬟,是因为与人通奸被当场抓获,还偷了主母的首饰,因此被执行家法。家主打死一个下人,赔点银子了事,官府根本不会过问。”

      慕天知简短概括地把连宵的经历讲了一遍,尽可能不带任何渲染情绪的形容词,不想让秦觅太过于感同身受。

      “从小被欺负长大,又目睹亲姐被人……但凡是个血性男儿,都想为亲人报仇,何况他本就行事极端,应当从那时起,就在谋划报复。”秦觅心中慨叹连宵的残酷经历,为连婷感到悲伤,为这个不公正的世道而愤怒和沮丧。

      因着身子虚弱,情绪也脆弱,眼眶酸得厉害,眼角缓缓流下一行眼泪。

      慕天知吻住他的泪珠,继续道:“对,那时连宵年纪尚小,应当是在蛰伏,直到今年才连同郑彪互相报了家仇。”

      “郑彪家中,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惨事?他俩是怎么认识的?”秦觅闭着眼,低声问道。

      “是连宵主动找上门的。”

      梅淼来汇报时,已经是将连宵抓捕归案的第三天。

      这两天秦觅的精神头比刚醒时稍好了些,慕天知两日没去北镇抚司,一直守在他身边“居家办公”。

      那日他算是彻底得罪了田琦,干脆摆烂,反正这案子的凶手已经全部到案,他干脆“躲”起来,不想看见任何一个让他烦躁的人。

      他让手下运来了一些上好的木料,在院子里听各种汇报的时候,吭哧吭哧锯木头、钉钉子,给秦觅做了一辆轮椅。

      木工活儿是穿越之后学的,有时候做点手工能让他心平气和一些,算是解压小妙招了。

      梅淼没审连宵,把他留给上官,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小玉聊了聊,获得了一些情况,刚整理好来龙去脉就跑过来做汇报了。

      现在秦觅坐在轮椅上,腿上铺着毯子,身上披着冬天的斗篷,被包裹得像个布团子,坐在厅里和慕天知一起听。

      “两家比起来,没有最惨,只有更惨。郑彪和小玉,也叫郑小玉,家住浙东府金源县宁香村,原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靠着种地、纺织和屠宰,家中过得还算不错,但这都是小玉六岁以前的事。”

      梅淼应当是经历过了一番自我调理,情绪克制得非常到位,冷静客观地陈述事实:“在她六岁时,母亲去县城卖织品的时候被恶霸段林看上,被强行带走侮辱凌虐至死,死不见尸。这事儿还是段家下人那里传出来,听说尸体被丢到了乱葬岗埋了,郑彪跑去将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了母亲穿过的一只鞋。”

      说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一顿,咬了咬后槽牙。

      秦觅道:“现在小玉究竟多大?”

      “十三岁,她父母和郑彪体格都不小,所以她长得也高,像十四五,实际没那么大。”梅淼说。

      “那就是七年前,郑彪那会儿不过才十五,显然没办法为母报仇。”慕天知问道,“他父亲呢?”

      梅淼深深吸了口气:“父亲自然是要为妻子讨个公道,可惜没有尸体,官府只肯登记失踪。他去段家闹,被打到残疾,再去报官,因为没有证据,又被乱棍打了一顿丢出来,一路爬回家。郑彪在村口找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了一口气,叮嘱郑彪好好照顾妹妹,就此撒手人寰。”

      “郑彪听从了父亲的遗愿,认真将小玉带大,直到自己有了能力,才着手复仇。”秦觅推测道,“方才你说他家也会屠宰,是屠户吗?”

      梅淼摇摇头说:“小玉说本来不是,原本父亲只是年节时给人帮忙打下手,但能分些银钱回来,平日里主要还是靠种地。但父母双亡后,家里那点儿地就被人霸占了,郑彪为了养家,去相熟的屠户家做了学徒,那三年小玉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好在他们一家平日里与人为善,跟邻居关系也好,大家都体谅这对小兄妹的遭遇,主动伸出援手。”

      “做屠户学徒,那可太苦了。”秦觅叹息道,“干的全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师父为了磨练他们的性子,最开始不会传授任何技艺,每天清扫猪圈、清理下水,咬牙挺过两年,才有资格碰杀猪刀。”

      这些慕天知也有所耳闻,古代学徒制是很惨,毕竟教会徒弟没了师父,遇上个心善的,可能待遇好些,遇上个心胸狭窄的,就总也出不了师,总得给师父当奴才。

      梅淼继续道:“但郑彪好些,他很能吃苦,师父跟他父亲又是旧识,待他不薄,三年学徒,五年出师,两年前他已经是宁香村一个小有名气的屠户,家里的日子也变得好了起来,还有媒人给他说亲,相看之后双方都很满意,直到郑彪为了下聘,去县城买玉佩,在玉器店里看见了母亲的遗物。”

      “小玉说,那天看见她哥像鬼一样失魂落魄地回来,手里哆哆嗦嗦地攥着一个破旧的玉牌,那是她娘一直随身戴着的,因为他们的爹就认玉是好东西,当年下聘送了他们娘一块玉,兄妹俩出生后,也是一人一块。看到这块玉,七年前的事一下子涌上兄妹俩心头,小玉对那时候的记忆不够深,但也知道父母都是因为那件事没的。”

      秦觅惋惜道:“原本他们是幸福的一家,郑彪心智健全,并非极端之人,他原本也想好好生活下去,谁知命运把家仇再次送到他面前。现在他长大成人,又是身强力壮的屠户,已经有能力复仇——但是什么让他不顾妹妹的未来,铤而走险?还需要有个推动力才对。”

      “因为他犯了忌讳。”梅淼无奈地说,“许是因为发现母亲玉佩的原因,他心神不宁,误杀了一头‘五爪猪’(注)。”

      秦觅了然道:“原来如此,他没了挣钱的营生,又心怀家仇,再加上连宵主动来找他,所以两人一拍即合?两人素不相识,郑彪为什么相信他?”

      梅淼摇了摇头:“这些小玉就不知道了,她全是被蒙在鼓里的,只知道有天兄长带她一路来曜京玩,想要散散心,去去霉运,同行的还有这位连宵。之前做过一些恶作剧,也只是为了让那些坏人遭遭罪,她并不知道他们都死得很惨。”

      “看来,还是得同连宵聊一聊才成。”秦觅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陆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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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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