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陆拾叁 “你若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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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晕厥，秦觅经历过不少，自从知道身体有这个毛病之后，他很注意调养，尤其学医以来，已经很久没像这样难受过了。
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胸骨痛得像是已经碎裂，又仿佛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觉得耗尽了力气。
如此痛苦，却又并非完全丧失意识，脑子里是有感觉的，然而魂灵好似被困在了死掉的皮囊里，无法睁眼也不能言语，更没办法醒过来大口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极端煎熬的状态才慢慢缓解，身体依旧虚弱，皮囊依旧无力，但没那么难捱了。
昏昏沉沉之时，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个男人，有点陌生，至少他分不清那是谁。
“他快渴死了，你忍心看他死吗？”
“你还能救他，只要杀了面前这个人就行！”
“别犹豫了，这不过是人的求生本能罢了，是人都会这么做！”
“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善念是不能救命的，只会让你成为待宰的羔羊！”
“看看慕烽！他不是对你最重要的人吗？！”
“你的身体太差了，挺不住的，若是你死了，谁来照顾他？”
“必须用别人的血才成！”
恍惚中，秦觅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道里，眼前的小烽哥哥奄奄一息地躺着，嘴唇干得泛白起皮，整个人了无生气。
他惊慌失措地晃了晃对方的身体：“小烽哥哥，你醒一醒啊！你看看我！”
那曾经一喊就会对自己露出微笑的少年此刻却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聚焦于不远处，那里靠墙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秦觅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里有一把匕首，再看看慕烽快要死去的样子，他心一横，爬起来一步步向那男孩走过去。
“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男孩浑身颤抖地央求道，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可秦觅却只是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又十分冷淡地说：“抱歉，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下一刹，他的耳畔充斥着男孩最后的尖叫，双眼被溅出的鲜血遮挡住了视线！
接着，他看着自己把这男孩柔软的尸身拖到了慕烽跟前，在那细瘦的腕子上划了一刀，挤出尚没有完全停止流动的鲜血，把这腕子凑到了慕烽唇边。
“小烽哥哥，喝一口吧，喝一口，你就能好了。”
“扑通”“扑通”“扑通”……
浓重的负罪感像鼓锤一样重重敲打着胸腔，恶心和反胃的感觉直达天灵感，秦觅陡然睁开眼，痛苦地偏头向外呕吐。
“予得！”
慕天知焦急的声音响在耳边，接着秦觅就被抱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他浑身瑟瑟发抖，干呕了半天却只吐出了一些酸水，剧烈喘息着瘫在对方的胸口。
方才的那一切并不是梦，而是他想要永远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可他却总忘不掉，那些画面、那些鲜血，像昨日才发生那样历历在目。
时时刻刻折磨他脆弱的心。
慕天知从旁边端了杯水给他漱口，秦觅直接咽了下去，感觉到温热的水顺着胸腔缓缓流下，身体好似恢复了一些知觉，疲惫不堪地把头靠在了对方肩上，轻声道：“重霄……”
“感觉好些了吗？”慕天知把被子拉上来，将他整个人囫囵包住，唯恐会进了风，“你昏过去了很久，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丑时了，刚过时正。”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突然晕倒？”秦觅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问。
慕天知并不意外，周院判说过，伤者可能会出现短期的记忆模糊，忘记发生什么事，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他温声道：“你立了大功，抓到了连宵。”
“我？”秦觅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怎么可能……”
“不记得了吗？你从郑彪口中问出了小玉的住处，去找她的时候，恰好撞见回来带小玉一起离开曜京的连宵，你被他打晕了带走，但你沉着应对，最后趁他绑你的时候，用了我教你的裸绞，将他制服。”
伴随着慕天知温和的嗓音，那些暂时被忘却的画面呼啦啦地浮现在脑海里，秦觅陡然记起了跟连宵扭打在一起的自己是多么的绝望，随即心头泛起浓重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我总是那么不堪一击？
为什么人人都比我强壮健康？
太难受了，心脏快得令他难以呼吸，试图控制的人又力大如牛，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晕眩，只能咬牙坚持，心里唯有一个想法——
再也不要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呼吸困难的感觉再次浮现，秦觅突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慕天知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摸到他颈部飞快律动的脉搏，紧张得心又提到了喉咙：“冷静，冷静一点，你很厉害，真的，予得，那么难抓的人都被你抓到了，你真的很棒！来，跟我一起深呼吸。”
秦觅大张着嘴，像条濒死的鱼那样剧烈喘息着：“是你……及时赶到了，不是我……”
他想起来了，就在自己所有力气都快要用尽的时候，听到了慕天知的声音，觉得放了心，才昏了过去。
“我虽赶得巧，但确实是你的功劳。”慕天知贴着他的耳朵，温声道，“裸绞你学得很好，把连宵勒得晕了过去，恰好我赶到时能把他制服，他现在醒了，已经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大牢。”
秦觅心中苦笑，他哪知道自己用得对不对，只顾着胡乱箍住那人的脖颈，起初还怕用力太猛把人勒死，后来自己都快死了，对方还生龙活虎，不得不使上所有力气。
还用力太猛？我是世上最无用之人。
“我在哪儿？”他喉结晃了晃，轻声问。
闻着味道像是在家。
果然，他听慕天知说：“怕在别的地方你不舒服，带你回家来了，我先给你喂了你的药丸，又找周院判来给你诊病，他专攻胸痹心悸之症，医术精湛，看来传闻不虚。”
“难怪……”秦觅微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英俊无匹的脸，艰难挤出一抹微笑，“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慕天知看他这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但故意表现得很得意：“你可是我的师爷，是我的人，我当然要罩着。”
“我……实在太不称职。”秦觅疲惫地说，“难堪大任。”
“胡说，这次要不是你，连宵就跑了。”慕天知认真道。
“你的暗卫……也查到他的踪迹了，他……跑不掉。”被打晕后，秦觅隐约听到连宵跟小玉提起自己被人盯上。
慕天知亲亲他的脸颊：“为了逃跑，他无论如何都会抓个人质，若是别人，肯定乖乖被他威胁，北镇抚司束手束脚，抓捕时定然困难。现在万众瞩目之下，我们一旦出错，被东厂抓着小辫子，肯定要在陛下面前狠狠告我一状，若是惹怒了百姓，引发民怨，我这镇抚使估计就得被罢官。”
“而只有你，绝不会任人摆布，一定会想方设法摆脱他的控制，让接下来的抓捕高效又省力，让北镇抚司立于无可指摘之地。”
他抵着秦觅的额角，缓缓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胸腔。
向来无所畏惧的“苍发少阎罗”，见到秦师爷那张惨白的脸、青紫的唇，第一感受就是恐惧，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真是生生给自己捡了根软肋回来。
秦觅感受着他热乎乎的呼吸，心中悲凉，却勉强勾起唇角：“大人……不嫌我太疯、不顾性命了？”
“我不想鼓励你这样危险的做法，只是就事论事。”慕天知无奈道。
一次两次都这样，这疯秀才还能活多久？
“重霄……我想对你坦白一件事。”秦觅垂眸，声音极低地说。
慕天知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说。”
“你不要……太喜欢我。”秦觅语调极其缓慢，因为没有力气，也因为这话很难说出口，“我其实……不太想活，也活不太久。你别对我……有太多牵挂。”
慕天知静静听着，眼眶陡然酸得厉害，但他只是嗤笑一声说：“所以之前不肯答应和我谈恋爱是吗？”
“若不能……许你终生，又、又如何同你、恋爱？”秦觅轻声道。
“谁要跟你终生了？早跟你说过，谈着谈着就分手的可太多了，谁敢轻易许诺一辈子不变？”
秦觅垂眸，下睫毛上挂了颗小小的泪珠，他不想哭的，但是身体脆弱时，好像情绪也很难控制。
“人不能保证未来，但至少……发心应该是纯粹的。”他明明流着泪，脸上却挂着笑，“我自知命不久矣，怎能、怎能……让你一个人……坠入深渊……”
慕天知沉默片刻：“我乐意，你少管。”
他扳过秦觅的脸，低头吻住那双又软又硬的唇，很想把人亲得喘不上气，但现在又不敢欺负得太厉害，只能含着对方的嘴唇轻轻吻，不让这张嘴再说出绝情的话。
“重霄……”秦觅艰难地推开他，“别这样。”
慕天知盯着他，恨恨道：“你早知自己心脏不好，又为何要跟我上床？为何又来找我？想方设法引起我的注意？”
“我那时……很生你的气，气你不肯相认，想看你到底会作何反应，没想过你会对我有这样的感情。”秦觅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声道，“没想到你是失了忆。”
“果然是只小心眼的狐狸。”慕天知嘀咕道。
秦觅笑了笑：“是啊。”
“但你别想轻易摆脱我。”慕天知声音发紧地说，“我知道你活不久，我知道可能将来会痛苦，但我不想从现在开始就伤心——我有选择的权利。”
“可我……不想看着你痛苦，还心无挂碍地享受、享受你对我的好，我做不到。”秦觅说。
慕天知看着他，手指轻轻从他修长的眉毛上划过：“予得，这样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凭什么连我能得到的最少的幸福都要剥夺？你若对我怀有遗憾，不如也用力爱我，对我好些，把本可以持续三五十年的感情浓缩在更有限的时间里。除非……你根本不喜欢我。”
秦觅的眼泪比方才更汹涌澎湃了些，但他脸上的笑意也更浓，是自嘲的那种：“我说不喜欢，你也不会信，不是吗？”
“既然两情相悦，就别纠结这么多了，顺其自然好吗？”慕天知揉揉他的后脑勺，温声道，“为这种无谓的事耗费心力，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心脏承受得还不多？”
秦觅无言以对。
他劝说慕天知不要对自己太好，可真让他彻底拒绝对方的好，又根本做不到。
几经踌躇，他轻声说：“重霄，我是个很坏的人……我做过坏事。”
“什么坏事？说来听听，看能不能吓死我。”慕天知莞尔。
不能把真相彻底坦白，否则对方也不会好过，秦觅睫毛颤了颤，只是道：“我杀过无辜的人。”
慕天知对此并非完全没有猜测，这疯秀才一早就说过自己双手沾血，若他不是良知有愧，只一个心痹之症，没必要把自己不当人那样好生对待。
这般厌世，除了身体不好，还有可能是有心结。
大概就是现世所说的抑郁，这在古代被称为情志病，秦觅身为郎中应当也知道，可惜医不自医，他对自己应当束手无策。
对方半晌没有反应，秦觅紧张地抬眼看过去：“你……”
“我只问你，你所谓‘杀过无辜的人’，是在被困在那矿井里的时候吗？”慕天知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秦觅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那不必多说，我不在乎。”慕天知果决地说。
秦觅怔怔地看着他。
慕天知也嗤笑一声：“如果我也坦白，我曾经因为决策失误，害一干同僚枉死，只有我自己活下来了呢？我也是个罪人，我俩破锅对烂盖，谁也别挑谁。”
害同僚枉死？秦觅心生疑惑。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坊间毫无传言，若是确有其事，北镇抚司上下不可能对他那般忠心耿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跟他那夜呓语时所说的“警察”有什么关系？
慕天知看着他眉头微皱、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别多想了，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放开你，你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在乎，快休养好身体同我审问犯人才是！”
“那连宵他……”说到案子，秦觅迫不及待想问问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慕天知猜出他的想法，点头道：“去浙东府隆泰县调查连宵的人回来了，与你估计的一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跨性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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